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巨爆響起之時,整個光門看到那宛如末日般的景象。
雪域聖峰一夕崩塌,墜落的山石掀起萬丈塵煙,融化的雪水匯成溪流,曾經一度銷聲匿跡的無定河,在此時重現塵寰。
而在爆炸發生之時,水天一色中高大的穹頂和端坐的巨大白玉佛像盡數崩塌,而浮生鏡也被爆炸震裂,數不清的碎片向四面八方飛去,散落到九界各地。
彼時,從無我梵音中清醒過來的光門眾人,只看到天際一紅一白兩個光團飛速閃過,很快就消失無蹤。
光門。
受“出世間”震動所引,察覺到天門枯髓咒怨失竊後的多聞蓮華,心知事態的嚴重性,故而,不等與返回的眾人見面,就率先前往了光門。
滔滔河水徑自向前奔去,在經過轉彎處的岩石之時碎裂成一朵朵白色的水花,須臾後又再度消融。
“這……怎會如此?”
站在岸邊的岩石上,聽著耳邊的浪潮聲,多聞蓮華幾乎不敢相信自已的眼睛。
都說“白衣蒼狗多翻覆,滄海桑田幾變更。”。但誰又能料到,數月前仍舊挺立的巍峨雪峰,在一夕之間化為平地奔流,在下游處匯入“羅剎海”。
這裡曾經發生過一場極為劇烈的戰鬥,戰鬥引起的巨爆抹去了一切痕跡。
但憑藉五色天華之間的感應,多聞蓮華意識到引起爆炸的力量來源於同為五色天華的紫蓮,毗摩無垢。
天地封陣已破,毗摩無垢與六道微塵不知所蹤,想來是凶多吉少。
幕後黑手趁正道與地門決戰之際,盜走了枯髓咒怨,繼而偷偷潛入光門,企圖破壞七寶池內的封印,奪取幽靈魔刀、紫瞳靈睛、魔心鑑,復活元邪皇。
毗摩無垢與對方發生了激烈地戰鬥,根據殘留下來的景象來看,似乎是前者贏了。
但為何不見幽靈魔刀等邪物?難道元邪皇已經成功復生了?
思及此點,多聞蓮華的面色越發凝重。
“在此地空等也是徒勞,不如前往香積寺,向寺內的僧人詢問爆炸發生之時的詳情。”手中的“出世間”已不再震動,多聞蓮華將其收入肩上的劍袋,隨後化光向香積寺飛去。
古舊的山門前,受盡風雨侵蝕的石碑仍舊佇立在原地。
而這段多聞蓮華過去曾走過的路,再來時,卻不再有鳥鳴啼轉、麋鹿嬉戲。
“咚——”哀慼的鐘聲迴盪在深山中,襯托得那茂密的樹林越發幽森冷怖。
“南 無 阿 彌 多 婆 夜,哆 他 伽 多 夜,哆 地 夜 他,阿 彌 唎 都 婆 毗,阿 彌 唎 哆,悉 耽 婆 毗,阿 彌 唎 哆,毗 迦 蘭 帝……”山門前,身著灰色僧袍的小和尚低頭掃著滿地的松針。
聲聲頌唸的往生咒遮不住耳邊無聲的悲哭,滿寺焚燒的檀香掩蓋不了舊日的血腥。
踏入香積寺的一剎那,多聞蓮華感覺自已似乎下一秒就要溺斃於這痛苦的劫海之中了。
“阿彌陀佛,久違了。不知比丘為何而來。”鬚髮潔白的僧人雙手合十,看向多聞蓮華,渾濁老邁的眼睛中卻有著能夠包容一切的通明。
“大師,此地究竟發生何事?為何……為何不見貴寺住持……”多聞蓮華記得這位僧人,上一次他來到光門之時,香積寺的住持六道微塵曾召集僧人,幫他翻閱典籍,尋找有關無定河的線索。
“阿彌陀佛。地門入侵之時,光門眾人遭到古怪鐘聲洗腦,被控制的弟子出手襲擊同門,光門死傷慘重。等到眾人清醒之際,發現梵淨山一瞬崩毀,我等派人查探,在昔日山腳下的碎石邊發現了住持和其餘弟子的屍骨。”說到這裡,老僧人嘆了口氣。
“他們是怎麼死的……”
“我們遭到鐘聲控制,失去了這段時間的記憶。過去,住持曾派人守衛梵淨山外圍,說是其中封印有邪物,想來住持和眾弟子興許是為了對抗邪魔而喪生……”
一句“或許”,讓多聞蓮華明白,面前的這位老僧人似乎不願意過多的去探尋失憶期間的真相與細節。
多聞蓮華不想揭他人傷疤,故而話題一轉,詢問對方派人查探之時是否有看到陌生的面孔,出現在梵淨山一帶。
“生面孔,當然沒有,不過爆炸之時,眾人曾見到一紅一白兩道光團自煙霧中飛出,眨眼間便消失不見。”僧人道。
“大師可知那光團何處去了?”
“那光團速度太快,讓人來不及細看,只記得是往西北方去了。”
西北方……嗯……
香積寺外。
山門前,僧人慧圓默默地念誦著往生咒,手上的掃帚卻一刻也不曾停歇。
這次地門之亂,光門損傷慘重,住持六道微塵,師兄慧淨,還有……
回憶著自已清醒後所看到光門,遍地的鮮血和一張張熟悉的冰冷麵孔,慧圓的內心不由得有些茫然。
昨日,他一共火化了二十三具屍骨,其中的每一個人,往日都曾與他一同過堂,課頌。
然而,只是幾天的功夫,那些熟悉的人就成了一捧冰冷的灰燼。
難道這就是我佛所說的無常……
風蝕碑前,年輕的僧人驟然停下了腳步,注視著那碑上的經文,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這座碑從香積寺建寺之初便已存在,無人知曉立碑的是何人。有人說是善導大師,有人說是達摩尊者,真相究竟為何,始終不為人知。
如今,歷經歲月侵蝕,唯有那一句“無緣大慈,同體大悲。”尚且能夠清晰辨認。
目光觸及石碑上的“無”字,慧圓驀地愣在了原地。
“譁!”手中的掃帚驟然落地,掉在了腳邊的落葉堆上。
“無……無……”慧圓口中喃喃,像是陷入了夢魘一般。
頭部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破碎的畫面蜂擁著自腦海深處擠出。
“師尊小心。”
“轟!”
伸出的手擊中了師兄慧淨胸口,橫飛的軀體像斷線的風箏一樣撞在了那塊兒被風雨侵蝕的石碑上,鮮紅的血液瞬間染紅了碑上的刻字。
“慧淨——”
“慧圓……你……”
“慧淨,你撐住,師尊為你療傷,師尊這就為你療傷……”
“師尊……麥……麥告訴慧圓……麥告訴他……”
“師尊答應你……師尊答應你……”
耳邊傳來師尊六道微塵顫抖的聲音,慧圓扶著面前的石碑,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但卻仍舊無法避免那來自靈魂的窒息感。
發白的指端落在碑上的“無”字上,慧圓只覺得頭暈目眩,像是在炎炎夏日裡出了一身冷汗,從皮肉到骨頭都冷得可怕。
地門之亂終結後,山門前戰場很快就被清理完了,慧圓見到師兄慧淨之時,對方只是一具等待收斂的屍骨。
而風蝕碑上的血跡也被擦得很乾淨,乾淨到連一粒灰塵都不曾沾染。
故而,慧圓一直不曾察覺師兄慧淨死亡的真相。
“師兄……”緩緩地撫摸著碑上的刻字,這一瞬間,那一句經文在慧圓的眼中出現了重影。
“無……無……,無緣,無有……無常,無常又是什麼麼?”精神恍惚的慧圓站在風蝕碑自言自語。
“念念遷移,石火風燈,逝波殘照,露華電影……”
午後的殘陽將山門前的樹影拖得越發細長,卻見枝頭偶然一沉,再無其他變化。
寂靜的山林中只聞樹葉沙沙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