宮廷之間,慧妃正坐在窗前,看著一株開得正豔的月季微微出神,忽而聽見婢子回稟。
“陛下駕到。”
女人稍稍迴轉過神來,撩起眼睫,便見一身龍袍的天子走進殿廳之內。
她抿住唇瓣,起身相迎接,眉眼低垂,掩去眼底一絲冷意。
“給陛下請安。”
“愛妃請起。”天子立刻攙扶她起身,動作親暱地湊近,說些閒話,“愛妃在賞花呢?這月季不夠名貴,配不上愛妃的身份。明日朕喚人給你送牡丹來。”
女子不動聲色,只低聲應著。
卻聽天子輕輕嘆息一聲,道:“這麼多年……朕發覺最愛的還是你……”
天子伸出指尖,輕輕拍了拍女人的肩頭。
對方不聲不響,只是低眉垂眼地坐在榻前,替對方捧上一盞茶,嗓音低緩。
“陛下……臣妾惶恐。”
“朕要封你為貴妃,”他沉浸在自已的世界裡,伸出指尖撫過女子的臉頰,娓娓道來,“貴妃,要陪朕終老啊。”
慧妃低垂著眉眼,聞言,眼底卻掠過一絲寒色。
這虛偽的地位和榮華……分明便是天子用以禁錮自已青春年華的枷鎖。
“過幾日便是中秋了,按照慣例宮中要舉辦晚宴……”天子娓娓道來,將此事交到她手上,“近來發生的事情太多,貴妃,為了天家顏面,晚宴由你親自操持,免得失了體面。”
慧妃清楚他所指的是什麼——太子暴斃,皇后被賜死,就連那同天子暗通款曲的雲夫人也一屍兩命……天家顏面掃地,如今朝中已經出現說“天子德行虧損”的話語了。
她輕輕垂下眼睫,眼底劃過一抹冷意,柔聲答應。
“是。”
中秋晚宴舉辦得盛大無比,為了昭示皇室寬仁,慧妃特意下命,宮中各處值守之人也皆可一道過節,賞下酒水和節禮。
有內侍遲疑著問這樣會不會使得人酒醉飯飽,無法好好值守。卻見慧妃輕描淡寫地瞥他一眼,不怒自威道。
“陛下有言……晚宴之事,盡交由本宮操持,不必多問,只去辦就是了。”
幾人連忙下去聽吩咐辦差事。
慧妃心中卻也略顯惴惴不安,她著一襲華服邁入大殿之中,繞過屏風,便見高臺上已然喝得爛醉的天子,正左擁右抱地跟獻舞的舞姬調笑。
她波瀾不驚地轉過眼睫,恰好對上一雙沉靜如同深潭的水霧眸子。
少女今日著一襲淡青羅裙,照常的素淨搭配,她指尖拈著一把摺扇,掩住口唇,朝她微微示意。
慧妃的心口無端鎮定幾分,她緩步走上高臺,彷彿十分溫柔賢惠地開口勸解。
“陛下的酒喝得太多了些……不若出去吹吹風,散散酒氣。宴席還才過一半呢,接下來……”
她意有所指,“還有更精彩的節目。”
天子走下回廊,在庭院內緩緩踱步。清風拂面,他的意識似乎清醒些許,才抬起眼眸,便見一抹纖細的身影自竹林間緩緩走出來。
少女從暗處,來到月光照耀之下的明亮處。
天子盯著她看了幾息,似乎認出來了,不願自已的醉態叫人看見去,他冷聲道:“柳娘子怎麼來了此處?快些離去!”
少女腳步未動,安然站在原地,一雙清水眸子安靜地落在他身上,淡聲開口。
“陛下認錯人了……我不是柳娘子,我是徐昭。”
“徐昭……”天子醉意沉浮道,“哪個徐昭?”
“徐國公府嫡長女——徐昭。”
話音落下,她便見眼前人神色一變,似乎此刻才清醒過來,一雙眼眸眯起,打量了她片刻,微微冷笑。
“原來是你……這樣說來,當初偷偷去見傅國公的人,也是你?”
“是。”少女直白認下。
“你倒坦蕩……”天子冷笑一聲,語帶威脅之意,“你不怕……我再次讓人一箭射殺了你?”
少女抬起指尖,從髮髻間拔下一支銀簪來,她口吻淡漠。
“陛下,我如今,可不是任人宰割的徐國公之女了。”
天子還未曾反應過來,便見眼前一暗,他脖頸間被用力劃過,很快,他便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這個大半生叱吒風雲,高高在上的男人,此刻卻如同一隻垂死掙扎的野狗一般,一雙眼睛不可置信地盯著她。
少女退開半步,裙襬上被濺到不少血痕,她靜默地站了片刻。
眼見著天子不甘地再也無法動彈,她才收回眸光,轉身離去。
親手殺了血仇……是她這場復仇的關鍵劇情。
而她也做到了。
天子的確應當後悔,若是他當年處決徐國公夫婦的時候,一不做二不休地將自已也做掉,便不會有今日……死在自已這個小娘子手上的時候了。
慧妃的人替她準備下一身乾淨衣裙,少女換上,霧月趕馬,她乘坐馬車離了皇宮,來到城外。
城外的十里涼亭內,少女抬腳走進去,便見到一位已經端坐於其間等候的身影。
女人頭上戴著紗幔,她抬起指尖摘下面罩,露出內裡一張恬靜柔和的面容來。
一身月青色羅裙,女人妝扮得極其素淨,她髮髻鬆散,垂落於肩頭,給人一種別樣的出塵脫俗。
正是慧妃。
“慧妃娘娘,”柳昭輕聲開口道,“京城中的事務已經處理好了,新的名碟,您自已拿去纂刻名字,便可使用。”
從今夜過後,她便會煥然新生,從此再不屬於皇宮那個金子編造的大牢籠了。
“我已經想好了……”女人溫和道,“從此以後我便喚王安寧,寧靜致遠,餘生再無風波。”
話音落下,便聽得一道馬蹄聲愈來愈靠近,二人轉過眼眸,便見小路中奔來一輛馬車,馬背上坐著一名高大挺拔的身影,看樣子,是來自西北的威武男子。
“阿群!”
女人激動地站起身來,朝對方揮揮手,她轉過身,含淚朝少女一笑,哽咽道,“我要去過我自已的人生了,娘子也要此生順遂。”
柳昭朝她微微點頭,目送女人飛奔向那男人,男人跳下馬背來,跟她相擁而泣。
很快,二人便趁著夜色朦朧,趕車離去了。
天光破曉的時分,少女才風塵僕僕地從馬車上下地,緩步邁進寧王府邸的門檻內。
才抬起眼眸,便見迴廊之下等待的婦人連忙迎上前來,伸手攥緊她的指尖,雙眸染上緋色,深深地撥出一口氣。
“昭娘,辛苦了……”
看得出來,婦人因擔憂而整夜無眠,柳昭心頭一軟,輕輕彎起唇瓣,柔聲應和著。
“昭娘回來了……一切,都要塵埃落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