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師空淨意欲偷襲,然而出手的剎那,對死亡的恐懼頃刻將他淹沒。
在對上多聞蓮華冷漠的目光時,恍惚間他竟生出一種錯覺,似乎自己註定將死在對方手上。
“咚。”劍光閃過,沉悶的落地聲響起。
豔麗的血色汙穢了瑩白的落雪,而那立於眾多屍骸中的少年,卻是衣袂翩翩,不染纖塵。
六道微塵趕來時看到的正是這樣的一幅景象。
他雖心有慈悲不忍,但卻並未說些什麼。
從香積寺到羅剎海,這一路上的人間慘劇深深地刺痛了他。
他開始懷疑,懷疑自己的慈悲,懷疑自己對空淨等人不趕盡殺絕的行為是否是一種放任,懷疑所謂的不殺是否是另一種殺的化身。
多聞蓮華看向意外出現在此地的六道微塵,浮生鏡影裡的經歷和現實中的畫面層疊堆積,使他一時有些恍惚,但很快他就回過神來。
“大師怎會來此?”
“梵淨山現世,吾猜測許是與比丘有關,擔心羅剎海的人會對比丘不利,故而來此一探。但這一路上所見……阿彌陀佛。是六道微塵失職,讓光門百姓蒙此劫難。”六道微塵心中深感愧疚,說話時情緒也因此十分低落。
“吾能理解大師心中所想。事已至此,除卻彌補別無他法。”
邪師空淨已死,如今的羅剎海也不過是小貓三兩隻,翻不起什麼大浪。
更何況經過此事,六道微塵心知羅剎海給民眾帶來的巨大危害,故而不再心慈手軟,派出了香積寺的武僧,趁機將其一舉殲滅。
光門禍平,多聞蓮華記掛天門眾人,更為水天一色中無垢天華所說的波旬之禍感到心憂,故而早早地向六道微塵辭別,準備離開光門。
“梵淨山上的封陣還要勞煩大師照看。”
“比丘放心,我會派人駐守此地,禁止他人靠近。”
“有勞了。”
天門外圍,向陽村。
離開光門後,多聞蓮華便加快速度欲趕回天門。
浮生鏡影中的所見所聞使他的心突突直跳,無垢天華說那是另一種可能,他雖知曉自己見到可能只是原劇情中天門眾人的結局,而那結局早已被他改變,但……
剛進入天門,多聞蓮華就察覺到了不對對勁的地方。
天門的信眾和村民並沒有過午不食的習慣,如今黃昏日落,正是家家戶戶燒柴做飯的時候,但附近的村落卻不見有炊煙升起。
“阿嬸,阿伯……”村子裡空蕩蕩,不見一個人影,多聞蓮華推開小院的門,並沒有發現七巧等人。
“嗯?”院中密密麻麻的腳印絕非幾個人能留下的,這些腳印的方向是正屋,七巧一家平時吃飯的地方。
“吱呀——”推開屋門,映入多聞蓮華眼中的是那翻倒在地的板凳和針線筐,以及——一把沾著血跡的剪刀。
“這是……笑塵緣的血……”多聞蓮華心一沉,臉色變得十分凝重。
“天門出事了。”
天門,暮鼓。
自多聞蓮華走後至今已有月餘,這些天法濤無赦看似一切如常,但每到黃昏總要來此徘徊一段時間。
一步禪空調侃他就像是目送小雞出遠門的雞媽媽,梵海驚鴻也說他總是操心太過,但法濤無赦卻死不承認自己是擔心多聞蓮華。
自多聞蓮華幼年時起,法濤無赦便以十分嚴苛的標準教導他,訓斥也時常是不留情面。都說嚴師如父,但實際上,法濤無赦既不是多聞蓮華名義上的師尊,也不是他的父母。
這份嚴苛,使兩人的相處始終保持在一定的距離,多聞蓮華對法濤無赦以敬畏居多,少了在一步禪空和虛塵等人面前的那份隨意,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們的關係不好。
“待我回來,便會告知尊者我的答案。”
想起那日多聞蓮華離開時的話語,法濤無赦注視遠處的浮雲,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咔嚓!”草木被不知名的腳步摧折,在這寂靜的暮鼓中,那聲音顯得太過清晰了。
“誰?”法濤無赦驟然回神,警惕的朝聲音來源處看去。
“金剛尊。”暗處的人邁出了腳步,青年一身杏色的薄衫,淺褐色的髮帶上繪有金色的暗紋。
“是你,笑塵緣。你不是外出調查村民失蹤一事了嗎?怎會這麼早回來?是查到什麼線索了嗎?”見來人是笑塵緣,金剛尊不由得放鬆了警惕。
“笑塵緣”沒有回答,只慢慢地向法濤無赦走去。
“笑塵緣,你……”
猝不及防的攻擊襲向金剛尊法濤無赦,後者毫無防備,頓時受創。
另一邊,多聞蓮華察覺佛劫提前來臨,雖然他知道無我梵音的洗腦功效,但是有些陷阱,是哪怕你知曉它是陷阱卻仍會心甘情願的踏入。
“銀寶,去找俏如來,路上小心。”
“吱吱吱!”
將訊息由小鼠銀寶傳遞出去後,多聞蓮華急急而奔,孤身一人向天門趕去,目標直奔暮鼓,紫金缽所在地。
“咚咚——”
耳邊的鐘聲越發明顯,但多聞蓮華的腳步卻不曾停歇。
“快了……快了……”多聞蓮華一邊極力抵抗無我梵音的影響,一邊大量的消耗真氣加快速度向暮鼓趕去。
“轟隆——”在多聞蓮華抬頭的瞬間,天際陰雲籠罩,伴隨著刺目的閃電,那巨大的石鼓像被雷霆擊中一般炸得粉碎。
“暮鼓……崩毀了……”
天門,暮鼓。
“太執迷了。”
紫金缽失竊,地門入侵,無我梵音影響之下天門眾僧皆遭受控制。
唯有梵海驚鴻因身負佛門禁劍顛倒夢想,得以與無我梵音抗衡。可如今那口劍已被他交給了錦煙霞,所以,當第二波鐘聲來臨時,他無法避免的受到了影響。
“執迷……哈……”梵海驚鴻性情剛烈,對於他來說,被地門控制失去自我是他完全無法接受的事。
“嗯?你……”逾霄漢等人見梵海驚鴻突然站起,雖然詫異其竟然還有氣力反抗,但卻並不覺得對方能翻出多少浪花。
畢竟此次聖戰地門做了充分的準備,四大天護出其二,八關武佐除了銀娥都來了。這樣的情況下,天門想贏,怕是痴人說夢。
“加入我們吧。只差一步,你就能得證大道。”
“我不會成為你們的一員,因為我是……摩訶尊——梵海……驚鴻……”就在梵海驚鴻欲散盡全身佛力,以血途豁命封關,將自身石封之時,消失已久的多聞蓮華忽然出現。
“你……”即使十餘年不曾見面,但梵海驚鴻仍是在第一時間認出了對方。
那孩子緊緊的攥著他的手,一如多年前的初見,但彼時令其恐懼的只有死亡,而現在卻多了其他的東西。
“師尊……”縱使腦袋快被無我梵音攪成漿糊,多聞蓮華也絲毫不敢鬆懈,生怕一鬆手,自家師尊就毅然而然的走上了原劇的死亡道路。
“你回來了……你不該回來的……”鐘聲又響了,梵海驚鴻不知道自己還能支撐多久,他想像送走錦煙霞一樣掩護多聞蓮華離開,但他知道這並不現實。
“我會帶師尊離開此地。”
梵海驚鴻的傷勢太嚴重了,更何況還有無我梵音的影響,多聞蓮華知道自己若不抓緊時間,兩人都得給地門送菜。
“刺啦——”多聞蓮華扯下袖口的布料,將重傷的梵海驚鴻綁在了自己的背上,與此同時劍光掃出,意欲突出重圍。
“何苦執迷呢?”念荼羅·大智慧說道,同一時間,八關武佐從左右圍上。
“天佛六凡·罪化地獄!”多聞蓮華無意與這些傳銷頭子爭辯,一出手就是六凡絕式,罪化地獄雖然並非最後一式,但範圍攻擊力卻是六式中的最強。
“轟!”八關武佐中的留羽不自量力想要接下這一招,結果卻被轟成了碎片。
但這還不夠,多聞蓮華手中的劍向白綺揮去,想要藉此破開一條路,突圍,然而劍落下的一瞬間,卻被一旁橫出的刀刃所阻擋。
“是你,獨眼龍。”作為高攻低防的被控專業戶,獨眼龍前輩一直在被控制與被控制的路上徘徊,見到這樣的對方,多聞蓮華並不覺得奇怪,只是這樣一來,他們突圍的難度又增加了。
兩人快速的過了幾招,多聞蓮華剛開始不落下風,但在其他的敵人圍上來後,頹勢便越發明顯。
“放下我……你或許還能離開……”背上傳來梵海驚鴻的聲音,多聞蓮華沒有吭聲,只是一邊喘氣一邊尋找機會突圍。
“咚咚——”鐘聲又響了,面前的人影層層疊疊,除了地門的人,還有那些與他朝夕相處的僧眾們,有虛塵還有虛間。
但是,卻沒始終不見一步禪空和法濤無赦的人影。還有笑塵緣和七巧。
他們在哪裡,為什麼不在這兒,是被控制了……還是……
內心思緒萬千,但多聞蓮華卻強迫自己暫時不去想那些事情。此時此刻,他只想趕緊帶梵海驚鴻離開這裡,找人為其治療。
人從愛慾生憂,從憂生怖。“憂”本就是五蘊六塵的開端,十方世界的眾生又如何能擺脫。
回憶著浮生鏡影中那些溯回的記憶,多聞蓮華心中有所明悟。
銀白的劍刃猶如霜雪泛著森森的含義,悲徹冷徹的劍意猶如倒懸的山巒壓在眾人的身上。
“我有十方劍,憂劍冷徹,大悲無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