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很晚了。
牌坊街上行人稀少,店鋪一間接著一間熄滅了燈,拉下了卷閘門,一時之間,連街燈都顯得寥落。
馬路邊的零星幾家深夜燒烤,炭火冒著煙,赤膊男人喝酒划拳,笑聲浪濤一樣層層翻湧。橫七豎八的綠色啤酒瓶,醉醺醺的紅色的臉,成了深夜唯一熱鬧的場景。
淡淡一抹上弦月,靠在遠方的燈塔上。
經過一面開滿薔薇的花牆,宋朝煙停住了腳步,湊近了,嗅著花蕊深處的芳香。
她由衷感嘆了一句:“這些花好漂亮,我記得一中的前操場也有面類似這樣的花牆。”
花牆下的美少年,她不止一次地用鏡頭捕捉,痴迷嚮往。
“我也記得,我在那裡看書,你經常偷拍我。”
“原來你知道。”她臉上閃過一絲赧然,睫毛撲扇著,走過去拉他的手,“我覺得太好看了,就忍不住拍了。”
他攬過那細細腰肢,稍稍用力,她沒有防備地撲進他懷裡,羞澀地垂眸咬著唇,想掙脫。
“別這樣,有人。”
“那去沒人的地方?”
宋朝煙搖搖頭,害羞著不說話。
江焓微勾嘴角,輕輕捏了捏她的臉肉,牽起她繼續往前走。
心裡卻有了一個想法——
宋朝煙喜歡花,以後的每次約會,他都要變著花樣送她一束。
慢慢地散著步,很快走到了宋朝煙家樓下。
她拿感應鑰匙開門禁的時候,想到了一個問題。
江焓沒有鑰匙,應該等了很久,碰巧有人開門才得以上來的吧?
“宋朝煙。”
門緩緩闔上,上了鎖的滴滴聲消遁在他愈發明顯的呼吸聲裡。
她腳步頓住,回身看他。
男人一雙眼幽寂的像沒有月光的夜。
宋朝煙還沒來得及開口,就感覺到他身上冷冽的氣息像潮水一般撲打過來。
他的手掌貼住她後腦的發,有股往前的力量牽引她向他靠近,她不自覺地微微仰頭,在江焓緩緩逼近的那一刻閉上了眼睛。
-
宋朝煙在情竇初開的十七歲,對愛情充滿了幻想。
而江焓,是她這場不見天光的暗戀裡,唯一的男主角。
她會用畫素模糊的手機,讓以他為焦點中心的無數畫面定格。
她會在上鎖的空間日誌,寫下自己又甜又澀的心事。
她會大大咧咧地當他的好同桌好朋友,卻會在情緒氾濫的夜裡傷心落淚。
男孩子的嘴唇,在打完球喝完她遞的水後,在日光下泛著晶亮粉嫩的光澤,她每每看得心跳加速。
在做完那種羞恥的夢後,她對江焓不搭不理,晾了一個星期。
最後是在一個飄著小雨點的夜晚,江焓逃了兩節化學競賽前的輔導課,去她最愛的果汁店撈人。
她跟陳妍喝著當季新品,聊著最近的狗血電視劇,突然店裡就掀起了一波不小的驚呼聲。
“哇,好帥啊!黑色背心加絕帥側顏簡直殺我!”
“又高又帥!他來找誰?來找女朋友的嗎?”
她回頭看。
江焓頭髮微溼,劉海下一雙彷彿在雨水裡濯洗過一塵不染的黑色眼眸,此刻定定地望著她。
“宋朝煙。”
她很難淡定,又想裝作不認識,轉回了身。
江焓幾步上前,拉住她手腕,將她扯出果汁店。
雨越下越大了,她踉踉蹌蹌地跟著,突然就來氣地甩了手,第一句就是質問:“你居然逃課!”
“為什麼不理我?”
少年的表情看起來有點難過,那雙眸子裝滿了很多情緒。
宋朝煙一下子卡了殼,嗯嗯啊啊地說不清楚話。
“哎,趕緊避雨吧!傻子!”她拉著他跑到一家便利店門口,雨點噼裡啪啦地往下砸。
他又不甘心地重複了一句:“宋朝煙,你為什麼不理我?”
宋朝煙避開他直白的視線,看向煙籠雨幕,“就,心情不好。”
“一整個星期都心情不好?”
“嗯,你知道的,女孩子嘛,每個月都會有……”
她扭扭捏捏地扯了個相對可信的謊言,聽見江焓嘆了口氣。
“那現在呢?”
“可以理我了嗎?”
-
熱的,軟的,帶點溼潤,很奇妙舒服的觸感。
宋朝煙輕哼了一聲,一陣酥麻電流蕩遍了全身。
她的臉立馬嘩啦啦地燒了起來。
她不敢呼吸,屏著氣,感受他的唇在她之上慢慢碾磨。
幾秒後,她聽到江焓的聲音流水般淌過。
“宋朝煙,呼吸。”
他鬆開了對她的溫柔禁錮,垂下的雙手牽住她的,低頭蹭蹭她鼻尖,“別緊張,放輕鬆。”
她嗅到香味,心亂神迷。
仰起的小臉紅撲撲的,眼裡蘊著溼軟的亮,特別是看到宋朝煙被他吻過,粉粉的,帶著光澤的唇瓣,江焓心裡像揣了一隻調皮小貓,把他的思緒纏成混亂的毛線。
“感覺,怎麼樣?”他詢問。
她害羞,細細地回應:“感覺……很好。”
“想再來一次?”
“不,不用了。”宋朝煙有些慌亂,“你快回家吧,太晚了,還要開一小時的車。”
“你就,不打算留我一晚?”
宋朝煙瞪大了眼睛,接而支支吾吾地回道:“可是,不太好。”
“傻姑娘。”他揉揉她的發,“逗你玩呢,快上去吧。”
“好,那你開車小心。”
“再抱一會兒。”他貪戀她身上的暖香,抱著她,像抱住了一個小太陽。
樓道里黑暗一片,彼此貼近的呼吸聲化作一團繾綣月光,飄到很久很久以前。
十六歲的宋朝煙,抱著一摞書本,揹著敞著懷的米白色書包,笑嘻嘻地站在十七歲的江焓面前,朝他伸手。
那天陽光明媚,教室陽臺上學生種的海棠開了,一朵粉壓著另一朵,翠綠和脂粉,像一句李清照的詞。
“你好,我叫宋朝煙,以後就是你的同桌啦!請多多指教!”
少年以冷眼回應,但他依舊無法抗拒她身上暖陽似的光,照亮他原本暗淡枯燥的生活。
她纏著他講題,用幼稚的手段讓他做了很多從未做過的事。
那時的他,慢慢習慣了宋朝煙在他耳邊小麻雀般聒噪,之後一個星期的冷漠,屬實讓他慌了。
那晚的雨停了,化學老師的電話來了兩通,他沒接。
她嘴裡是一顆草莓味的真知棒,朝江焓淡淡一哂——
“草莓味的真一般,江焓,明天給我買水蜜桃味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