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沉黃光亮,所籠罩的大廳中。

一盞從進門開啟,就沒被熄滅的復古機械式檯燈,

十幾盆昂揚在溫室,時而緩慢搖擺枝葉的普通大盆栽,

而更多的,則在溫室那一小片花圃中閒暇的花草,

讓常住在此的那位嫻靜少女,

在一路漫長的旅途中,增添了些許如今難以認清的生機。

屋外宛若永恆般的“雨聲”,又是再次裹挾著一整個時代被遺忘,

而那臺擺放在牆角,依舊展現著螢幕上正常時間的,幽藍數字計時器則與它們一樣,

在荏苒中,陪伴在這所最後關閉大門,無眠亦無醒的,直到如今的小世界漫步了32天。

牆角的那座,被厚重歷史所賦予價值,又符合未來文化大融合的舊式落地掛鐘,

隨著緩步過來的一位少女,捧著幾本《宇宙琴絃》、幾本筆記,

以及一盒名為《東方2032》的牧原油酥茶,在那張靠近門口的配套桌子的藤椅上屹然而坐,

再到她動身,舒展了下略微瘦削但沉穩的身子,起身去書房換了本,只有三千頁的《魔法師靈魂中的絲線探討》,

那口年邁的老鍾,已經從刻度“肆”,轉過了第五個“玖”。

五天過去,而現在,又是到了一天原本最為開朗的上午10:45。

但可惜,窗外沒有鳥鳴,沒有吹過樹梢的微風,沒有恰到好處刺眼的暖意陽光。

遠一些的,也沒有社畜們在各種崗位上流血流汗,

沒有6點後的“自願”加班,

也沒有老闆們,與長腿黑絲細腰的女秘書,在辦公室探討“育人”人生哲理。

現在的世界,幾乎什麼都沒有了。

比某些上數學課,走神一分鐘的學生腦子還要乾淨。

在外面,哪怕連方向、重量、顏色都不存在,就如同在一口深不見底的巨大深淵中漂流。

誰也不知道,那不知方向與時間的盡頭,究竟有著什麼不可直視的東西。

“咚——隆——”

一滴水珠,被揮灑在木地板的聲音,

被沉浸這片“海洋”的孤舟,

沉溺於已經不再的知識,

又彷彿沉眠在某些難以忘卻的回憶,

但卻時刻暗存敏銳的,少女的東方黑棕色眼睛所發現。

【“嗯……”】

【““醒”了嗎。”】

那摞堆在客廳角落,但還沒被整理的書籍,

或者是另外一堆,來自之前所經過的2025的小儀器,

都緩緩散發著屬於那已經“不存在”時代的氣息。

但不管怎麼樣,

從它們進入這裡開始,許多的事情,其實也就由不得這些以前的“自我”了。

合上剛翻開不到三個小時的書籍。

隨身而動的後背那條,

已經不再是兩團,總躲在禮帽下的慵懶低丸子頭,

而是一條幹練且孤寂的,灰白顏色的細長馬尾。

柔軟的外表下,似乎能隨斷鋼柱,又好像總在憂鬱的冷色調中,度過每一刻只有自已的時間。

…………

“咳咳……”

“不哭了,真沒用……。就知道哭了以後,又會來責怪自已,真是難受死了。”

稍稍緩過勁來的受傷小女人,用衣袖擦掉那些,讓自已覺得很沒面子的懦弱。

畢竟她從十一歲那年就告訴了自已:

女孩子不能總是哭哭啼啼的,那樣很沒用,容易讓自已在之後瞧不起自已。

而哭的那些時間,完全就可以像男孩子一樣:

先用拳頭,打紫對方的兩個眼眶,以及鼻樑骨再說。

生活也是一樣,懦弱解決不了任何事情,只會引來某些人暗地裡的嘲笑。

“咳咳,既然消失了。”

把發紅的眼睛再次揉了揉。

“至少……”

她從旁邊的腰包,拿出了一枚掛在脖子上計程車兵識別名牌。

那是老波芙西,曾經在愛爾蘭部隊服役,以及在戰場上痛揍侵略者英國佬的見證。

也是波芙西最後,從海底的那堆被剃沒了血肉,

唯獨一隻緊捏著它的肉拳頭,以及那副熟悉的骨架上,所找到的屬於他最後的信物。

“媽媽……”

接著是一支從腰包拿出來的,只有雪茄那麼大,由三百年樹齡的橡樹枝所製作的魔法杖。

上面雕刻著三朵,不斷髮著生機綠光的如生三葉草。

它們象徵著“聖父”、“聖子”、“聖靈”三位一體,畢竟是那個黑鬍子老魔法師做的。

就算不信那些,

它們也有“博愛”、“幸運”、“名譽”,以及“健康”等屬於美好的標誌。

這是母親在波芙西兩歲時,得知自已的小女兒是天才的魔法師後,特意去請教會內部的半魔法師神父所制。

希望自已的魔法女兒,以後能用得到它。

雖說直到她去世,波芙西也是一次都沒用過。

她也不擅長用這些,又長又拗口,還要背,還要記,

還要夏三伏,冬三九,天天苦命去練習,才能學會的魔法咒語。

符咒太長,小時候也沒有人教她。

而那個半魔法師神父,在給了幾本自學的書和影印筆記後,就再也不見自已。

因為某些教內敗類的原因,那個清道夫神父老頭為了避嫌,

也為了自已晚節可保,從來不接觸男孩女孩,他甚至連男人女人都不想接觸。

某次有個新革派的修女,週末中午帶自已女兒來教堂玩,

差點就把那個,被小女孩不小心在拐角處撞了下的老頭當場嚇“圓寂”了。

而至於,從小被放養的魔法學徒波芙西,

在拿到書的那天,才自學了不到3:25秒,就索性躲懶走人,跟著放學後的朋友們出去玩躲貓貓了。

而到了長大後,對於她來說,直接用自帶的魔法裹著拳頭,以及熟練的戰鬥經驗去解決問題就行。

一般來說,打飛對方的腦袋就可以。

而曾經遇見的個別詭異魔法師,還需要用勁氣把他們震成粉末才行。

但也比咒語簡單而輕鬆。

“但……”

“溯——”

緊握法杖的右手往旁一揮,

從手腕,從手指,又從靈巧的指尖與指肚上,湧顯出的淡紅金色溫流,與魔杖緩合一體:

共生共存,永不相別。

而一柱緩緩旋繞著流動向前,淡綠三葉草色的小光柱,又填補了之前用不趁手的缺陷。

讓原本不到十厘米的法杖,現在變成了一英寸(三十厘米)的術法杖。

渾身濃郁的魔法,有了能被壓縮成一枚枚“子彈”的獵槍後,也就不害怕那些狡詐的狼群了。

“我不能只靠蠻力了,如果再遇見無法擊中的對手,我的力量根本就無法應對。”

“唉,現在許多事的發展,都不符曾經的所想了,不過……也就那樣吧。”

【“嗯,看來,你已經認可瞭如今的現實。”】

“不……”

淚眼重新被堅強武裝,她搖了搖包著紗布的腦袋。

“這不是認可,而是選擇抗爭。”

“世界死了,但我們此刻還活著;而這,就是最大的幸運。”

【“嗯……”】

立於門口的灰白髮少女,

對於這種重新恢復決心的感人時刻,並沒有想象中去點頭稱讚。

反而夾雜無奈的沉默,成為了她再一次由內到外的展現。

“對了,您……”

【“粟慄,和英語中的Suli一樣。”】

簡潔的再次用東方話介紹,

搪塞住健忘波芙西下一刻的其他詢問。

但她並沒有離去,而是緩步走進這間不算大的房間,在旁邊的另外一張藤椅上坐下。

沉默的風衣,垂落在她裹護小腿的輪廓邊,一同聆聽即將到來的微風。

“我……我是想說……”

身上的繃帶,在這段時間已經逐漸拆解了不少。

但那天被砸了不少拳頭的腦袋,以及受傷的左腿,依舊需要繃帶與石膏的呵護。

“這位來自未來的粟慄小女士,你現在……”

波芙西猶豫了片刻,但還是問出了自已噎在喉嚨好幾天的問題。

“你現在餓不餓……”

“誒!不對不對,我不是這個……”

【“嗯?”】

沒有了那頂帽子做掩護的少女,她那平靜中又疑惑的眼神,直接盯在詢問者的心靈“窗戶”上。

這讓對方的鼻息瞬間一滯。

“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說,我好像把這裡的東西都吃完了,你的幾十箱泡麵,和其他儲存在小倉庫的東西都已經見底了。”

“而你好像,已經有好幾天都沒吃東西了,我在房間裡,沒有聞見你吃東西的味道。”

她略顯慌張的解釋著,而且還把自已的沒幾個人知道的特殊能力給暴露了。

畢竟自已只是個客人,受人救命的恩惠的事情還沒有還,

現在還吃了這麼多東西,用了這麼多魔法藥劑和醫療用品。

腦震盪,以及人生觀有些崩潰的那幾十天,她忘記了自已只是寄居者,

而現在想起來,那可是太沒禮貌了,活像個沒有父母管教的野孩子。

最關鍵的,就是她不知道還有多久才能抵達那什麼的下一個世界。

要是吃的都沒了,那幾十盆在溫室裡的植物,看起來也不能管幾天。

恐怕幾個月後,大家都會餓死在這裡。

【“沒關係,我們還有油茶。”】

粟慄說著,隨手在眼前一抓,三提上百袋的東方油酥茶就出現在手中。

其中的配料很簡單:

炒熟的麵粉,加工好的綠茶沫,羊油,能直接吃的熟芝麻、花生、腰果,以及部分的果乾。

還有其他的口味,這些就不那麼清楚配方了。

起身,都給放在一旁的桌子下。

“粟……粟小女士,你幫了我們這麼多,我也沒有什麼可補償的……”

“您……是不是想要把我們賣哪裡去啊?畢竟我們一開始並不熟,但你還幫了我們這麼多,

是不是像那個玫瑰女士一樣,把我們賣去什麼機構做打手?”

“抱歉,畢竟你救了我們所有人,這麼大的人情,如果說賣的話,也其實沒辦法……。我是艦長,我應該負這個責。”

“但,最好還是給人打工,做個打手,其他的那些就不行!我還年輕,愛爾蘭女孩很保守的!”

“雖說,越是年輕才能賣出一個好價錢來……。可這不行,我不想那樣……”

“寶箱和鯡魚女士它們更加不行,它們都是自由的。”

剛開始沒有直接理會,已經轉變為重度腦震盪,尚在康復期患者的癔想。

用手指撓了撓自已的太陽穴。

粟慄還是得立刻讓鬧劇停下來,不然自已接下來的工作無法開展了。

【“咳…經費不用管,我背後的組織會給我報銷。”】

【“而且我救你,也算是工作的一部分,我們之間並不存在人情,我也不會賣了你。”】

“可……時間。”

“我們現有的資源,還能撐到那個時候嘛。Suli……粟慄小女士。”

波芙西用自已那,還算比較流暢的異國語言嘀咕著。

越說,頭越是往被窩裡低。

只希望這個還不太知底細的小妹妹,能稍稍……

【“不用擔心這些,西沃恩•波芙西小姐,我並不會吃了你,還請你安心休養。”】

【“你身體,和頭上的傷恢復後,可能還需要走一段艱難的道路。”】

粟慄平靜的淡漠語氣安慰著對方,以及開始把患者引入自已的工作中。

【“我來跟你們說說現如今的情況,以及接下來打算。”】

【“大約在幾天後,我們就會“靠岸”,這裡的食物哪怕是普通人也能支援一個月。”】

【“不過這並不是一個太好的訊息。”】

【“因為登陸的時間線太短,“它”也更加不穩定。”】

這是她至今為止,與自已這些人所說話最多的一次。

為此,波芙西強行讓自已腦子,以及那張有點管不住的嘴別再搗亂了。

“嘶——”

一疊從硬牛皮紙檔案袋中取出,印有英格蘭皇家魔法師委員會盾獅戳記的,

《S類流竄魔法師檔案•西沃恩》、《心理學分析》、《過往調查》。

以及隨後,從深棕公文包拿出的隨身筆記本,被她遞給了波芙西。

【“看看上面的內容:與你,還有隻記錄少部分記錄的兩位,是否有過多的偏差。”】

雙手接過那些關於自已的檔案,波芙西用了五分鐘,反覆檢視對比前幾頁,

以及與之相對的,粟慄在她的那本筆記本中所做的修改、增添,部分心理方面的分析。

她就不敢看了。

變得越加蒼白的右手,顫抖著給鯡魚和寶箱紳士它們遞了過去。

“嗯……”

“有趣……”

幾分鐘的快速閱覽幾十頁。

也包括那幾頁,與自已兩個非人類的生物有關的剖析,以及大膽猜想。

寶箱認可的點了點頭。

甚至還憑空拿出一支筆,在旁邊的備註中補充了起來。

而鯡魚女士則在看完後,直接去疏導著波芙西的心理。

畢竟一個人,被一群從未見過的傢伙,分析出那麼多有價值的具體情報,

而且與其本人都相差不多,這可不是一件值得自傲,以及使重度腦震盪患者能更好恢復的訊息。

屋內一時間陷入一片沉思,但寂靜首次被粟慄主動打破。

【“如果訊息都對得上。”】

“尊敬的Suli小女士,我們出去詳談。”

有些事情,還是得“大人”來談。

就比如,如今才正式出面寶箱紳士,以及稍後才出門的金魚女士。

“您有什麼疑慮與難處嗎?小姐的資訊大多都對得上,不到21歲的她,確實並沒有完全成長起來。”

“而我們,則有些不同,但有些被您分析的很正確,特別是其中一點。”

金魚女士柔和的聲音接過話:

“波芙西還未成長,還需要我們的照顧,我們暫時不能離開她。”

“除非,你能帶她去更好的地方。”

淡金色的美瞳,認真看著眼前的少女。

“就比如,我們在華盛頓的魔法師公會聽說的那“艘”,能安全抵達未來的“諾亞方舟”——未來委員會的總部。”

“哪怕是它在各地的分部。”

粟慄的淡漠,在某一刻有些鬆動。

在這間無風的小世界中,似乎有一葉清澈,讓心中被封存的曾經在湖面點起漣漪。

看著與自已認真對視的寶箱,以及守護那份堅持的金魚女士。

他們就像是合格的家長一樣,在為孩子這方面,可謂是真正的努力向美好前進。

【“如果都對得上……”】

粟慄輕輕晃了晃自已的馬尾。

【“那抱歉,你們就不能去未來委員會。”】

【“幾天後登陸那個世界,你們需要去尋找其他團隊的“庇護所”,哪怕……”】

【“是異者協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