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居離位反為女,坎配蟾宮卻是男。
不會此中顛倒意,休將管見事高談。
銀華府城牆之上,從城外避洪逃難的百姓聚集在一起,任憑看守城牆計程車兵如何驅趕,也不見效。
城牆上的人很多,但是此刻卻是死一般的寂靜。
可以避雨的城樓,角樓,早有顯赫人家和官吏佔住了,只等衙門清點完人數,就可以棄城而走,等水患一退,再風風光光的回來。
露天的廊道上,多是城外來的平頭老百姓。
多數人裸露在外的面板早已被雨水浸的發白。
但他們的臉上,似乎並沒有覺得這種境況有多大不了的。
或許是見過更壞的情景吧。
婦人靠在垛口邊上,懷中抱著自己的孩子,儘量將其籠在衣服裡。
邊上就是自己的丈夫,正透過垛口看向外面的慢慢抬升的水面。
那裡有自己的房子,有自己勞作了一輩子的田地。
還有,老父的墳塋......
男人呆呆的看向早已被淹沒的村莊,不知在想些什麼。
忽然一聲咳嗽打碎了他的思考。
是一邊的老母親經不住雨水的洗刷,這時候正捂著自己的胸口,咳咳的呻吟起來。
男人趕忙站到老母身旁,拿起早已被雨水打出幾個洞的傘,脫下自己的衣服,蓋在上面,舉在老母頭上。
自己的兒子聽見奶奶的咳嗽聲,也很懂事的離開孃親的懷抱,走到老人身邊,不斷的摸著老人的後背,給她順氣。
“媽,沒事的。”
男人對著他的老母,說出了第一句話。
老人家無力的嗯了一聲,用手摩挲著自己五歲孫子的臉。
男人見此,臉上露出一抹笑容。
說不上苦澀,也沒有一絲悲傷,還想再說些什麼,嗓子卻彷彿被堵住了一般。
這一切,都被前來報喪的葉玄真看在眼裡。
他身後便是城外飛月宮裡的眾多道士。
飛月宮眾修行得知了鶴慶真人仙逝的噩耗之後,都很傷心,而今自己的宮觀又被水淹了,真謂禍不單行。
有些個性情暴躁的道士,便直接以為是葉玄真帶來了厄運,畢竟玉興縣可是鬧了不小的妖禍出來。
好在他養性功夫極佳,不與他們計較,要不然免不了動起手來。
“葉師叔,喝些熱水吧。”
道士搭起的棚子裡,走出來一個道童,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開水,遞給葉玄真。
“多謝。”
道童笑道:“不打緊,是師父叫我給您送來的。”
葉玄真看著潮溼的城牆,眉頭一皺,問道:“哪裡來的柴火煮水啊?”
道童撓撓腦袋,指向角樓。
“是師父們向樓裡的公子化來的。”
葉玄真瞭然,送走了道童,嘆了一口氣,用自己已經打溼了的道袍遮住水碗,走向那位老人。
“老人家,喝些熱水暖一暖。”
老婦人朝葉玄真點了點頭,投來感激的目光,接過了水碗。
喝了不過幾口,就將其遞給自己的孫子。
孫子也很懂事,將其讓給自己的孃親喝。
男人看在眼中,這一輩子很少流淚的他,雙目也有了些朦朧。
“多謝....”
男人微微朝葉玄真鞠了一躬,那本潛藏在心中的苦澀,竟被這突如其來的慈悲勾使了出來。
一聲聲啜泣從男人低下的頭顱傳出,少時,卻開始嚎啕大哭。
妻兒驚愕的望向他,也不免抽著鼻子,墮下淚珠。
廊道上眾多百姓,見此境況,心中也有些悲慼。
男人的哭聲,就像那擊垮堤壩的一道小水流,漸漸的有幾人也應和了起來。
是此,越演愈烈,再也停不下來了。
這哭聲驚動了那角樓上的大族子弟,不由得探出頭來看個仔細。
角樓上不由得傳來幾聲笑。
就在他們如何想不明白有什麼好哭的時候,幾個帶甲侍衛突然跑上角樓,將他們全都拉了下去。
接著就是幾張八仙桌子,香燭,貢品,用黃布包了,穿過廊道,不顧面前悽慘的百姓,直接運上了城樓頂上。
“當官的怎麼回事,這麼大雨,就讓人淋著,簡直不像話。”
一位公子爺站在雨中,稍稍體驗了一下大雨傾盆的感覺,不由得嘟囔了幾句。
不過,卻被族中的長輩瞪了幾眼,連忙停了嘴巴。
只因一名帶甲侍衛聽了那公子哥的話,目光幽寒的盯著他們。
好在家裡的僕從都帶有雨傘,只是潮了些,冷了些,淋不到多少雨。
正自奇怪之間,一名典吏跑上城樓,對著面前眾多百姓喊道:
“各位鄉親,不要心憂!知府大人請來了高僧治水,馬上便來了。”
“退了水,知府大人會上奏朝廷,撥下錢糧救災,不至鄉親們流離失所!”
眾人聞言,半信半疑,但好在官家至少給了個承諾,心中多少有個底。
葉玄真聽得一清二楚,心中一動。
“高僧?難道是行復法師麼?”
葉玄真喃喃道:
“想來也是,行復法師應當比我先一步到府城,不知為什麼現在才出手。”
葉玄真走進棚子裡,聽見身邊幾個門中晚輩在那裡竊竊私語。
“知府大人推崇釋教,輕慢了咱們玄門,搞得宮觀全遷往城外了,如今老天有眼,該發他一趟大水!”
“咱們全真的道士還許受些香火,那些個正一道士練廟宇也修不得。如此不德,是該降災!”
“哼哼,這和尚念空經,只會靜功禱祝,能治什麼水,且看他如何下場!”
葉玄真聽得,眉頭一皺,怒喝一聲:
“住嘴!”
幾個晚輩聽了,面上不好看,但還是停下了嘴巴。
“投在太乙門下,教的是養性修真,何時教過你們背後論人長短!”
幾個道士臉上明暗不一,一個心情暴躁的上前回道:
“師叔,話說得淺了,咱們跟那和尚論不上什麼親戚,師叔如何幫著外人說話!莫不是覺得咱們的道法比不過和尚的佛法?”
底下有人應道:
“說不得,鶴慶師叔祖道法高深,養性養的好啊,還不是折在玉興縣了?”
“哦,對!玉興縣的道士想是不中用還是怎地,虧了和尚的佛法才擺平麻煩!師叔,弟子不是在說你,不要往心上去,師叔的道法想必高深的很!”
這一番,饒是葉玄真性情潛靈,也有些怒氣。
但想到鶴慶真人確實是在自家地界裡出的事,也拿不著話說。
只得冷哼一聲,轉身出去了。
幾個晚輩在那裡昂著腦袋,小聲笑道:
“也就輩分大些,本事沒有,還來訓斥我們!”
這句話還是被葉玄真聽在耳中,不由得嘆息一聲。
師兄說的沒錯,這回還真的受些委屈。
正自嗟嘆之中,望著前方一個熟人,便大膽呼道:
“郭大人!”
卻說郭霞昨日見捉了行復,尋思要走,誰知災禍來的這麼快,無奈之下,只得留守城中。
而今城頭之上,和自己手下一家打了把雨傘,正自說些悶話之時,聽見身後有人喊郭大人,連忙回頭去看。
正看到葉玄真淋著雨向自己走來。
“這道士有些不熟,像在哪裡見過,誰啊?”
郭霞正疑惑見,葉玄真早走到了,他便連忙把傘送過去一點。
“郭大人,貧道見禮。”
“見禮見禮,額,道長見諒,你哪裡來的,我倒有些不記得了。”
“郭大人不記得貧道也應當,我是青龍觀裡的道士,衙門上不曾多走動,只見過大人幾面。”
“哦!我記起來了,你是道紀司裡的都紀,姓葉不是,不想在此遇到鄉人!見過見過!”
當下寒暄了一番,葉玄真問道:
“大人到這裡有什麼公務麼?”
“嗐!沒什麼大事,送行復神僧麼,順帶著幫太爺捎些禮物送到府裡!”
“哦,即然是這樣,這來治水的恐怕就是行復法師了!”
郭霞連忙虛擺了擺手,湊上前去,小聲說道:
“不是!這場水啊,恐怕就是行復神僧招來的!”
“怎地?”
“我與你講,這知府大人就是個糊塗蛋!他把行復神僧拿了!”
葉玄真聞言大驚:
“還有這事!大人不要哄我,這行復法師該如何拿?”
郭霞嘖了一聲,說道:
“我親眼見著,昨日拿了行復神僧,今日就放大水淹他孃的,能有假麼?你沒見行復神僧的本領,百丈高的浪都給平了!這水還不能興麼?”
葉玄真皺著眉頭,說道:“這行復法師恐怕沒這麼小心眼。大人說不是法師來治水,那這水誰來治啊?”
“應當是別處的高僧,我來時就聽說過,知府的心全在那高僧身上。”
“別處的高僧?什麼時候這麼多高僧了。”
“那個曉得呢?道長到這裡來幹什麼?”
葉玄真嘆了一口氣出來,說道:
“縣令大人請來主持秋社的鶴慶真人在咱們縣仙逝了,我到此全為給銀華府的同道們一個說法,早上到的,下午便起了大水。如今都回不去嘍!”
兩人正自寒暄著,突然城牆上跑來一個打傘的小吏,喊道:
“知府大人到了!”
城牆上眾人一聽,連忙側頭去看,堵成一團,沸沸揚揚,都在喊知府大人。
葉玄真和郭霞聽了,相視一眼,走上前去,要看個究竟。
只見一個高瘦和尚走在前方,不披蓑衣不打傘,身上一件黑海青,乾乾淨淨,下腳處,積水散開,正是行復!
身後跟著徐生茂,還有那六部差人。
郭霞見了,一臉震驚。
“郭大人,怎麼回事?”
“這.....我也不曉得,估計是知府大人去給神僧賠罪了吧。”
行復信步走上城牆,徐生茂小心翼翼陪著。
眾人見行復這等氣度,恍惚間話也說不得了,兩隻眼呆呆地看去。
行復走在廊道上,見兩旁百姓,悽悽慘慘,心中也有些不忍,徐生茂更是面上無顏。
“郭大人!你也在啊,這位道長像是也在哪裡見過,是.......”
走到角樓旁,正好看見郭霞,邊上一個道士,便上去詢問。
“神僧,您出來啦!哦,這位是青龍觀裡的葉道長!”
“法師,土地祠前,咱們見過。”
“原來是青龍觀裡的高功,見過見過。”
一旁徐生茂見此,上前說道:
“神僧,洪水勢猛,要不過會兒在敘舊?”
行復笑著點了點頭,對二人說道:
“待治了水,我再來同二位見禮,此時先包涵包涵。”
兩人趕忙道無事,行復才走上了腳樓,一旁徐生茂跟在後首,對著二人說道:
“要不你們二人也來看看吧,待會也好和神僧說話。”
兩人聽此,連忙跟著徐生茂上了角樓。
到了角樓頂上,行復走上觀臺,看見那城外一里處一片汪洋,還在慢慢升上來。
“好大的水!”
徐生茂聽此,怕行復手段不夠,連忙說道:
“法師,法壇都備好了,可不能白費下官這一場功夫啊!要是還要什麼,下官連忙去辦。”
行復笑道:
“寧可人前全不會,不可人前會不全,知府放心。但貧僧卻用不上這法壇。”
徐生茂一愣,說道:“我看別的和尚做法,都念經持咒,是此備下,法師怎樣治?”
行復笑了一聲,拿手往前一晃,喚出缽盂來。
“就是此物!”
眾人被他這一手弄得眼花,不知他哪裡弄出來,反看這個缽盂,裝飯的器具,如何裝的了這幾里汪洋?
行復看眾人面上生疑,當下把缽盂往那空中一拋,喝聲‘去’!
只見缽盂飛上空中,滴溜溜轉動身子,底朝上,口朝下,忽地金光大放!
底下百姓見了,連忙跪在地上唸佛。
徐生茂和那些官吏也看得目瞪口呆!
“徐知府,先把你這滿城的雨水,積水收了,城裡弄乾淨,再弄外面。”
“全憑法師做主。”
行復又拿手一指,喝聲‘收’!
那缽盂得令,口子登時寬上三丈!
口上一旋,喝水一般,那城中積水化作五條水龍,飛至角樓之上,竄入缽盂之中!
也似個裝不盡的無底洞,給那城中積水吸乾了,也沒見一些溢位來。
底下的道士見了,也有些悚懼,道:
“真個有本事的和尚,這缽盂也是個寶貝!”
行復雙目運光,手中掐了個‘施願印’,喝令缽盂轉身。
缽盂提溜一轉,口朝上,底朝下。
又叫一聲‘收’,這一番,不比尋常。
一字吐出,天勢倒轉,那集雨烏雲,朵朵歸天邊,堪染紅日,泱泱探頭臉,風過城郭不擾,雨垂大地不落,皆收入衲僧缽盂,遊方化齋解渴。
眾人都嘆妙法,行復見城中不下雨了,喚回缽盂,正要思量如何退了那洪澇。
聽得天空一聲雷響,一道聲音傳來:
“野和尚!搗我廟宇,收我雨水,今日和你見個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