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自虛元生一氣,便從一氣產陰陽。
陰陽再合成三體,三體重生萬物昌。
柳家紙紮鋪內,行復和柳巨章對席而坐。
“和尚,我要問你幾個問題,接下來還請不要騙我,老實回答。”
“柳先生以禮相待貧僧,貧僧自然知無不言,就是不知貧僧這裡有什麼可以讓柳先生感興趣的。”
“你修行幾年了?”
“貧僧跟隨師父修行已經四年了。”
“四年麼,也不長,那如今煉了幾劫法力出來了?”
“柳先生可有什麼事情要貧僧幫忙的嗎?”
“確實有一件,但我先得問清楚才可,不然事情不好做。”
“貧僧如今邁過第一關,不過十三劫法力而已。”
“才十餘劫?我看你根骨奇佳,法相上等,還有那佛子道胎才有的神光護體,怎麼才這點法力,哦?你法相上怎麼有一點黑光汙跡,倒是可惜。”
行復聽聞,心中猛地一驚,暗道:這人竟然能看清我的身中法相,隨即說道:
“不怕先生笑話,貧僧雖然出家,但五蘊不空,六根不淨,斬不了俗緣孽因,是此修行難以精進。”
柳巨章低頭沉思,少頃抬起頭看向行復,說道:“我這裡有一件造福此地眾生的好事,你的修為雖然不高,但好在體魄剛強,也可以試一試,你願來麼?”
行復此時心中有些犯難,嘆道:“身負師命,不敢耽擱,但我門中慈悲為懷,能造福眾生是好的,就是不知道什麼事情,花得了多長時間?”
柳巨章笑道:“花不了多久,就一天而已,和尚要是實在趕時間,就此離去也無不可,我也不會怪你的。”
行復默然不語。
柳巨章又說:“我先前說過,想必和尚也看得出來此地陰氣之重,凡人難以在此久居,但你可知為何還有人願意在這裡生存嗎?”
“柳先生請講。”
“這地方雖名縣城,但榨不出什麼油水來,官家匪患也不插手,到此來的人都是流民罪人,南興國的民籍上也不會記上這些人的名字,死後也是如同孤魂野鬼一般,找不到城隍消罪,滯留在此地久久難以散去。”
行復合十唸了一句佛號,柳巨章嘆道:
“我祖上到這裡來時,這裡陰魂聚集,已然成了一處鬼地,但鬼物也不是無情的,面對子孫後代也留有幾分情面,祖宗們見這些孤魂可憐,也厭煩了世間的人情往來,索性在此定居,幫那些流落在此處的魂靈尋一條通往陰間的路,也算給後輩攢些陰德了。”
“不想還有這一段淵源,柳先生家門可謂善會慶海。”
“雖說如此,但我可不想在這塊地上浪費一輩子!”
行復聽他語氣變換,笑道:“修行之輩見過了人身奧妙,只偏安一隅確實有些難,那柳先生準備如何做呢?”
柳巨章見行復這等說,面色激動的說道:“我從出生開始就在這裡,修行了一輩子,也研究了一輩子,終於明白此地陰氣不絕的緣由,乃是對面的佳山乃是一處四煞之地!”
“四煞之地?可是壽夭,馬掃,雙遇殺症的四煞?”
柳巨章聞言一愣,但立馬說道:
“沒錯!經過這麼些年的功夫,四煞我已經掃去了兩煞,唯獨那殺症難以清掃,和尚你是釋教佛子,有神光護佑,不懼那殺氣入體,可以帶上我的符籙,入那殺地,把那陰煞之氣破除!和尚,就當是造福這一地眾生連著幫我一把,你看好麼?”
行復轉動手中佛珠,說道:“倒也不是多大的事情,聽先生說的也不如何兇險,要不先領貧僧去看看那地方是怎麼個殺症吧?”
柳巨章面上泛出喜色,當下笑道:“和尚慈悲,我這就領你去看。”
說罷,收拾了符籙法器,拿個揹簍背了,兩人走出紙紮鋪子,柳巨章領著行復投大路往縣城外走去。
行復走出縣城,眼見是來時的路,說道:“原來那座山就叫做佳山啊,不瞞先生說,貧僧在那裡確實遇著一隻利害的鬼物。”
“哦?什麼鬼物?”
“一隻煉形鬼,應當害了幾條人命,有些氣候,變化成一個書生來誘我,應當就是失散的幽魂進山撞著煞了吧。”
“和尚應該猜的不錯,這裡陰魂眾多,渡也渡不完,有遺漏的飛進山中也不奇怪,我也遇到過幾只。”
兩人一路說些閒話,走進了山裡,東轉西拐,不知走到什麼地方去了,行復心中總有幾分不詳,便開口問道:
“柳先生,四煞之地中的殺癥結合之地,按理來說,相隔十里便能讓人心中生出暴氣來,此地出了陰氣濃厚之外,並無殺意啊?”
柳巨章忽然揮動自己手中的符籙,那張符飄至空中忽地燃起火來,少頃就化作一堆紙灰落在地上。
行復看著眼見漆黑的符灰,正要說話,卻覺得周身一冷,好似寒冬臘月天氣一般,不免打了個寒噤。
柳巨章快走幾步,來到一處草木叢生的山壁旁,他撥開草木,露出一個黑漆漆的洞口來,指著洞口說道:“這就是那殺煞聚集的地方。”
行復走上前去,看向漆黑的洞口,一股血腥氣撲面而來,燻得人好不噁心,行復嗆了口氣,回過身咳嗽起來。
“咳...這洞裡一定有東西...咳咳。”
柳巨章笑道:“都是一些不入流的鬼物活屍,平日裡找幾隻獐兔野狐來這洞裡飲食,其餘幾個煞眼也有這氣味,不打緊的。”
說罷,從懷裡取出一顆木珠和一張符籙,又對著行復道:
“貼上這張符籙,那裡面的鬼物就看不見你了,到了洞裡,走到盡頭,憑你作什麼法都可,待得煞氣消散,那些鬼物會衝將出來,我就在這洞口守著他們,做個盡善盡美。”
行復接過符籙,拿在手上一看,和中午柳巨章給他的那張符籙一模一樣,行復也沒多想,收下貼在自己手上。
柳巨章拿著珠子道:
“和尚幫了我的忙,我自然也須報答,剛才看你轉動佛珠,只有一百零七顆,想必是遇事損壞一顆,我這恰好有一隻靈柳木造就的寶珠,用來清心寧神最是不錯,修行之時還能助法力運轉,乃是不二之寶,用來補上你的佛珠最為不錯。待你出來之後,我便送給你。”
行復看那顆寶珠靈氣濃郁,寶光燦爛,心中笑道:“這個卻好,作場功德還有酬勞拿。”
當下也不推辭了,走向那黑漆漆的洞口,忍著血腥氣,大步走將進去。漸漸的身影沒入黑暗中,再也看不見了。
柳巨章見此,便盤腿坐下,也不結印,也不念咒,但卻見法力湧動成一根透明長線,慢慢的探入洞中。
........
“嘶,著實冷煞人!”
行復目運金光,走在漆黑的山洞裡,緊了緊身上打滿補丁的海青,看向四方。
“這洞裡全是岔路小道,如何走到盡頭呢?”
無奈之下,只得四處亂撞,轉轉悠悠,折到一處洞裡來。
“嗯?這地方,有陰氣,鬼氣,還有些妖氣,怎麼不見一些煞氣呢?”
行復走過石洞,突然腳下絆著個東西,一個趔趄,差些跌倒在地,往那地上一瞧時,心中一跳!
一隻泥糊般爛臉活屍伏在地上,眼睛巴巴看著行復,嘴裡流出兩條涎來,見得獠牙分明!
“好傢伙!見著活人竟然不下嘴,趴在地上嚇人麼!”
行復心中道貼著符籙,看不見他,也是自己藝高人膽大,立馬恢復了心神,往後退了一步。
不想那活屍腦袋一抬,還是望著他,目不轉睛的盯著行復身子。
“你看得見我?”
行復嘟囔一聲,但還是見活屍沒有動作,也不管它了,繼續往前走去。
“柳先生分明說貼上這符,洞裡的精怪是看不見我的,怎麼那玩意兒一直盯著我呢。”
他走過洞口,轉到另一個石洞裡,卻見這個洞中立著幾具活屍,見他進來,都把目光放在他身上。
“嘖,怪哉怪哉。雖說沒什麼兇險,看著我也怪瘮人的。”
說罷,就要抽身離去,不料走過那幾具活屍面前時,他們竟然跟著行復,慢慢的行在後面。
行復臉上不耐,罵道:“死了也不知道消停消停!”
猛然轉身,衝向幾具活屍,抬起拳頭便打,不過幾拳的功夫,這幾具活屍登時便化作碎渣。
行復正要往前再走,不料一條長蛇竄將出來,纏住行復的一隻腳,往深處拉去!
行復連忙腳下用力,穩住身形,看準那蛇的七寸,猛地一拳砸下,聽得’嚓‘一聲,便化作了兩節。
行復奇怪道:“這手感不對,乾巴巴的,莫非也是屍體?”
把那‘蛇軀’拿起來一看,這哪裡是蛇,分明是一條柳樹根子,行復雙眼一瞪,又皺眉說道:“這洞裡哪裡來的柳樹根子.......”
突然,他好似想起了什麼,看向身上的那張符籙,那上面紋路頗像樹葉,貼上之後,渾身清涼,但之後多少覺得有些陰冷。
遮住了陽氣!
行復恍然大悟,心道:這哪裡是看不見我,分明把我當同類了!
當下扯下那張符籙,頓時覺得身體一熱,洞中的陰寒之氣頓時減少了不少,但又聽得洞裡突然嘶吼聲此起彼伏,越來越大,好似要衝到行復所處的石洞裡了。
“柳樹根,遮陽氣的符籙,陰氣之地.....這直娘賊!卻來哄騙我!”
話音剛落,洞口之處猛地飛出無數柳根,直奔行復而去!
行復跺地一蹬,飛上洞中巖壁,又借力一踏,堪堪躲過柳根,閃在一旁,顧不得許多,展開臂膀,扯住幾枝,用手一劈!
就見那柳根應聲而斷,可還沒等行復反應過來,後面洞口處又飛出幾隻柳根,纏住他腰腹,行復就待回頭劈斷,不料前面又續上一波,把他雙手死死拉著,稍一用力,便懸在洞中,左右搖晃,再也不能出拳了!
行復見此,連忙凝聚法力,怒喝到:“唵嘛呢唄咪吽!”
佛門獅子吼,浩蕩伏魔怪!
柳根齊齊落下,鬆開行復,他像周邊看去,卻見洞口之處,滿滿當當聚集屍孽鬼物,眼見就要跑進來!
不待多言,行復跏趺而坐,一手降魔印,一手無畏印,催動法力,嘴裡唸到:
“南無颯哆喃三藐三菩陀,俱胝喃怛侄他......”
只見金光大方,行復身週四十二道白光顯現,護衛身周,安穩不動!
那群屍鬼無有靈智,見著行復做法,也不懼怕,一隻只湧將進來,撞著佛光,如同雪見初陽,登時渾身冒著白煙,在哪裡嘶聲吼叫著。
行復睜開雙眼,看向身周眾多屍體,皺眉道:“這些鬼物多不勝數,一旦我法力用盡,卻該怎麼辦....”
“退下!”
一道聲音傳來,眾屍鬼立馬住手,退開道路,行復知道是柳巨章的聲音,連忙朝他看去,滿臉怒色!
“柳先生!這是何意?為何哄騙貧僧!”
柳巨章信步走過屍群,來到行復金光之前,神色興奮,卻又有幾分愧疚,說道:“和尚,我記得你的功德,此事之後,成就仙道,一定為你塑起金身,受盡人間香火!”
“貧僧不知到你說的什麼話!你到底準備如何!”
柳巨章身後長出幾隻柳條,腳下生出柳根,盤旋在洞中,看著金光激動說道:
“我修行三百年,未傷人命,但這人身遲遲不得圓滿,和尚你法體上好,神魂精純,拿來助我修行正好!放心,我此生只傷你一人性命,日後立善立功修的正果,也算你一份功德!”
行復見他要用自己修行,想起了自己就是因為這個才與父親分離,當即大怒,高聲罵道:
“什麼東西!一隻柳樹成精,連披毛帶角之輩尚且不如,還想成就正果!”
言罷,那護身白光,立馬轉動,飛向柳巨章,就要將他絞死!
柳巨章聽得行復說破他的真身,心中也起嗔恨,當下身後枝丫迅速飛出,攔著白光,各自糾纏,卻是不相上下!
行復怒極反笑,罵道:“呵呵呵!你修為原來如此不濟,我這初入仙途的小輩也能和你鬥個不相上下,三百年修行修到狗身上去了?”
柳巨章見他屢次出言羞辱,冷哼一聲,喝道:“上!”
行復立馬笑不出來了,只見那屍鬼猶如潮水一般撲上來,縱使化成飛煙,也也沒有一絲退縮之意!
行復捏碎一個佛珠,補充法力,嘴裡不斷念動那伏魔的經文,卻突然聽見一聲巨響。
“吼!”
一隻身披鐵甲,身長五丈,黑身朱發,青面獠牙的鬼物從洞口擠進來,越過群屍,一拳打向佛光!
“噗!”
行復法力倒轉,一口血從心頭逆上來,吐在地上!
他抬眼看去,止不住渾身顫抖!
“羅..羅剎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