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歡一個人,到底是什麼感覺呢?
十七歲的宋朝煙,確定自己喜歡上他的那個晚上,夜空裡的雲朵蓄滿雨水,窗臺的白山茶快要在狂風裡折斷枝幹。
少年講題的聲音從座機那端低緩傳來,空空的,能被愈演愈烈的風雨聲穿透。
夜燈下,十一點的鐘聲和著他有些倦懶的嗓音一同敲打她的耳膜:“宋朝煙,我要睡覺了。”
她讓他等等,問起他在晚自習上哼起的歌。
“江焓,我想聽。”
“周杰倫的《雨下一整晚》,自己去軟體上搜。”
宋朝煙不自覺地卷著紙頁的邊,來來回回地搓捻,用小心的懇求語氣:“可是,我想聽你唱。”
成為無話不說的朋友之後,宋朝煙總磨著江焓做過很多事。
一小段的沉默被嘩啦啦的雨聲稀釋,他清了清嗓子,為她掀開幽謐雨夜的序章。
那晚真的下了好大好大的雨,長長的電話線伸進漆黑被窩,他的歌聲近在耳邊,身體裡的每個細胞,都在跟著低訴。
那股潮溼的感覺,滲進厚厚的乾燥的鵝絨被,在她的心室裡凝結出細小的水珠。
每一顆水珠裡,都藏著不能說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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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朝煙的眼淚在他問的那一瞬間,洪水般轟然決堤。
她很用力地在剋制哽咽,儘可能地把話說清楚:“我們領導讓我結束對你的採訪,電視臺的人會接替我的工作。”
“我跟領導打了個賭,賭你的選擇。此時此刻,我很需要你的答案。”
“可以。”他落下的每個字都很輕,卻很有分量,“我大概十五分鐘後到你單位,麻煩幫我泡杯茶。”
她有些訝然:“真的嗎?”
“你著急的話,我可以開快一點。”
“不用,你注意安全。”
“嗯。還在哭嗎?”
臉上被這句話燙了一下,她趕緊擦了擦凝在腮邊的淚,“沒有了。”
“好,待會兒見。”
結束通話電話,她抬起臉,陽光穿過葉縫刺進她眼睛,宋朝煙閉了閉眼,把負面情緒通通從心底裡趕了出去。
一種名叫安全感的東西,悄然佔據心房。
宋朝煙打算就坐在門口等他。
盼望的心情讓等待不再漫長,她開啟網盤相簿,開始翻看高中時期的自己,偷拍到的屬於江焓的照片。
翻到他們之間唯一一張合照,是高三第一學期給班主任舉辦的生日趴上拍的。青澀的笑臉上還有奶油漬,手臂挨著手臂,比著剪刀手,笑得十分開心。
好快啊,轉眼就八年了。
一道長長的影子擋去了光線,她驚覺抬頭,快速在他的審視裡起身。
站在臺階上的緣故,視線能與他齊平。
江焓看見她還有些泛紅的眼角,看見她紅暈未消的挺翹鼻尖,問她冷不冷。
她搖搖頭,神色有些怔忪:“我沒想到你能親自來。”
“你領導都把你欺負哭了,我自然要幫你討個說法。”他走在前面,寬肩窄腰,西裝褲把腿型勾勒得修長勻稱,皮鞋在走廊裡踩出氣場強大的響。
宋朝煙想不明白,他為什麼要對她好?
林科長見到江焓,徹底愣住。
好話說在了前頭:“江設計師,你怎麼來了?有失遠迎,我還想跟你約個時間見一面。”
“我是來向林科長您彙報情況的。”
“透過這半個月的訪談工作,我很認可宋小姐的工作態度和專業性,與她合作我很愉快,當然,這也離不開林科長您的培養。過兩天我會親自來給您送面錦旗,感謝您培養出了這樣的優秀人才,期待我們今後有機會繼續合作。”
這番任哪個領導聽了都心裡一暖的好聽話,實實在在讓宋朝煙喟嘆。
林科長被誇得不好意思,“謝謝江設計師,謬讚了。”
“只是我接到了電視臺的電話,說要參與這次的訪談,會請專業的主持人替代宋小姐的工作。”江焓說得慢條斯理,卻句句使在刀刃上,“不過我拒絕了,相信林科長,不會為難宋小姐,也不會為難我吧?”
“不敢不敢,既然江先生這麼說了,我就讓小宋繼續著手目前的工作。”
林科長笑臉盈盈,皺褶都快堆到了天上。
這件事,就這麼愉快地解決了。
江焓還陪林科長喝了一小時的茶。
宋朝煙送他一程,說出了心底的疑惑:“電視臺真給你打電話了?”
男人目光從遠方夕陽西下的山頭,挪回了她素淨姣好的臉蛋上,“沒有,我隨口一說。”又補充,“不過我讓我助理給電視臺打了個電話,把意思都說清楚了。”
從一個寡言少語的內向少年,變成如今處事圓滑周全的成功男性,江焓到底經歷了什麼呢?
宋朝煙對他揚起甜甜的笑。
“謝謝你,江先生。”
“不客氣。”他把車解了鎖,開啟車門,“我走了。”
宋朝煙朝他揮了揮手。
霞光瀰漫天際,她突然就想起高中時發生過的一件很小的事情。
晚自習,她寫題寫得乏了,轉過頭,看見他緊鎖著眉頭,在寫英語捲上的完形填空。
他前桌轉過身來,神神秘秘地要給江焓看提神秘藥。
物理書遮著,也不知道是什麼好東西,江焓臉色一變。
宋朝煙湊過去,好奇寶寶似的問:“什麼啊?”
他一秒就把書蓋上,耳朵紅成一片。
還很兇地說:“不關你事。”
現在,宋朝煙大概能猜到那書裡到底是什麼內容。
只是年少時代青澀羞赧的江焓,她再也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