妥得穀神長不死,須憑玄牝立根基。
真精既返黃金屋,一顆明珠永不離。
行復超度事畢,頓覺己身清淨,若修行中人煉得法目,觀其形貌,便能看見他周身三丈遍地佛光。
這下少不得參求一番,行復細細體味,那尊佛陀法相上的黑汙已是縮小了幾分,不由得心中喜悅。
他站起身來,一陣秋風拂過身子,不免長舒一口氣。
“此間事畢,心裡舒暢,冷風吹在身也覺得痛快,哈哈哈。”
眼睛卻不合時往身上一掃,登時羞紅了臉,原來自己一直精著身子,怪不得適才如此發覺。
於是趕忙跑進紙紮鋪子裡,四下翻找,找出一件布衣來,不由分說,披在身上。
又左右裡尋到了自己的褡褳,開啟一看,東西都在裡面,雖然也沒什麼物品,但也歡歡喜喜背在肩上。
行復信步走出鋪子,尋思著該往那條路走去,卻見周圍景象一陣變化,那房屋化作墳場,牌樓變作長幡。
“此地沒了那些魂魄,幻境也消失。”
行復毫不奇怪,回頭看去,哪裡看得見紙紮鋪子,乃是一座祭臺,板凳桌椅倒是都在,紙人紙馬都是樹枝變化,七零八落散在地上。
“這柳樹精為了養魂倒是用心精細,可惜啊,不該遇著我。”
行復說罷,猛地一踏,躍出墳場,落在山林之間,又攀上樹梢,看向遠方。
“噫?那山腰上不是望月庵麼?”
行復手搭涼棚,四處觀望,只為尋出一條路徑出來,可四周都是樹木,哪裡有道可走。
他看向太陽,又看向那滿是草木樹叢的森林,笑道
“原來我一直沒走出過這片山場,罷了罷了,還是腳踏實地走出去吧。”
便跳下樹梢,朝後一拜,一路披荊斬棘向東方而去。
...............
斜陽西下,銀華府玉興縣內,城門口一處茶棚,眾鄉老或坐或蹲,端著一碗茶水,在那裡拉家常,談古今。
今年農忙已過,玉興縣年收頗好,欲在秋社之日,在土地廟內大祭神靈,縣中百姓都對這場盛宴充滿了期待。
“今年秋社,我聽說縣衙裡的老爺要請府治的什麼真人來主持哩!”
“這張老四說些胡話,我老伯就是衙門裡當差的,卻從沒聽到什麼真人!”
張老四聽有人反駁,當下怒道:
“李二毛,你老伯做得好大官!一個門子,往來送茶倒水的老貨,說話要比縣太爺還有分量麼!”
反駁之人叫做李二毛,長得矬小,見張老四發怒,不敢多言,便別過頭去喝茶。
“你這話莫非是聽縣太爺親自講的?”
張老四見人問道,卻是住在城裡的王五六,連忙說:“那是自然!”
此話一出,茶棚裡轟然發出一陣笑聲。
就連那不敢與張老四爭執的李二毛,也笑得伏在桌上,不能起身。
茶棚內外充滿了快活的氣息。
王五六捂著肚皮,笑得有些喘氣,指著張老四,說道:
“你一個田裡扒糞的,也見得著那縣衙裡的老爺?若是真個如此,我們這些街上的人豈不是都成了老爺的親戚?”
張老四漲紅了臉皮,額頭上青筋鼓起,又不敢朝王五六動手,轉頭給了笑得起不來身的李二毛一拳!
李二毛頓覺腦後一陣劇痛,‘砰’得一身撞在桌子上,臉皮浸在茶水裡,抬起腦袋是,鼻孔上掛落著幾片茶葉。
“你打我!?”
“打得就是你這個死人!”
說罷又要起拳打去,李二毛也起了火氣,正待還以顏色,不料被那張老四兩手抱起,扔向茶棚後,兩相撕扯起來!
眾人見有好戲,連忙上前去看,指指點點,還不忘喝下一口茶舒心。
那賣茶的主人家聽見外面響動,連忙出來看時,兩人已經是難解難分。
這主家見二人動了真格,怕生事端,連忙向眾人致歉,勸說著幾個客人把這兩個拉開,眾人見到了火候,也不作笑了,上前去,準備把兩人扯將開來。
王五六吆喝著,幾個客人用力,好不容易將兩人分開,這兩個都怒氣衝衝,回道茶棚裡坐著,一句話也不說。
王五六給自己續上一碗茶,喝上一口,對著李二毛說道
“你也是不該,惹他幹嘛,他本就心煩,還取笑他,這老實人講來也應幾分火氣,打也就打了。”
又對著張老四說道
“你也忒暴性了,動手幹嘛,大家笑上一兩句,你若不惱,列位心裡興許還會記著你大度呢,莫上心,笑也就笑了。”
說罷,又叫主人家倒上一碗茶,遞給李二毛,說道:
“給人賠個罪去,你這幾個茶錢我幫你結了。”
李二毛接過茶碗,謝了王五六,走向張老四,說道:
“老四,王老哥說得切,是我的不該,喝茶吧。”
張老四接過茶碗,卻看向王五六,少頃低下頭,撥出幾口濁氣,便喝盡了碗中茶水。
王五六見此,笑道:“好了好了,聽得進話就是上等人了,又何苦動手呢。”
眾人見此,都笑著對那王五六說:
“王老哥解得好道理,我們也聽著,心裡也有些舒服哩!”
主人家見茶棚內無事,送了一口氣,又回到鍋邊,添了幾把柴火,正抬起頭來,就撞著一個人站立棚前,當即被嚇了一跳。
這人活像個骷髏成精,渾身好似沒有一些肉一樣。
那主人家擦眼又一看,見此人身著破舊,風塵僕僕,頭上一片短毛,便計較著是一個和尚,上前打拱道:“師父哪裡來?”
“貧僧從西邊來,叨擾店家,可舍一碗涼水麼?”
“西邊來的高僧,一碗涼水何足道哉,請茶棚內稍坐。”
這個和尚正是行復,在山中轉悠了幾天,好不容易尋到路徑,連忙趕上來,才到了這方。
他也不推辭,走進茶棚,尋個座位坐下。
眾人見進來個和尚,一時間話音見少,原本熱鬧的茶棚突然靜了下來。
王五六見行復這個樣子,撓了撓腦袋,突然說道:
“列位,我最近聽說了一件異聞,倒與和尚相關,說出來,又恐這位師父怪罪,不知該講不講。”
“這位施主不用在意貧僧,但說無妨。”
眾人見行復這等說,也都叫王五六把那樁異聞講出來。
王五六又喝下一碗涼茶,說道:
“這件事,就是我們鄰界,赤蒙府治下的事情,聽說什麼山裡的什麼和尚有一個徒弟,路過赤蒙府治,遇見了孽龍為害,便出手收伏了孽龍,最後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
這件事還是我來往兩府做生意的親戚告訴我的,聽說那和尚兩丈高,八隻手,就像,就像安真寺的天王像一樣。”
“王老哥,你說什麼山裡的什麼和尚的一個徒弟,這說的是什麼話?沒頭沒尾,恐是編的吧。”
“哎!和尚的徒弟,自然也是和尚,還能是什麼,我還聽說,這個和尚要往我們這裡來哩!”
“來我們這幹嘛?這裡又沒什麼孽龍給他治。”
王五六笑道:
“沒錯沒錯,我們這是太平地界不比那赤蒙府,連孽龍都養得出來,可這和尚應該還是要來的。”
張老四聞言,問道:
“王老哥怎麼知道的?”
王五六把手一擺,喝了一口茶,說道:
“你們住在鄉下的人,不知道街上的傳聞,最近幾座山頭的毛賊土匪都被剿滅了,跑出來的嘍囉找不到活路,有幾個就跑來投了官。聽聞也是個和尚乾的。”
眾人聽聞,都看向那行復,努努嘴巴,不敢說話。
王五六見此,笑道:“這位師父,觀其形貌,想是善類,應當不會殺人。”
李二毛也說道:“這師父比我還瘦些,哪有力氣作殺人的勾當呢?”
眾人聽見這般,才都釋然,王五六又說道:
“所以啊,列位想想,赤蒙府往我們這裡趕,不是有好幾座山場麼?那住得幾窩強賊啊,剛好又遇見這個和尚,這一路理清楚,不就是往我們這裡趕麼?”
眾人又看向行復,心想:這和尚說是西方來的,西方不就是赤蒙府麼!
行復坐得不自在,便起身向店主人謝了一禮,往外走了。
王五六見行復走出了茶棚,又對眾人說道:
“列位最近見到和尚之類的,還是躲遠些為好,雖說那個和尚殺的是孽龍惡人,但咱們這可沒什麼妖魔鬼怪給他殺的,萬一發起性子來,不就殺我們這些好人了麼?”
張老四點頭應道:
“王老哥說的是,這和尚想來也不是什麼好脾氣,萬一遇著,哪句話不搭,這就落了命了。”
眾人都點頭稱是,不料茶棚之內的話,早被行復聽入耳朵中了,不由得一陣搖頭。
他想到:那些賊寇彷彿被人指使一般,專門截殺我,不殺他個乾淨就算是慈悲了,不料放跑幾個,今日反還噁心我一遍。
茶棚內眾人見天色將晚,都各自招呼,連連出了茶棚。
主人家也準備收拾了,王五六見此,也像相好的幾人抱了拳,相約明日再見,回城裡去了。
茶棚離城門不遠,幾步路便走到,門口幾個衙役在那裡看守,見著行復過來,一個老的上前攔住,說道:
“過路的法師,把度牒拿出來看看,我們才好放行。”
行復有些疑惑,想到:過赤蒙府之時,尚不用度牒,這裡有什麼事要勘驗的?
雖如此想,卻也不願多事,開啟褡褳,取出裡面的度牒,遞給老衙役。
那老衙役笑著接過度牒,放在手上一看,眉頭一皺
“嗯?這度牒沒有官印,和尚,你是私度出家的?”
邊上一個年輕的衙役見此,拿過度牒來,放在手上一看,驚道:“法師原來是大梅山法嗣,行復神僧!”
行復雙手合十,連忙說道:“不敢當神僧二字,幾位有什麼事嗎?”
那年輕衙役趕忙還禮,說道:
“法師不知,赤蒙府降龍一事,早傳到我們府來了,又有赤蒙府紀大人的文書傳來,驚動了我們知府大人,遂教全府留意過往僧人,一但接著神僧,要立馬送向府治,知府大人要親自接見。
行復眉頭一皺,說道:“銀華府府治在哪方?”
衙役說道:
“我們府治設在東兩百里處,要過連觀縣,三河縣,再過了茗花河就到了,不過法師放心,既然我們玉興縣遇到您了,一定給您安排周全。”
行復舒了口氣,說道:
“有勞幾位差爺,貧僧正要過你們府治,但還是自己一路走去罷了,不用各位費心。”
衙役急道:
“那怎麼行呢?我們知縣大人對此事也很上心,既然是我們接到了法師,那絕不能怠慢了,法師還請與我們一起去衙門一趟吧。”
行復也不應他,卻問道:“聽聞你們縣裡有個安真寺,不知在何處?”
衙役一愣,說道:“就在東街上,法師要去,待得見了知縣大人,由大人為您安排......”
“呵呵,不用不用。”
未等衙役說完,行復用力一跺腳,當即飛身越過城牆,向那東街奔去。
年輕衙役見此,垂手頓足,連連叫道:“把這個活佛放跑了!”
又對著那老衙役說道:“老哥還是守在城門口,我幾個去稟報大人!”
老衙役點頭說道:“快去!快去!過會兒大人怪罪下來就不好了!”
幾個人鬧鬧喧喧飛跑入城去,早被後面跟上的王五六見著,心中奇怪,上前搭著那老衙役問道:“老哥哥,什麼事情這麼著急?”
老衙役是每日在此城門口當值,早認得王五六,遂說道:
“剛才來了個和尚,說是什麼降龍的高僧,要送給老爺接見,不料他不肯,一個跺腳飛走了。”
王五六心下一驚,連連問道:“那和尚什麼樣子?”
“哎呀!披一層沾灰破布,腦袋也不光,像是個屬螃蟹的,骨頭長在外面,肉在裡頭。”
老衙役一說完,王五六就喊道:
“完了!我把他給得罪了!”
老衙役心中不耐,推開王五六,罵道:
“你今天發瘋哩!別個是神仙般的人物,你是什麼東西,有那得罪他的福氣?快走快走!擋在這裡好看麼?”
..........
“老爺!老爺!”
張知湘躺在椅子上,迎著夕陽日頭,悠然自得,突然聽見一陣叫喚,不由得眉頭皺起,起身喝道:
“嚎什麼嚎!衙門裡面當差,還沒些規矩!”
幾個衙役跑上前來,躬著身子站在張知湘身側,那與行復搭話的衙役說道:“老爺,行復和尚在咱們縣!”
“行復?行復.......行復!”
張知湘連忙站起身來,對著那衙役說道:“是那個降龍的行復?”
幾個衙役點點頭,說道:“確實神通廣大,一蹬腳,人就沒了!”
“啊!他要去哪裡?”
“老爺不用著急,應該在東街安真寺。”
“速速備轎,如若見不著那和尚,你們幾個可要擔干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