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公羊高話末的“殿下”二字,無疑是我有生以來聽到過的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字眼。若他所言均都屬實,那我就極有可能不是父王的親生兒子。我們之間曾經二十年的父子關係,如今看來比風中的一層窗戶紙還要單薄的一捅就破。十月的風吹動的屋簷下的風鈴叮叮作響,那些只屬於我們二人的回憶在這個讓人慾哭無淚的夜晚重新復原。我發呆的站在回憶之海的中間,舉目四顧、空無一人,看不到哪裡才是生還的岸邊。

“我不是父王的孩子,又會是誰的孩子呢?”我在心底難過而又無力的一遍遍反問著自己,攙兌著血液的淚水頃刻決堤:“這真是一個天大的玩笑,我叫了一個陌生人二十年的父王。”我回望著牆壁上青銅鏡中自己的那張俊美精緻的面孔,想起它與父王並無絲毫瓜葛,心就一陣陣撕裂的抽痛。立在一旁的公羊高駕著我毫無知覺的左臂,右手輕輕拍打著我發麻的背部說:“殿下啊,想哭就哭出來吧。眼淚和血液一樣,都是可以洗刷掉過去的。”

我雙目呆滯的凝視著這個殘年風燭的老人,抓著他的肩膀晃個不停:“告訴我,這一切都不是真的……你在說謊,你肯定是在騙我……”我怒睜著圓目,死死的瞪著公羊高。公羊高拿開我抓著他兩肩的手,自己轉身欲走:“我看天色也不早了,殿下還是先歇息歇息為好。”他說完話便把我一人扔在空曠的宮殿內,自己朝著塗滿月光的門口走去了。我看著他瘦弱的身影在慘白的月光的映襯裡,越來越小,直至消失不見。

依照公羊高所述,我是被父王作為戰利品收養的。那如此說來,母后也並非我的親生母后。照這個結果推理,就連弟弟慕容月,也和我並非一奶同胞,我們甚至都可能沒有任何血緣關係。他是父王名正言順的血親,而我不過是個可有可無的棄嬰。世上和我肉體最臨近的幾個親人,忽然都變成了陌路生人。他們雖和我共有過生命當中的某段記憶,卻終究不過是逢場作戲。我於他們來說,完全成了多餘的局外人。命運用二十年的挖苦心思給我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玩笑的名字就叫做認賊作父。上一秒還是我的父王的這個暴君,這一刻險些成了我的殺父仇人。

當初他決心收留於我,完全是出於對南宮落雁和南宮沉魚孿生姐妹的痴情一片。若沒有她們二人,我在二十年前就已經是一堆白骨了。在他的內心深處,我始終是作為感情交易的附加值存在的。他根本沒有真正喜愛過我,他以前對我說過的一切如今回憶起來都是多麼的令人作嘔。虛假的謊言一直延續了整整二十年,也真難為他的忍耐力了。可是對於一個嗜血成性的殺人魔頭,這又算得了什麼呢?或許他心裡一直把我誤認為是死敵南宮文昌的兒子,他以為只要自己絕口不提,自己犯下的滔天罪過就會一筆勾銷。然而事實卻非他想,世上也沒有不透風的牆。他逼死南宮文昌、毀滅柔然王國的時候就該懂得,惡有惡報、善有善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公羊高的片面之詞,並未使我全然信服。一個老人的記憶,總會在時間的沙漏中有所偏差。或者毋寧說,我對父王仍心存幻想。縱然鐵證如山,我在骨子裡還是對父王隱隱有所期許。那個偉岸而慈祥的父輩形象,依舊在我心底的最深處散發著煜煜生輝的光束。光束中的父王,究竟是個怎樣的人呢?

我第一次試著用旁觀者的眼光在心裡審視起了這個與自己同在一個屋簷下二十年的親人:摘下帝王的光環,他和世間的任何一個平凡的中年父親都並無二致。尚還英俊的面孔兩側,花斑的白髮已經宛如星星之火爬滿了他的兩鬢;軒昂的身高掩蓋了他身為父親的衰朽一面,歲月卻早就把一種叫做駝背的動作強加給了才四十出頭的他;越來越偏好嗜睡的他,或許肌理真的到了是時候該休息休息的地步了;他從沒當眾露出過的弱軟,總會不經意間寫在他微微下垂的肩頭;還有他的手臂,有時拿筷子的時候也會不自覺的顫抖。

這個正在緩步走向午後的中年男子,老的不比一匹瘦馬矜持多少。我想起自己將來有一天很可能與他反目成仇,心臟的大動脈上流動著的只有不忍。他作為父親的形象,已經像是中樞神經系統那樣在我腦海裡根深蒂固。我又怎生狠得下心來,親自手刃這個對我恩重如山的父親?

記得他還屈居幽州的那年盛夏,漫山的罌粟花正開得絢爛。將父王視為心腹隱患的漢隱帝,分派重兵悄悄圍困住了父王暫居的府邸。日落時分,後院正在飲馬的馬伕的一聲慘叫,拉開了侍機多時的漢軍們強勢進攻的序幕:“你們是……啊!……將軍小心……”把手掌握成鷹爪形狀的馬伕,緊鎖住自己往外“噗噗”洩氣的喉管,試圖進行自我搶救。

馬圈裡的戰馬被馬伕張牙舞爪的奇怪舉止駭的狂呼亂叫,它們用力掙脫了韁繩的束縛後,紛紛衝破柵欄奔騰而出。倒在地上蜷曲成蜈蚣形狀的馬伕,被自己辛苦飼養了多年的戰馬踏成了稀泥。人間在他眼中的最後一個形象,便是馬蹄上那閃著箭簇幽光的馬蹄鐵。浸有劇毒的箭簇和發狂的馬群像下雨一樣,遮天蔽日滂沱而來。手無寸鐵的眾家奴們把身體最致命的部位,充分暴露在了箭簇見血封喉的射程之內,死亡成了他們慘叫結束時最先抵達的祭師。

僥倖逃過箭簇射擊的家奴們還未及從地上爬起身來,就被亂成一團的群馬夷為平地。打著圈兒亂轉的戰馬們踩在人的身體上,像是踩在沼澤地裡一樣的深一腳淺一腳。家奴們身體裡還在呼呼流動著的血液,沿著馬在上面踩出的傷口直線外射。原本皮毛就是棗紅的戰馬們,噴上人的鮮血後,看起來更加的俊美飄逸。他們的汗水和家奴的血液混在一起,順著馬毛的尖端滴滴答答猶如山石隕落。

來不及呼叫支援的父王,抱起我和母后翻身披甲上馬,靠著一把青銅長劍,單騎就殺出了重圍。我縮頭歪倒在他寬敞的胸膛內,聽到箭簇磕碰銅劍的聲音咣噹咣噹亂響。但父王有力而沉穩的心跳,彷彿催眠曲般的使我安然入睡。那些節奏分明,韻律鏗鏘的音符,隔著厚厚的盔甲依然高亢悠揚。如此動人心魄的一刻,我想起的只有慈悲為懷的佛號鐘鳴。

事後,我對母后口中戰戰兢兢描述出的險象環生的場景感到萬分陌生。我能回想出的,只有豪氣沖天的父王勢不可擋的衝鋒景象。他威風凜凜的跨在雄駒之上,一手拉拽著韁繩,一手揮舞著銅劍,一路勢如破竹的奔出了城關。箭簇和銅劍火星四射的撞擊聲,在我耳畔嘭嘭嘭的餘音繞樑。我匍匐在他寬厚的懷裡,如同一隻受傷的小鳥,被他向下按著的左臂,有力而溫存的託舉著。

那一刻,我確信強有力的感受到的不是父王舉家亡命逃竄的狼狽相,而是他抱著我們一家三口在平步青雲的駕鶴西遊。他的凡胎肉身好似刀槍不入一般,在密如細雨的箭簇叢中竟然平安無恙的脫身而出。我們逃過追兵的圍堵以後,天色已近黃昏。父王抱著我和母后跳下馬來,對著西沉的落日站立良久。殘紅的晚霞照在他那張血肉模糊的臉龐上,讓他看起來既像是個遲暮的英雄,又彷彿是尊入定的佛陀。

我抹過了眼角的幾滴淚珠,把回憶的思緒又再次拉回到現實當中。當晚,我作別公羊高後,一個人失魂落魄的敲響了母后的房門。母親開門後見到是我,就關懷備至的問道:“怕是過了三更時辰了吧,殿下怎麼還未就寢?”我目光專注的盯視著母后說話時的面部神情,沒能從那張和藹可親的臉龐上看出弄虛作假的偽裝。

不等她再次發問,我上前一步抓住她冰冷的雙手問說:“母后,無論如何都萬請你告訴我,我夢中的那場大火是真的嗎?”母后先是茫然的看著情緒異常激動的我,繼而像是想起什麼似的擺了一下頭說:“有些事,還是不知道的為好。已經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好了。你看,我們現在的生活不是很好嗎?”

母后輕柔的推開我的手,原地沒動的轉過身去,留給我一個模糊不清的背影繼續說:“亂世中有幸活下來的人,要想安樂,就該多想些切合實際的問題。你都要年過二十歲了,還整天使些小性子,怕是要惹惱你父王的。你父王是想要你做繼承人的,你現在這個樣子,把皇位傳於你,叫他怎麼放心的下?”母后說這話的時候,自己一個人神思悽惻的走進了裡屋。我尷尬的站立在門檻上,不知是進是出。(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