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半晌,菜品陸續上桌。
我將老闆遞來的塑膠透明杯拿起,往裡面灌上三分之一的燒刀子,送到慶風面前,隨後又將自已身前的那杯滿上,對著慶風說道:
“來,今天是咱哥倆重聚的日子,今晚可得好好醉一下。”
慶風捏起手中的酒杯,在我呈上桌前的塑膠杯中輕輕一碰,順勢一飲而盡。
隨著酒水突兀的喉結在我眼前上下滾動,燒刀子辣的脖子一塊紅一塊紫,隨後我也一口氣乾了杯裡的酒。
然而接下來的慶風像是立於枯草叢中的鳶尾,眼裡含著破碎的光從我眼前倒下,頭砸在了桌子上,失聲痛哭起來。
原來一貫堅強的慶風也有不為人知的脆弱……
四周頻頻投來的目光並沒有阻止慶風發瘋的眼淚,我在一旁倒也顯得生厭。
第一:我不是女人,做不了柔情似水的解語花;
第二:我既然不是女人,讓另一個大男人對著我哭,壓力更大。
思考片刻,終於帶著顫顫巍巍地勇氣問道:
“你能說說你跟趙佳佳到底怎麼回事嗎?”
慶風緩緩地抬起了頭,用一雙骨瘦纖白的手胡亂的擦掉了臉上的淚痕。
“那天520,佳佳興高采烈挎著我的胳膊踏進她家大門,佳佳家裡很有錢,在城市的別墅區裡,一個歐式的三層洋樓,附帶一個清新的院子,院子裡還有兩隻狗,一隻薩摩耶犬,一隻貴賓犬。”
說罷慶風又開始倒上燒刀子,往嘴裡灌。
“然後呢?”
“我當時坐在她家玲瓏雋逸紫檀雕木的座椅上,環顧著周圍的富麗堂皇。整個空間沒有一絲壓抑的氣氛,全部都是用暖色燈帶打起來的,頭頂上還有一頂巨大的水晶玻璃燈。當時佳佳在給我沏茶,讓我不要拘謹,在他家裡可以隨便轉轉,我就站起身子走到客廳的牆端處,牆上掛著一副山水畫,你知道的,有錢人家就喜歡在客廳掛上山水畫。”
“然後呢?”
“我看了看山水畫,是王寧老師的旭日東昇圖,就跟好的家庭一樣豔麗。佳佳將茶杯遞到了我的手上,她爸這時也剛好從書房裡走出來。然而並不是跟佳佳一樣的客氣,他臉上掛滿威嚴,從二樓走了下來,四平八穩的坐到了紫檀鯛木的正中間。
神態鄙人地問我:‘你是哪裡人?’ ”
“再然後呢?”
“ 我說我是哈爾濱人!他爸的臉瞬間一沉,然後又開始問我家庭和工作收入。總之,那天很不愉快。後面我就悄悄跟佳佳道別了。”
慶風說完這些話,就像一隻張弦狀態下的弓,材質逐漸疲憊,甚至於失去彈性。
“可是你自身優秀啊,你怕什麼,愛情難道不是兩個人的事嗎?”
當時隨口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從來沒想過之後的唐樂是怎麼承擔的……
“愛情和婚姻是不一樣的,愛情是精神交融,在於富貴人家;婚姻是價值整合,在於趨利避害。”
確實,慶風說的也是一個平凡男人該有的選擇。
但這句話聽起來卻很扎耳,理想與自由的愛是我高貴的夢,卻要在追逐的途中揪心取捨,一邊是生存,一邊是幻城……
“那如果你以後能給的起佳佳好生活呢?”
“那我肯定不會放手的!”
“她爸要還是不同意呢?”
“若是有了一定的社會地位,我肯定不負佳佳重望!”
“所以其實你心裡還是沒有放棄,連同你哥哥的夢想一般。”
“當然,那是我的一生,我怎麼會輕易放棄我的一生!”
可能是藉著燒刀子的酒勁,慶風儼然一副失魂落魄的狀態轉變成勃勃興致。
飯店門外嘈雜的人群與奚落的車輛,不像以往文革年代精神文明的車水馬龍,反倒徒增了一種紅色支票的虛浮。
我坐在橙色的塑制板凳上,門外的風穿過我與慶風的軀殼,沒有清醒,卻只剩清醒……
“好好幹吧!會光明的!”
慶風帶著渾身的酒氣朝我點了點頭,又將最後一點燒刀子灌進了肚皮。
我們都醉了……
桌上剩下的飯菜也沒能吃上幾口,與老闆結完賬便離開了飯店。
我一手拿著手機,一手扛著慶風,這小子,一向不能喝,結果還止不停的灌,他那幾斤幾兩的量,跟徐浩一模一樣。
兩個人還都是為了女人……
隔著馬路,橫道對面是一片綠油油的草坪,我馱著醉酒的慶風踉踉蹌蹌的將他丟在了草坪上,隨後我也跟著倒在地上。
“哥,你摔我幹嘛?”
雖然我酒量過人,但是這燒刀子確實孬人,差點沒架住……
掛著迷霧般酒色生香,扭頭看了看身旁的慶風,他正扯著人形大字,毫不講究,頭髮也亂蓬蓬的,臉上的青筋也被漲紅,甚至有些發紫……
想了想趙佳佳,她肯定不喜歡這樣的慶風……
我睜著眼孤寂的看著天空那一抹暗夜裡的藍,沒有回應慶風的疑問。
草坪上的螢火微弱的罩著樹梢,那婆娑的葉子擦出聲響。
嗖嗖地,嘶啞的風輕輕虐過我們的腳底蔓延到四肢,退去了燒刀子的烈,迎來了小黑蟻的麻……
在歡歌雀躍的篝火中,我拉著向日葵女孩走到了世界的盡頭,她在波浪平靜的海面溫柔的撫摸著我的臉頰,溫潤的告訴我:“好好生活!”
然而我卻辜負了她對我的熱情……
不,是遺憾……
我在酒精中迷失了方向,進一步是愛,退一步是恨,只有夾在中間,才是我們……
閉上了沉默的眼眸,全是唐樂的身影,但業爸,爺爺春收,明秋,甚至於我媽,都不肯低下傳統的頭顱,接受一個殘破不堪的窩……
心房燒了一陣,火辣辣的,顛的腦疼,稍緩片刻,我將嘴裡的話吐了出來。
“你說,放手是一種得到嗎?”
“你要放誰?”
慶風被我突然的疑問打斷,並向我重複提問。
他還不知道我談了一個網戀女友……
“放下愛恨……”
“你要皈依佛門?”
“佛說: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佛還說了什麼?”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
“那釋伽牟尼就沒有愛過的人嗎?”
“佛有兩種身體,一為色身,二為法身。”
“何為色?何又為法?”
靜靜地,血液穿過面板流淌著,我也沒能給出慶風一個完滿的答案……
夜裡的光簌簌的,沒有青天的紛澤;
白日的暗生硬的,沒有夜闌的沉靜。
我們在這塊土地裡,體驗著光、熱、酸、苦、辣、焦、寒,卻忘記自已是一顆本星,該是徜徉銀色宙灣的你我,匍匐在長滿苔蘚的樹幹上,互相毆打,肆意揮霍高尚者的純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