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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扛著彈藥穿過沼澤地,匆匆地來到草鞋嶺陣地後方。

這裡曾遭受曰軍的炮火縱深覆蓋,山水瘡痍,遍地坑坑窪窪。

穿過熊熊大火的稀疏山林,穿過遮天蔽日的濃煙,小隊來到了一處斜坡下方。

“停下,停下!”

身穿警察制服的小隊長探頭望向那遠方的草鞋嶺,不由得心頭大驚。

草鞋嶺黃綠濛濛地飄著刺眼的毒霧。

這不是鬼子第一次使用毒氣作戰了。

早在37年7月7日,鬼子就開始使用毒氣彈。

38年開始,曰軍在華北和整個華夏戰場,特別是武-漢會戰中,使用毒氣攻擊作戰的頻次更是達到了頂峰。

老道的小隊長識得那黃綠毒氣,臉色驟變地揮手叫到:

“趴下!趴下!”

運輸彈藥的人胡亂趴在二十米長的斜坡下方,心驚膽戰地望向更遠處的草鞋嶺。

李忠華將彈藥箱扣在腦袋前,瞪大雙眼跟隨眾人探頭探腦。

他也看到了一抹黃綠色的煙霧。

雖然不知其到底是什麼氣體,但那顯然不是什麼好東西。

李忠華心跳炸裂地收回視線,吞著口水下意識喃喃說道:

“毒氣彈...”

毒氣彈,這詞語被李忠華說出來後,一眾人嘩地毛骨悚然。

“什麼!?”

“毒氣彈!”

“那是毒氣!?”

運輸彈藥的眾人心有惶惶。

隊伍裡的另一邊,一位身穿警務制服的小警長看向隊長,忙著急地問道:

“隊長,咱們送完這趟就可以回去了吧!”

急迫說出這話的小警長名為李本忠。

他肩膀上的三個尖尖標識,在說明他是一等警士。

臉色驚懼的小隊長側頭望了一眼李本忠,沒好氣地回道:

“你想留下來打鬼子更好!”

李本忠聽到隊長這話,事不關己地叫道:

“我可不留下來!”

那小隊長瞪眼看著李本忠,當即嫌棄說道:

“你小子就是個慫包蛋!”

李本忠縮頭縮腦滿臉無所謂,毫無在意地嘟囔:

“只要讓我回家,你罵我混蛋都行!”

他們兩人說話的聲音並不小,也絲毫沒有在乎一眾運輸人員。

而眾人聽著兩位長官言語中的意思,一時驚懼竟慢慢散去。

他們知道,送完這一批彈藥,他們就可以回家了。

好像這場仗,和他們都沒有關係一般。

趴在泥地裡的李忠華並沒有因此憤怒。

其實看得出來,大家都很害怕。

他也很害怕。

大家都想早點送完彈藥,然後回家。

他也想回家。

只是僵硬地抱著彈藥箱,李忠華在李本忠話語落下的時候,接著話突然說了一句...

“鬼子都打到門口了...”

“我們哪還有家可回...”

這話雖輕聲,但所有人都唰唰地看向李忠華。

李本忠和小隊長也沉默了。

所有人心有思緒,沒人知道大家心頭想的是什麼。

李本忠想要反駁,卻又反駁不出來。

於是他看著李忠華惱羞地罵道:

“你小子懂個屁!”

罵完這一句,李本忠就沒有搭理年輕的李忠華。

在李本忠看來,李忠華就是個小屁孩罷了。

小隊長也不當一回事,只是收回視線望向前方:

“毒氣散了一點,走!”

“快走!”

他抱著彈藥箱朝前衝去,運輸隊所有人也都起身扛著彈藥箱朝前跑去。

李忠華抓起彈藥箱,跟在了隊伍中。

雖然被李本忠罵了一句,但李忠華並沒有憤怒。

相比那些臨陣脫逃的,這一支警長小隊現在還在扛著彈藥往前衝,就已然是一件令人欽佩的事了。

李忠華沒有計較,小隊也跑進了草鞋嶺後方陣地。

這裡是國軍的團部指揮部。

為了振奮軍心,薛月將軍下令前線指揮部往前推進,意為指揮部與前線戰士同在,並肩作戰。

於是這團部指揮部距離草鞋嶺才這麼近。

但指揮部距離前線太近也有弊端。

由於曰軍縱深炮火的覆蓋襲擊,這裡遍地屍體。

小隊進入團部指揮部陣地的時候,高空中嗡嗡嗡地響起陣陣尖嘯。

“咻咻咻!”

“轟隆隆!轟隆隆!”

一顆顆炮彈相繼覆蓋落下,沙土在戰壕裡胡亂紛飛,世界震撼不止。

整個運輸小隊遭遇炮擊,頃刻便是慌成一團。

好在小隊長高聲呼喊:

“靠左邊,左邊!”

“彎腰,彎腰!”

“快跟上,跟上!”

他的聲聲呼喊中,驚慌失措的運輸小隊這才笨拙地朝前繼續行進。

隊伍裡,李忠華被炮擊震得思緒發懵,渾身僵硬。

轟隆隆的爆炸聲淹沒了他的思緒。

但也只是短暫,底子不俗的李忠華很快就消化了回來。

他任由不知從哪裡飛濺來的沙土落滿一身,扛著彈藥箱跟緊隊伍朝前跑去。

小隊在在前頭跑著,大步跑進一處防炮洞,扯著嗓門大喊:

“當兵的呢!?”

“我們是來送彈藥的!”

“人呢!”

他的身後,一位位運輸隊隊員將肩膀上的彈藥箱放在了防炮洞裡。

轟隆隆的世界,李忠華蹲在防炮洞裡看著沙土石塊滿天飛舞,竟生出一種‘防炮洞裡有安寧’的沉穩感覺。

就好像自己只要一直躲在防炮洞,那炸彈就炸不到。

這樣就安全了?

心跳砰砰的李忠華看向左右。

左右之人均是蹲在地上,有些警長還用雙手捂著耳朵,試圖止住滿天炮擊的震撼。

有些人面色惶恐,雙腿止不住地打顫。

更有甚,李忠華看到一人正在角落嗚哇嗚哇地嘔吐不止。

這一路上到處都是屍體。

有些屍體被炸成兩半,有些斷手斷腳,有些連頭都沒剩下,畫面血腥慘烈。

其實李忠華對屍體是沒有噁心與畏懼的。

李忠華明白,他們都是抗戰犧牲的英雄。

“團長呢?”

小隊長在防炮洞裡慌張找尋,也沒找到團長。

不想這時,防炮洞裡的電話叮鈴鈴地竟然還響了起來。

小隊長顧不上其他,當即接開電話大叫:

“團長!團長!”

電話那頭,一聲急促傳來:

“我們的彈藥快用完了!”

“趕緊送彈藥上來!”

拿著電話的小隊長一怔,對著骯髒的電話無語回道:

“我不是送彈藥的!”

似乎感覺自己說法有錯,那小隊長又匆忙補充道:

“不是,我是送彈藥的,但我得到的命令是送到團部!”

“我是警察!”

“我找不到團長!”

電話那頭,咆哮急促響起:

“我不管你是誰!”

“趕緊送彈藥上來!”

一聲咆哮後,電話便咔吱結束通話了。

抓著電話的小隊長臉色變換,整個人僵在原地沒了動靜。

這時。

李本忠起身看向小隊長說道:

“隊長,彈藥放在這了。”

“我們先回去了!”

說完,他便轉身要走。

這個地方他是一刻也不想多待著了。

隨著李本忠一邁步,數多運輸隊隊員亦是跟著轉身就要走。

大家都想離開這裡。

小隊長臉頰顫抖,正想說什麼,突然一個身影急衝衝跑了進來。

只見新兵馬維原扯著嗓門大叫:

“團長!團長!”

“彈藥在哪裡?”

“快派人送彈藥!”

突然出現的新兵馬維原讓眾人腳步又停了下來。

馬維原慌慌張張地看著空蕩的指揮部,沒想到這裡根本沒有團長,有的只是一些運輸隊的人。

急火上頭的馬維原慌張抱住地上的彈藥箱,對著一眾人嗷嗷大叫:

“幫忙送彈藥!”

“快!”

“快幫忙送彈藥!”

他的聲音尖銳急促,帶著縷縷顫抖。

而所有人均是沉默地看著驚慌失措的他。

馬維原抓起彈藥箱往肩上扛,做勢便要跑。

下一秒他似乎感受到了眾人的停滯,身體也就僵硬了下來。

為什麼大家都沒有動靜?

十六歲的他無辜地看著一動不動的眾人,茫然無措。

李本忠看向馬維原,解釋著說道:

“兄弟,上邊給我們的任務是放在這就行。”

“前線陣地的運送不關我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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