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萬里是在距離碧水山莊不遠處的叢林裡找到舒月離的,當時她渾身是血,衣衫都是刀痕,他不清楚她傷到了哪兒,只知道自已的心都碎了。

他痛恨自已沒有同她留下來,又痛恨自已總是在她受傷後才出現。

他顧不上營救其他人,飛身上馬將舒月離帶回了宮裡。

暴雨過後,大地彷彿被洗涮過一般重新煥發勃勃生機。雨水沖洗了一切罪惡,卻衝不掉人內心的恐懼。

“阿離,你終於醒了。”男人的聲線清潤,溫柔至極。

“皇兄。”舒月離喜極而泣,緊皺的眉頭得到舒展,坐起身便要撲向床邊的舒君悅。

舒君悅看到她的動作,將手裡散著熱氣的藥湯放到床沿邊,手輕柔的摁住了舒月離的雙臂。

“別起來,大夫說你需要靜養。藥我餵你喝,你喝完好好休息。”

舒月離輕推開舒君悅的手,正色道,“皇兄,我已經長大了,可以照顧自已,再說我也沒受傷,自已可以喝藥。”

“你還說沒受傷,萬里將你抱回來時你渾身是血,嚇得母后都暈倒了,父皇更是龍顏大怒,派數千名御林軍前往碧水山莊絞殺魔教。”

“母后呢?現在好了嗎?”舒月離急忙問。

“已經好了,若是你能讓她放心些,會更好。”舒君悅溫柔笑著,給人如沐春風的感覺,語氣裡卻是滿滿責備。

舒月離知道他這是關心自已,馬上勸慰,“皇兄彆氣,你看我這不是好好的。那些血都是別人的。”

她說完像是恍然大悟般道:“皇兄,夜影可救回來了,受傷的人裡有沒有個穿紅衣的。”

“夜影?”

舒月離急切回答,“就是我的侍衛,他為了護我胸口中了一刀,皇兄可知道他怎麼樣。”

“死了。刀鋒正中心臟,沒救回來。”舒君悅神色暗了暗,眸子裡露出一抹難以掩飾的淒涼之色。

他是記得夜影的,對阿離忠心耿耿,若是可以,他很希望夜影能一直守護阿離。

“怎麼會呢?”舒月離喃喃,顯然有些難以置信。

於她而言,夜影是頂尖高手的存在,她不相信,他就這麼輕易的死了。

“皇兄,我要看他屍身。”她怒吼,作勢便要下床。

舒君悅伸手攔住了她的動作,“晚些吧,萬里負責將死去那些人全部聚集在一起,他們不乏是大臣、世家之子,後事皇家還是要體面處理的。待阿離休息好了,皇兄再帶你去看。”

其實,他現在就可以帶舒月離去看的,只是他一想到舒月離身體虛弱,自小便心地純良,若是看見一百二十三名血肉飛濺的屍體躺在自已面前,內心該有多自責。

他光是想都覺得她承受不住。

“皇兄,可有穿紅衣的男子?”舒月離鍥而不捨地問。

“沒有。”舒君悅搖搖頭。

舒月離緊繃的一顆心終於鬆弛了下來,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他見她這副模樣,柔聲道:“那個人對阿離很重要?”

她重重得嗯了一聲,又加了句,“很重要。”

他是我的朋友。

“既然沒找到屍身便還可能活著,阿離先好好歇息。萬里和阿妍已經帶兵去找了,有任何訊息我會及時通知你。”

“皇兄,可有人活下來。”舒月離輕聲問道。她那雙如水的眸子似乎蒙上了江南水鄉的煙雨,讓人心疼而憂傷。

“羽兒活下來了。她的樣子似乎比你慘些 ,不知道遭遇了什麼,整個人都被血染紅了,回來之後連御醫都不讓近身,便是靈妃娘娘也是不讓上前,聽聞靈犀宮鬧了很久才消停下來。

待阿離病好了,我們一同去看看羽兒。”舒君悅溫柔安慰她。

“萬里將你抱回來時,他整個人都要碎掉了。阿離日後千萬不能遇險了。”

“嗯。”舒月離沒有多想只是輕哼一聲。

她現在很後悔當初學武沒有堅持不懈,若是自已堅持了,還能多救條人命,再者自已也不會弄的如此狼狽了。

兩日後,江湖中傳來了有關幽冥教改朝換代的言論。

據說前任幽冥教主被教中十名長老追殺,最終在南離和北冥邊境的朝雲崖命喪黃泉。

民間傳聞新任幽冥教主是位貌美如花的女人。

她推行改革,將幽冥教從以殺人賺錢、飲血為樂的制度改成了自給自足。

人們都譴責墨死得好,譴責他嗜血殘暴早該死了。

只有舒月離知道,那個風光霽月,紫眸寒潭的妖孽,內心要比他們乾淨的多。

她也知道新任幽冥教主的新政策無法持續太久,畢竟那些曾經殺人如麻,沉迷嗜血取樂的人,不是放下屠刀便能改過自新的。

唯有死亡能淨化他們。

又過了幾日,舒皇為那些枉死的人舉辦了盛大的殯葬儀式,還特意請法師作法,超度他們能去到極樂世界。

兩個月過去了,江湖再也沒有傳來墨的訊息。

舒月離只當他真的死了,再也回不來了。

期間,舒月離將季素心的手帕交給了柳寒風,她很想告訴他,曾經有個人透過文字愛慕著你,可是人都去了,她還能說什麼。

說了也是徒添煩惱。

當天下午,柳寒風便搬出了公主府。

程萬里也回到了軍營。

舒月離坐在經常賞月的樓簷上,看著空蕩蕩的公主府放聲大笑。

她整日沉迷於飲酒作樂,府裡的面首越來越多,竹葉青的空瓶堆積的到處都是。

每當夜幕降臨,舒月離便和麵首在房間裡嬉戲打鬧,肆意的歡笑聲擾得街坊鄰里敢怒不敢言。

她在街頭的名聲更加差了。

舒君悅因為政務繁忙也來過幾次,他看見舒月離這副頹敗模樣,心裡憋的怒火終究沒有發洩出來,只是輕柔地抱了抱她,撫摸著她的頭好一會兒才離開。

他想說:阿離別怕,你還有我。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是苦澀地笑了笑。

近期朝廷的局勢變得更加不穩定,舒皇曾多次當眾盛怒,朝臣一個個你看著我,我看看你,皆閉嘴怒目而視。

由於君悅沒有說服舅父回朝,舒皇對華家的戒備更深了。

舒月離曾兩次去後宮探望母后,見她身材消瘦,臉部凹陷,顯然這段時間過得不好。

父皇自從碧水山莊回來後,再也沒有踏入坤寧宮半步,連帶著宮裡的奴才也預感到華家就要倒了,伺候母后的那些奴才要麼告老還鄉,要麼被調到了他處,原本侍候母后的那些奴才換了一批又一批,連帶著伙食也變差了。

有一日,舒月離留在坤寧宮陪同聖德皇后用午膳,御膳房居然只准備了鹹菜、粥、饅頭,舒月離何時遭受過這樣的待遇,氣急之下便要去質問舒皇。

幸好聖德皇后及時拉住了她。

“母后為何攔我?”舒月離氣急,雙眸微紅,暈出一圈迷霧。

“如今是靈妃掌管後宮,陛下勞心國事,你去了也改變不了什麼?”

“那我也不能眼睜睜看著母后過苦日子。現在母后還是一國之母,他們都能如此苛待,那以後——”

舒月離沒將話講完,但她已經明白母后的日子將來會很不好過。

“阿離也知道後宮之中,能苛待皇后的,恐怕只有那一人了。”聖德皇后雙目紅腫,露出一絲苦笑。

“難道是——”舒月離被聖德皇后捂住了嘴巴。

聖德皇后提醒:“你知道便好,不用說出來。”

“可是,他怎麼能這樣,他怎麼忍心。”

聖德皇后言:“君心難測。”

“那皇兄呢?皇兄可知道母后處境?”舒月離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

“知道,前幾日來看過我,還從宮外帶了些小玩意兒。”

“那有什麼用?”舒月離面色不善,臉上露出一股兇惡之色。

“他能有這份心就夠了。”

聖德皇后知道舒君悅是個好孩子,也是舒皇唯一的男嗣,將來是要繼承大統的人。

舒君悅也不會讓自已陷入困境的。

可是如今的局面,連自已骨肉至親的親哥哥都拋棄了自已,她怎麼忍心讓自已養大的兒子為了自已的處境為難。

“母后。”舒月離撲進聖德皇后懷裡,痛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