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牆河。

華夏多少大小河流,其實早已無法計算了。

全長不過八十里的新牆河或許也沒想過自己的名字有一天會被人寫進書裡。

她靜靜流淌、平凡溫柔。

見證過多少春秋,擁抱過多少歲月,新牆河也沒有現在這兇險的洪禍。

“轟!”

震撼的炮擊掀開滾燙,溫婉的新牆河漣漪因此而起。

新牆河北岸,金龍山陣地。

金龍山陣地原本是有修築工事的。

但在曰軍炮火兇猛的進攻下,那防禦工事變得岌岌可危。

畢竟這只是小小的山頭,經不起殘酷的炮火轟襲。

駐守在金龍山的是第52軍第2師的一個營。

只不過新牆河阻擊戰打響後,這前線警戒陣地遭遇到空前的炮火襲擊。

原本一個營的戰士,如今也沒多少人了。

此刻,轟鳴的炮彈炸起紛飛的沙土。

滾燙與白煙瀰漫著整個金龍山陣地。

“沙...”

營長用力將繃帶纏繞在自己的大腿上。

那大腿上捱了一顆敵人的子彈,鮮血正汩汩地流著。

繃帶紮上,便浸染成一抹緋紅。

那營長喘著氣看向泥濘戰壕一角,只見七位重傷員的身影正在醫務員的協助下撤離陣地。

除了那七位重傷員,金龍山上還剩下五十來人。

泥土早已讓人骯髒。

鮮血與屍體到處都是。

整整一個營,如今就剩下五十來人了。

感受到進攻金龍山的炮火漸漸弱下,剩下五十來人唰唰唰地看向營長。

胡營長感受到自己的兵眼眸中飽含的瀕死與絕望。

也感受到某種視死如歸的力量。

大家,都沒有逃。

胡營長明白,其實有很多人都看不起國軍。

認為國軍一退,再退。

身為國軍小小的一員,胡營長無從對戰略大局指手畫腳。

但是他更明白,自己沒有退。

金龍山陣地還在他的手裡!

聽著耳側炮擊平息,胡營長腦血驟然一衝。

他猛地起身站了起來,看向殘破不堪的金龍山陣地大吼道:

“弟兄們!”

“今天,是我們的最後一戰了!”

“要死,我們死在一起!”

隨著營長一聲怒吼,金龍山所有戰士紅著眼眶齊聲怒吼:

“死在一起!”

“死在一起!”

金龍山下,一群鬼子的身影在晃動!

鬼子士官高舉軍刀,揮舞著朝向金龍山:

“殺!”

矮壯的鬼子舉著比它們身高還要高的長長步槍,再次進攻新牆河北岸警戒陣地--金龍山!

金龍山上,身處泥濘的胡營長端起中正式步槍,扯著嗓門咆哮:

“給我打!”

“開槍!”

下一秒,飄滿白煙黑煙的金龍山結束了短暫的沉寂,響起了噼裡啪啦的槍聲。

“砰!”

“砰!”

“砰砰,砰砰!”

“砰!”

五十來人的槍聲並不滂沱,一顆顆子彈堅定飛向包圍來的鬼子。

“噗!”

子彈命中一隻鬼子的胸口,那鬼子一聲悶哼,就此倒下。

它的身後,另一個鬼子趴在屍體後面,端著槍朝向金龍山:

“砰!”

三八步槍開了一槍,金龍山的國軍戰士胸口炸起一團鮮血。

“啊!”

“噗通!”

國軍戰士身體斜著摔倒在滿是屍體的戰壕中。

在生命的最後毫秒時間裡,倒下的戰士似乎還能聽見胡營長的咆哮:

“擋住!”

“擋住他們!”

可惜,他想站卻站不起來了。

小小的金龍山已遍地屍體,不管是戰壕裡,還是山下。

而戰火縹緲,縷縷向天。

阻擊金龍山的一個營除了七位重傷員離開陣地,無一人撤離。

9月19日,曰軍突破新牆河左翼陣地,國軍且退。

9月20日,曰軍從西、北兩個方向,進攻新牆河筆架山、草鞋嶺。

阻擊筆架山草鞋嶺的,原是第52軍195師新編營。

這個營其原身來自河-南保安隊。

既是保安隊,也就沒有過硬的軍事素養。

要說軍事層面,或許人不如,槍不如。

所以那鬼子才長驅直入,猙獰狂妄。

但華夏的骨子裡的血氣,又豈是軍事層面能區區寥廓的。

“轟轟轟!”

“轟轟轟!”

震撼搖曳的草鞋嶺,防禦陣地都被炮彈炸成了鬆土。

天上的飛機嗡嗡嗡地肆意低鳴,一顆顆炸彈如同蛆一般不停落下。

“咻咻咻!”

“轟轟轟!”

“轟!”

整個草鞋嶺陣地和金龍山一般,被焦火與白煙交織吞沒。

這裡已經沒有成型的防禦工事了。

腳下的戰壕充其量相當於沒過膝蓋的水溝。

坑坑窪窪的戰地充斥著塵土與硝煙,已目不可視。

轟隆隆的世界裡,新編營的一隊戰士矮著身體順著那戰壕跑進一處防炮洞。

這裡是營部指揮部。

只聽得震耳欲聾的轟炸聲中,史營長對著電話高聲喊道:

“師座!”

“師座!”

“小鬼子的炮火太猛烈了!”

“我們第一道防線已經被擊潰!”

“現在已經退到草鞋嶺了!”

電話那頭,195師師長濃厚的廣-西口音在電話裡響了起來:

“我命令你們!”

“一步也不許往後退!”

“再守一天!”

“丟了陣地,你提頭來見!”

身處轟隆隆陣地裡的史營長聽到師長的口音咆哮,驀地竟生出一種隔世的感覺。

滿臉黑灰的他憋了一肚子氣,對著電話竟是高聲怒吼:

“請師長放心!”

“我營絕不會向草鞋嶺後退一步!”

掛去電話,史營長轉身看向身後的戰士再次大叫:

“快派人下山找抗戰後援隊!”

“讓他們把彈藥送到草鞋嶺上來!”

“快去!”

被炮擊炸得心驚膽戰的戰士聽到命令,愣是呆滯得沒了反應。

這一位戰士,正是前頭撤退來此的新兵馬維原。

他也不知道自己打了個什麼仗。

被炮擊,被轟炸,被衝鋒...

混亂中退著退著,他就來到了這草鞋嶺。

滿臉焦黑的史營長瞪眼看向呆滯的馬維原,再次怒喝:

“執行命令!”

馬維原被吼得身體一跳,下意識尖聲喊道:

“是!”

端著槍的馬維原撒腿就跑出了防炮洞,沿著坑坑窪窪堆滿屍體的戰壕,朝著草鞋嶺後方跑去。

而草鞋嶺的陣地的炮火也漸漸弱了下去。

史營長抬頭望了望平靜的天空,感受到風雨欲來,當即揮手:

“所有人,進入陣地!”

在史營長一聲令下,全營重新進入陣地。

新一輪的阻擊戰,再次打響了。

可是才跑出防炮洞的史營長第一眼就看到了天空中漂浮的兩個繫留氣球。

他匆忙掏出望遠鏡望向高空。

可見那繫留氣球上,鬼子炮兵正在揮舞著旗語。

看著那旗語,史營長只感覺頭皮一陣發麻。

下一刻,天空中三五尖嘯響起。

“咻咻咻!”

“嘭嘭嘭!”

奇異的炮擊在短暫平靜的草鞋嶺炸起。

史營長猛地轉頭看向炮擊炸起的地方。

而那炮擊之地竟升騰出滾滾黃綠色氣體,陣陣刺鼻霧氣猛地吞沒草鞋嶺。

史營長嚇得拉扯嗓門,對著全營戰士噴著唾沫怒吼:

“毒氣彈!”

草鞋嶺上,霧氣黃綠。

草鞋嶺下,撒腿朝前跑去的馬維原下意識回頭望向身後,入眼卻是一片黃綠濛濛。

馬維原不知道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只是心跳慌張,不由得加快了速度朝前跑去。

草鞋嶺大後方。

一支小隊正在衛兵的護送下運送彈藥。

由於道路破壞,三湘成沼,只能透過人力來運輸前線彈藥。

這一支小隊成分複雜,有穿著警察制服的,有穿著國軍軍服的,還有平民老百姓。

衣裳雖然不同,但都是年輕青壯的男兒。

只見他們肩上扛著沉沉的彈藥箱,正在撒腿朝前衝去。

“快快快!”

小隊隊長帶隊朝前跑去,隊伍在一片泥水沼澤中快步踏過。

細細沙沙的泥水泥漿被踐踏得四處飛濺,骯髒了眾人一身。

但這個時刻,沒有人在乎這等細節。

所有人爭分奪秒穿過泥沼地,朝著草鞋嶺方向跑去。

踏過泥漿的小隊裡,有一個消瘦黝黑的少年。

他瘦弱的肩膀上也扛著同樣沉重的彈藥箱。

他沒有高大的身材,也沒有偉岸的身姿。

只是千千萬萬用自己細微力量抗戰的華夏男兒之一。

他的名字,叫做李忠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