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將近,氣候又冷了些。

暮色已至,濃重的烏雲將整片天空遮蓋,周遭黑沉沉的,一片死寂。

狂風悄然而至,天空落起了淅淅瀝瀝的雨水,冰涼的雨水滴濺到舒月離蒼白的臉上,涼意瞬間喚回了她幾分清醒。

王公公見暴雨將至,小跑到舒月離身側道:“公主您何必這麼犟呢,陛下說了不見就是不見,您看馬上就要下雨了,您別跪著了,趕快回府吧。”

舒月離身姿挺直,目光緊緊盯著御書房的門,冷聲道:“公公不必勸了,父皇一日不見我,我就長跪不起。”

“唉。”王公公見舒月離態度堅決,輕嘆了口氣,又快速跑進了御書房。

“轟隆隆——”兩道銀白的閃電從夜空滑落,震耳的雷聲迴盪在整個皇城裡。

瓢潑大雨傾瀉而下,雨水順著舒月離的臉頰流進眼裡,她盯著房門的眼睛一動不動,甚至身子跪得更加筆直了。

不遠處雨幕裡,一道頎長紅衣身影持傘而來。

傘簷正好遮住舒月離頭頂的雨,她轉頭,正對上墨一雙深邃迷人的紫眸。

舒月離淡笑,蒼白的小臉添了幾分紅潤,“你怎麼來了。”

“允許你作死,不許本座來?”墨的聲音冷得駭人,比此刻的雨水還要涼一些。

“你生氣了?”

“你說呢?”墨反問,他將手裡的紅傘扔到地上,任由兩人被雨水打溼。

他輕笑,“我竟不知阿離如此有情有義。”他的語氣酸溜溜的,冷冽的神情盡顯落寞。

“柳寒風是我的朋友,天牢苦寒他受不住的,我想為他和他的家人爭一絲生機。”

“你可知自已是否有這個能力?”

“不知。但他是我沒有能力也想要護住的人。”舒月離清澈的眸子仔細打量著墨的眉眼,隔著層層雨霧,雖看不清他眼裡的情緒,卻見他冷厲的臉上露出一抹笑容。

他將身上如血的大氅解下,屈膝輕輕披到舒月離身上,又將丟掉的紅傘拾起,為舒月離遮住一方雨幕。

“若是阿離需要,這天隨時可以換了。”他輕聲在舒月離耳邊呢喃道。

“不,暫時不需要。”

“好。”墨靜靜看著她,眼角的笑意更深了。

舒皇站於窗沿旁隔著雨霧見傾盆大雨中兩道紅衣身影,一跪一立,任憑風雨拍打仍舊挺拔。

他的臉色變了變,飽經風霜的眼裡閃過一絲動容。

暴雨過後陽光正好,熾熱的驕陽炙烤著整片大地。

舒月離固執地跪在御書房門外,她臉色蒼白,額頭冒出細密汗珠,牙關緊咬,雙唇毫無血色,周身都在簌簌發抖。

“咣—”

她體力不支,身子摔倒在地上,堅硬的地面將她的手劃破,溢位斑駁血跡,她忍著劇痛默默爬起,勉強用手遮住灼熱的光照。

窗前舒皇默默看著舒月離,涼薄的心終究有了一絲溫度。

因為舒月離的請求,柳府眾人離開了天牢。舒皇命禁衛軍將他們禁足在府內,待查明真相再做處置。

“殿下,您身子剛好,不能隨意走動。”綠符端著黑乎乎的藥湯進門便見自家公主從床上坐了起來,她趕忙提醒道。

“柳寒風呢?他怎麼樣了?”舒月離臉色蒼白虛弱地問。

“公主別擔心,託公主的福柳公子很好。您先將藥喝了吧。”綠符將藥遞給舒月離,又遞上一顆糖果,看著舒月離將藥喝完才講述起柳府的事。

舒月離聽到柳寒風出了天牢,臉上有了一絲笑容。

南境翼城

漆黑的夜空上,一輪血紅色月亮高高懸掛著,猩紅的血光透過蒼白的雲層,折射出詭譎的兇光。

此時的軍營靜謐寂寥,偶有零零散散計程車兵靠在火爐旁呼呼大睡。

“嗡—轟—”震天的聲響從不遠處傳來,似乎要將大地分裂開來,周遭漫天塵土如血雨般瀰漫開來。

不知先喊了一聲“醒醒,快醒醒。”

一時間帳內帳外亂作一團,那些剛從睡夢中醒來計程車兵有的連鞋都沒穿,穿戴著鬆鬆軟軟的鎧甲走出營帳,推開帳門的一時間竟傻眼了,“這是什麼情況?”

耳邊震天的轟鳴聲還在持續,眼前整個軍營被漫天血霧包圍。

“將軍,不好了。”俞濤邁著蒼勁的步伐快速走近營帳。

“將軍,今夜血月,異象橫生。軍中已經亂做一團了。”

華尚一點點擦拭著手裡的佩劍,慢悠悠轉身,犀利的眸子裡染上了幾分悲慼。

“傳令下去,準備禦敵。”他的聲音蒼厚嘹亮,握著劍的手青筋迸發。

“啊—啊—”

屋外士兵的尖叫聲響徹雲霄。

華尚和俞濤快速走出營帳,只見血空之上,一襲紅衣墨髮的男子踏空而來,身後是數以萬計的屍體,那些屍體源源不斷從地下鑽出,有的斷了胳膊,有的斷了腿,有的連頭都沒有,身子像一堆堆爛肉不停蠕動著,仔細看還能看到腐屍身上的蠕蟲,濃重的惡臭氣息鋪天而來,光是氣味已經燻倒了大片將士。

俞濤一臉凝重道:“是國師。陛下新任命的國師。將軍這次我們難逃一死了。”

華尚看著眼前屍身血雨,大聲道:“全體將士,一致禦敵。”

他也知道這次在劫難逃了,畢竟血肉之軀怎麼對抗鬼魅,這些從地下爬出來的腐屍不懼任何生靈。

可他看著自已世代守護的翼城還是決心拼死一戰。

作為將士只有迎敵,沒有退縮。

“華將軍,真是百聞不如一見。”墨踏著血霧凌駕於空中,衣袂翩飛,無盡詭異。

他嘴角噙著一抹淡笑,戲謔的聲音傳到在場每個人耳中。

華尚眼眸似要噴火般猩紅,“國師何故苦苦逼人,為何不能放我們一條生路?”

他的聲音嘶啞,本蒼勁的身軀似乎一瞬間蒼老了十歲,透過血色的一縷光亮,能見他滿鬢白髮。

墨嗤笑,“不是本座不放過將軍,是陛下不放過將軍。陛下見不得將軍手握重兵。只要將軍活著,就永遠是陛下心中的一根刺。”

華尚堅毅的眸中似有淚光閃過,“陛下當真要我死?”

墨如同來自煉獄的幽冥般大笑著,他大手一揮,地上數萬腐屍躁動爬行,“將軍說呢,這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將軍對陛下忠心耿耿,領十萬將士駐守翼城,如今天下歸一,將軍既不遵傳召入京,那便只有一死了。”

華尚眼角的淚珠滑落在地,他屈膝下跪,懇求道:“能否用我一命換十萬將士生還,罪臣感激不盡。”

“將軍又錯了,陛下懿旨,今夜過後翼城無人生還。”

聞言,華尚仰天大笑。

在場將士見自家將軍卑微乞求毫無作用,紛紛握緊了手裡的兵器,目光憤恨地望著眼前的腐屍,都做好赴死的打算。

俞濤道:“將軍您不必替我們求情,我們情願隨您赴死也不願屈辱求生。”

其餘將士大吼道:“對,我們陪將軍赴死。”

一十幾歲的小兵,雖滿臉淚水,但眸光依舊堅毅,“翼城就是我們的家,從我祖父輩來了翼城就再也沒想過回去,如今天下大統,陛下便要捨棄了我們,哈哈—真是好笑,今日就是死,我也不會離開,我的血肉早已和這裡融為一體。”

“對,我們不離開,我也不怕,將士不會懼怕。”

在場計程車兵異口同聲道:“願永世追隨將軍,金戈鐵馬,血灑疆場。”

“哈—哈,真有趣。華將軍也看到了,你們這樣讓本座很為難呢,你們不死本座很難交差。”

“你—”華尚臉色黑沉。

他環顧四周,見萬千將至手持刀刃,目光凜凜,不禁心頭一顫。

他們不僅是他的屬下,更是自已的家人,現在要一起赴死,他怎麼忍心。

“大人,我華家三代苦守翼城,這十萬將士的祖輩也曾是我華家軍的一員,我們背井離鄉來此,為的便是南離的安寧,而今我等雖違抗聖命拒絕返京,並非是生了謀逆之心,而是我們已經將翼城當作了家啊!罪臣,華尚懇請國師大人開恩。”他身子一彎將頭埋於地上。

俞濤不可思議道:“將軍。”

華尚冷聲喝道:“閉嘴。”

墨紫眸寒潭裡浮上一抹異色,“生死有命,今夜是死是活,全憑天意。”

說罷,他大手一揮,數萬腐屍碎肉衝向軍營,地面上人和腐屍打成一片,碎肉殘肢混合著濃重的血腥味遍佈開來。

華尚也拭去了眼角的淚水,挺直腰板帶領士兵奮力抵抗。

“殺—殺~”

月色更加濃重了,鮮血肆意的大地和濃重的血月交相呼應,整個翼城一片鮮紅。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用火,用火燒。”

然後數萬士兵點燃火種,甚至扯下營帳做成火把,紛紛衝向那些腐屍,一時間血腥味、腐臭味和焦糊味遍佈四野。

夜很是漫長,漫天的火光燃燒了整片夜空。

黎明的曙光到來那刻,墨望著塵煙密佈的地面,翼城彷彿被一場血雨洗禮,鮮血遍地,四周全部是斷肢殘骸,無一生還。

墨的唇角勾起一絲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