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趙完故意沒有整理衣冠,而是略顯慌亂,衣衫不整,套了鞋子便出門迎接。
“老師怎麼有空到學生府上來。學生不周,讓老師久等了。”趙完幾乎是小跑著來到林甫的身前,拱手說道。
“今日無事閒來出門遊逛,好久沒有看看民間夜市了。逛著逛著,一抬頭不自覺來到了你的府前,想想就過來看看你也好。沒有打擾到你吧?”林甫笑著說道。
“沒有沒有!老師哪裡的話,快入府上坐。”趙完說著,躬身請林相入府。林甫笑著看了路甲一眼,隨即邁步走進了趙府。
“不知老師今夜前來有何吩咐?”趙完親手替林甫煮茶,一邊擺弄著茶具,一邊開口問道。
“趙完啊,你科考那年,大概過去差不多有十年了吧?”林甫忽而開口道。
“回老師,今年算來十年有餘了。那時候我還是一介窮書生,我去拜帖投文,有的管事看我穿的寒酸,都不讓我進門。”趙完訕笑說道。
“太上皇廣開科舉,確實讓不少寒門一躍入龍門。你看看,現在已經都是官至五品的御史了。”林甫說道。
“還是得感謝太上皇,也要感謝老師。我做夢都不會想到,那日我至府上投文,老師竟然親自翻閱。絲毫沒有看不起我這個窮酸小子,看完之後又對著眾人當即說好,讓我趙完的名字在京城傳了開來。趙完此生定不忘老師提攜之恩。”趙完將泡好的第一壺茶水倒掉,又泡起了第二壺。
“那是你自已的本事,我不過是將你放在了你該有的位置上而已。老師我當年不也是個窮酸小子。”林甫捋了捋鬍鬚,笑意說道。
“我還記得,你及第做官之後,幾年數遷。短短几年便做到了五品之職。”
“不過,最近幾年這官職調換,五品的位置待了有些日子了吧。”林甫看著正在泡茶的趙完說道。
“學生身居五品之位已經五年有餘的光景。”趙完說道。
“嗯,五年了啊。五年沒有更進一步,你會怨老師嗎?”林甫隨口問道。
“學生豈敢!老師知遇之恩,學生沒齒難忘。我本就一介寒門布衣,現在官至五品御史,學生自當感激不盡,又怎麼會心生怨恨呢?老師怎麼會如此看學生……”趙完幾乎是扔下手中的茶具,立馬跪地說道。
林甫彎腰扶住趙完的拳頭說道:“老師隨口一問,別無他意。”
趙完點了點頭,直到林甫手上用力,這才站起身來。
趙完施了一個禮,隨即繼續泡起茶來。泡茶是個細活兒,所用之水,水的溫度都極其講究,分心不得。
“我聽說最近皇上單獨召見御史進宮議事,這種事情作為當朝首相我本不該問,今日我只是作為老師一問。皇上此舉是有何用意嗎?能說的你就說,不能說的你也不必為難,不說就是。”說話的時候,林甫仔細看著趙完泡茶的一舉一動。
聽了林甫的問話,趙完手上的活兒沒有一絲遲滯。正好這壺茶剛剛泡好,趙完將茶杯斟了七八分滿,雙手遞給了林甫。
“老師,你會怪學生沒有及時告知老師麼?”趙完看了林甫一眼,隨即又低下了頭。
“怎麼會?這種事情本就不該告訴老師,是老師今日唐突。”林甫呷了一口趙完剛泡好的茶。
“嗯!好茶!起初入口略微苦澀,不過下肚之後,只覺口齒微甜,回甘無窮啊。”林甫端起茶杯轉了轉,開口說道。
這種時候,二人都心知肚明對方的意思。趙完不能回答的太爽快,也不能回答的太含糊。說多少,怎麼說,這些都是官場摸爬才能知道的。當初他趙完初登科時也是意氣風發,立志正人正已,掃清官場濁氣。
後來啊,他趙完栽了幾個跟頭才知道,混跡官場,若非貴人賞識、才氣縱橫入天,你做的好,不如選的好,站的好。站對了地方,無功無過也可平步青雲,就是有過,也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那林仲在射縣草菅人命,又有誰會在意呢。即使林相將他兒子踢做了一個小小縣令,那不過是世家大公子的鍍金歷練而已。若要當真計較,只怕同僚都要躲你躲得遠遠的。
御史是皇帝的眼睛,是巡查地方監察百官的利器。可既然是利器,那麼它便會鏽蝕。這人吶,自然難免也會受到腐蝕。當初那個意氣風發,針砭時弊的趙完早在多年前就已經死了。現在的趙完,不過是鑽研官場之術,投機取巧芸芸眾生中的一個罷了。
其實要說什麼,早在皇帝召見趙完之後,他趙完早就在肚子裡不知道腹排了多少遍,今日不過是將那些話從口拖出而已。但這拖話也是很有講究的,同樣的話,拖得不好,那可就是橫遭禍事了。今日林甫親自登府拜訪,直言此事,最重要的就是告訴他趙完,你還是我的學生,我林甫還是把你當自已人的。
趙完表現出略微顯得有些為難的樣子,繼而又輕咬了咬牙,這細微之處若不是老油條根本就發現不了,而趙完要的就是這效果。隨即又看向了林甫身後的路甲,欲言又止。
“路甲乃我貼身護衛,不礙事。”林甫看著趙完,笑著說道。
“那學生就直說了。皇上先是問了我一些關於如何整頓吏治的一些看法。就在結束之時,隨口又問了我關於御史職責一事。皇上感嘆了一句盜者自監,好麼?”趙完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盯著地面,林甫雖然把玩著茶杯,餘光可全是在趙完的身上。
“盜者自監?看來皇上對我們林家到底還是有所不滿啊。”林甫喃喃說道。
“皇上說要學生向老師學習,以老師為榜樣,先正已再正人。”
“好一個正已正人。沒有其他的了?”
“沒有,隨後便讓學生出去,又叫了下一位御史進去。”趙完依舊盯著地面,頭也沒有抬。
“皇上這是要敲打我們林家啊。老子是當朝是首相,兒子是御史中丞,這是要把我們林家架在火上烤啊。”林甫笑著說道。
“盜者自監?”
“還能有別的所指麼?”
趙完說出了皇帝的核心意思,但射縣名冊一事卻又隻字未提。今後無論哪方,他趙完都還有迴旋的餘地。
“只是,真的如此嗎?”林甫將手中茶杯輕放在桌上,抬頭看著趙完的眼睛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