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則當年之事……”於此寂靜之中,少女的嗓音低緩,顯得分外清晰明瞭,“的確是我對不住你。”

這突然的話題,倒是使得青年垂下眼睫,輕輕瞥過她蒼白的面頰一眼,低聲開口。

“我還以為……我們不會再提起這個話題了。”

當年的事情,另有隱情也好,無論如何都是親手傷了彼此的心。如同一根銀針,紮在彼此心間,隱約作痛。

“總是要說的。”柳昭並不避諱,嗓音愈發的輕,“不然怎麼心甘情願呢?”

就這樣一直隔閡下去嗎?

她不情願,此生對上眼前這個人,都只能緘默不言。

其實說起來,也並不難以解釋,不過寥寥數語,便將來龍去脈說得清晰。

少女著一襲桃紅色羅裙,緩步邁入房中,繞過屏風,便見窗前坐著的婦人容色間蘊含著一抹輕愁。

“母親……”她腳步輕快地上前,撲進婦人懷中,嬌笑道,“您瞧,我穿這身衣衫好不好看?是母親喚繡娘給我制的!”

婦人見了她來,收起眉眼間的愁色,溫柔答言。

“昭娘自然是極好看的。”

她稱讚一聲,隨即將指尖的一份花名冊遞到她手中,似乎怕她抗拒,語調愈發柔和幾分。

“昭娘瞧瞧……這畫冊之中,可有哪位郎君入你的眼?”

少女雖然年少,卻聰慧過人,聞言立時抬起一雙澄澈的雙眸,去看母親。

“母親……昭娘還不想嫁人呢,昭娘要多陪伴您和父親幾年!”

婦人聞言,伸出指尖,輕輕撫過少女柔軟的青絲,她似乎輕輕地嘆出一口氣來,語調中壓抑著某種情緒,卻意味深長地勸說。

“昭娘乖……你該要定下來的,若是順利的話,年底之前或許便可以嫁為人婦了。”

這樣急切起來,好像再不辦……再不辦就會來不及了一般。

少女茫然地望著她,卻見婦人眼尾處稍染上緋色,轉過臉去,不讓她看見。

婦人的語氣冷淡下來,她強調一句:“應當定下來了,昭娘。”

柳昭眼前卻浮現出一抹熟悉的挺拔身影,她輕輕咬住下唇,語帶遲疑。

“可是……昭娘已經有了——”

語音未落,便見婦人抬起眼睫,眸光蘊含著某種憐憫,卻又狠下心來跟她一字一句地開口。

“昭娘,他護不住你的,趁早決斷才好。”

母親從未用如此冷冽的語氣跟自已說話。

彷彿她的婚事,是一樁天底下最要緊的事情一般。

徐夫人會得知她跟那個小馬奴的關係……也很正常,畢竟二人整日都黏在一起,喝茶遊樂。

柳昭在去見那少年郎之前,鼓起勇氣做好了被對方嘲諷辱罵的準備。

突然之間說要分開,或許很多人都會覺得莫名其妙。他還可能覺得是自已瞧不起他。

可是自已說讓他離開的話音落下,許久,那抹身影都只是安靜地站著不說話。

他不說話,只是拿那雙深灰色的眸子望著自已,無端讓她聯想起自已小時候養過,後來生病死掉的那隻小狗。

小狗奄奄一息的時候,也是用這樣的眼神望向自已,只是它還會“嗚哇嗚哇”地喚幾聲。

青年卻只是沉默著。

這種沉默讓她覺得難受,本身就是自已辜負了人家,她一跺腳,想要從這種氣氛中逃開。

逃開幾步,卻又覺得應該把話說清楚,索性朝對方開口。

“我不喜歡你了……你傷好之後便應當離開的,不必在此久留,你走吧!”

“你快走吧!”

她一疊聲催促著,恐怕他再不離去,自已便會捨不得了。

她躲在迴廊的拐角處,許久才敢探出腦袋望過去,那廊下空空蕩蕩,已然沒了對方的身影。

少女輕輕撥出一口氣,覺得就應該如此。只是心口,卻也不由得空落落起來。

後來,短短不過數月時間,徐國公府天翻地覆,父母皆落入牢獄,而自已也成了孤女,叔伯冷情,都不願出手相助。

她不得不寫下書信,給父母生前還有幾分情誼之人都寄去,直到寧王側妃的人下江南來接她,才算是死裡逃生。

聞言,青年眼前也不由得浮現出畫面來。

那一日傍晚時分,他恰好踩著一地晚霞,細碎的光芒回府。

在廊下,卻見一名婢女被管事媽媽斥責道:“……什麼明州徐家女送來的書信?側妃娘娘何曾跟明家有什麼關係,什麼東西都敢往夫人面前遞麼?”

聞言,那婢女嚇得快要哭出來一般,連忙道:“那奴婢去扔了……”

話音落下,青年的腳步微微一頓,隨即抬起眼眸望過去,眸光輕輕落在對方指間的那一封書信上。

“慢著。”他開口,語氣聽不出幾分情緒,卻輕緩道,“既然是送給側妃娘娘的,此書信應當給她看過再做定奪。”

那二人未曾料到他會突然開口搭理此種微末小事,聞言連忙應下,送入屋內。

青年立在僻靜處,直到屋內傳出女人連聲吩咐備馬車去接人的聲響,才垂下眼睫,緩步離去。

“當年的事,”於此清風明月之下,少女低聲開口致歉,“確是我對不住郎君,郎君記恨我……也是應當的。”

話音落下,青年垂下眼睫,瞥過少女眉眼。

她生得模樣嬌柔,這一點他很早便清楚。只是少女比起從前的意氣風發,如今卻因世事變遷而變得內斂謹慎起來。

他心裡很知道,這樣才能更好的活下去,但心口卻也不免為對方輕輕酸澀。

“我不曾怪你。”

少女聞言,略顯驚訝地抬起眼眸,眸光輕顫,便見青年把話說得更清楚一些。

“我知道你彼時自然也有難處……我從未,記恨你。”

他心疼她還來不及……只是怕耽誤了她想要做的事情,所以這話從未像今日坦蕩地說出口過。

“景黎……”少女像是不知該如何反應,輕聲呼喚道。

“我一直就在這裡,”青年索性把心中的話語說得愈發明晰,他伸出指尖,輕輕點了一下少女身側的空氣,微微抿住薄唇。

“就在……你身旁。”

假若你想要抱住我的話……隨時都可以,他會甘之如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