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璇璣為首,召集了八位悍不畏死的半步陽關境乙等巡捕,還有一位丁等巡捕——江燁。

平安縣外,一行十人,皆是簽字畫押,留下了遺書,無畏赴死。

宛若黑無常,一行人神色肅穆,殺意重重。

王安和江燁吊在隊伍後面,他們修為最低,被李璇璣安排墊後。

實則是出了情況,可以第一時間跑路。

顯然,李璇璣也不希望江燁輕易死去,早就給他留了一條後路。

“江老弟,此行危險,你年紀輕輕,還是純陽之軀,沒有留後,不應該以身涉險。”

王安壓低聲線,有些焦急的勸說道。

他見江燁年少有為,不希望他死的沒有意義。

此去楊家村,需要面對的妖關境大妖可不止一位,可不像是今早那般狐鬧。

“王老哥明知此去險象環生,不也是無畏無懼?”

江燁帶著輕笑,反問道。

王安一向膽小謹慎,可不會輕易尋死。

“唉。”

“等小兄弟有了愛的人……便知會了。”

他捏緊了拳頭,又頹然的鬆開,那張普通的臉,夾雜著憤怒和不甘。

“寡婦……楊氏的婆家便是楊家村的村民,一向安分守已,都是老實人家,卻沒想到會淪為妖魔血食!”

“楊氏不知,還準備回婆家向公婆坦白我和她之間的關係……”

“無論如何,我都要替楊老丈報仇,替楊家村的人報仇,替楊氏討一個公道!”

王安握緊了腰間的佩刀,他這次沒有退縮的理由。

死亡不過是生命的終結,人情卻是世間的羈絆。

他有了不可斬斷的羈絆,哪怕為此赴死也心甘。

“王老哥仗義。”

江燁目光微動,有些驚訝,又有些佩服。

“我是個老東西了,也嘗過男歡女愛,小兄弟可不同,你還年輕,又未經女色,有大把的年華,不該……”

王安於心不忍,仍舊勸說道。

“王老哥,我也有如你般不可退縮的理由。”

江燁指向身前,認真的回答道。

他身陷囹圄,命不久矣,斬妖除魔,才是續命良醫。

王安順著江燁所指的方向望去,卻見李璇璣墨衣駿馬,背影如畫。

他張了張嘴,忽然想到了李璇璣闖入了江燁洗澡的隔間,又聯想到李璇璣安排他和江燁殿後,眉間的疑惑撥雲見日,所有的疑惑瞭然於胸。

“連李璇璣都能傾心,這臭小子不聲不響,真牛逼啊!”

王安的眼中有些羨慕,更多的卻是佩服。

原來是他自作多情了,李璇璣早有安排,不會不顧江燁的安危。

他不再多說什麼,既然被安排殿後,那他會保護好江燁的,不能辜負了李璇璣的良苦用心。

“只是可惜,日後不能帶小兄弟去勾欄尋歡作樂咯。”

他苦笑一聲,借十個膽也不敢帶上司的男人去煙花之地廝混啊。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老哥可是欠了我一杯花酒,晚上可要請回來。”

江燁輕笑一聲,試圖寬慰王安眉間的愁緒。

“好。”

王安吞了吞口水,點了點頭。

他要活下去,為了楊氏,為了帶上司的男人去喝花酒!

陽光下,這是屬於男人間的約定。

……

平安縣五十里外,楊家村。

血染枝頭,京觀如樓。

人間煉獄,屍骨森羅。

“姐……屁股……屁股疼!”

狗蛋掛在柿子樹上,染血的臉佈滿痛苦,黯淡的眸子裡又驚又懼。

他屁股好疼,忍不住想要撒尿。

可是尿出來的,不是泛黃的水,卻是殷色的血。

嫣紅的血滴如簾,順著腰下的枝丫垂落。

“聽姐姐的話,睡著了……就不疼啦。”

小女孩蹲在地上,給狗蛋的小腳穿上染血的鞋子,一抬頭,對上弟弟那恐懼又絕望的目光,卻只能強顏歡笑。

“姐……”

狗蛋的眸子越發黯淡,嘔血的唇角虛弱的張開。

“我去找爹孃,姐……”

“你不要睡過去啊!”

他躺在柿子樹上,一如幼時在樹上乘涼。

他聽姐姐的話,閉上眼睛。

睡著了,屁股,就不疼啦。

果然,真的不疼呢。

小女孩笑了,笑著笑著就哭了。

爹孃被堆在屍樓裡,顱骨如蹴鞠般滾落,不知去向。

幼弟被腰斬掛在柿子樹上,唯有她,飽嘗著生與死的絕望。

站在柿子樹下,青澀的柿子被血染熟。

她踮著腳丫,顫抖的摘下。

嘴裡的血,青澀的果,非常的麻,卻不足以緩解心裂的滋味啊。

弟弟去找爹孃,她又該去往何方?

眼眸打顫,她好想就此睡去,人間頹唐,孤影彷徨。

馬蹄聲起,墨色的駿馬奔來,墨衫御女跳馬而下,平穩落地。

望著血染的村落,堆積的京觀,柿子樹下,小女孩默默的吃著柿果。

李璇璣面色一沉,她走到小女孩的身旁,伸手撫去她臉頰上的血汙。

“小姑娘,我會替你們報仇的。”

腰間的佩刀在憤怒的顫鳴,起伏的心扉包不住悸動的綿柔。

她怒了。

“大姐姐,不要去。”

“它們會吃人的。”

小女孩吃著麻嘴的柿果,她仰起頭,望著李璇璣,嘴角一咧,輕輕的笑。

“那群鼠妖,會將人的手骨撕下來,像是糖果般咀嚼,將眼珠子串成糖葫蘆,拿屍體堆成樓。”

“大姐姐,你不要去,我不要你們幫我報仇。”

小小的臉頰,格外的認真。

輕輕的撫摸著少女的螓首,李璇璣心中的憤怒壓抑蟄伏。

她蹲下來,帶著微笑。

“小姑娘,你叫什麼名字啊?”

眼前無助的女孩兒,一如當年的她。

懦夫棄城逃離,百姓淪為血食。

爹孃被削人彘,幼弟腰斬棄屍。

那年的她,哭坐在杏花樹下,被李縣令撿回了家。

“杏。”

“我叫杏。”

小女孩吃掉了柿果,嘴角的血如畫。

“杏嗎……真是個好名字。”

李璇璣的眸子微顫,身體有些顫抖,蟄伏的恨意翻湧。

江燁走到李璇璣的身旁,望著四散的頭顱,堆積的京觀,他的目光越發冷漠,手中的刀越發緊握。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妖魔殘忍,唯有殺戮,方能救贖!

他蹲在杏的身旁,輕輕的抹去她嘴角的血汙。

那是弟弟的血,她不想忘掉家人的味道。

“那群畜生往哪裡跑了?”

“大哥哥……你是要幫我報仇嗎?”

杏的聲音顫抖,她何曾不想復仇?

可是,她不能用別人的命當復仇的劍。

“嗯。”

江燁摸了摸杏的螓首,露出了溫柔的笑。

不知為何,江燁的笑容有些熟悉,就像是她死去的父親般溫柔。

杏的小身體顫了顫,帶著哭腔。

“爹爹說救命之恩要以身相許,大哥哥,我可以做你的新娘嗎?”

杏抬起頭,墨眸閃爍如星,俏臉染血嫣紅。

“當然。”

江燁點了點頭,輕輕的抹去杏臉上殘留的血汙。

“等除掉妖魔之後。”

他說完,心中的氣渾然天成,斬妖除魔的心越發堅毅。

“但是……這輩子不用啦。”

杏搖了搖頭,她牽住江燁的手,又牽住李璇璣的手。

“大哥哥有大姐姐就好了。”

杏笑的純真,李璇璣卻有些羞赧。

“下輩子,杏再做哥哥的新娘。”

她的小手無力的低垂,身影顫抖的伏在江燁的身旁。

墨色的眸子越發黯淡,她閉上眼睛。

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