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鄒佑年五歲。

一條因年久失修而坑窪連連的驛道上,一名約莫二十多歲的年輕女子正牽著個幼童快步趕路。年輕女子長著一張鵝蛋臉,眉目清秀。若是仔細看那幼童,與年輕女子有兩三分相似之處。年輕女子偶爾察看幼童的步伐快慢,還不斷的扭頭觀察四周,似乎在警惕什麼。

此次又是一樣,行走了數里,名為公孫蓉的鵝蛋臉女子就發現五歲的鄒佑年腳步漸漸慢了下來。這也怪不得他,一個五歲大的男孩,真不適合長途跋涉。公孫蓉沒說出任何責備的話,亦如同往常一樣,將小佑年背在身上趕路。

又行了數里,背上的小佑年忍來忍去,實在是忍不住了,小聲的俯在公孫蓉耳邊說道:“蓉姨,我肚子餓了。”他本不想讓蓉姨背,他心裡知道,這一路上,他有大半時間是在蓉姨背上‘趕路’,他並不想做個累贅,奈何腿腳實在是痠痛。腹中飢餓,他也本不想讓蓉姨知道,只是...只是...兩行清淚順著稚嫩的臉頰滑落。

公孫蓉快速的扭頭,眼角瞥了鄒佑年一眼,果然看到了意料之中的一幕。她心中嘆息一聲,很想勸慰幾句,口中卻喝道:“哭什麼哭!瞧你那點出息!”男孩沒有覺得委屈,沒有放聲大哭,他鼻子抽了幾下,慢慢停下了哭泣。

只是剛走了十幾步,年輕女子便開口道:“佑年,抓緊了!”背上的鄒佑年破涕為笑,雙臂用力,稚嫩的嗓音朗聲回答道:“抓緊了!蓉姨!抓的很緊很緊!蓉姨!”果然,蓉姨還是一樣的,她要趕到下一個地方買好吃的給他了。

年輕女子用胳膊夾緊了佩劍,將男孩的位置往上提了提,變走路為跑步,順著驛道朝前方奔去。背上的男孩看著眼前那烏黑色的髮髻有規律的晃動,心裡念著大肉包子,肚子更餓了,臉上卻盪漾著笑意。

公孫蓉抬頭望天,日已西,但日落還早。本來,就算是快步走著,也能趕在日落之前抵達最近的那座鎮子。公孫蓉清楚,她需要保持一定的體力,以應對突發情況。不過,小佑年餓了,那麼就早些去吧。公孫蓉並不懼怕長途跋涉的辛苦,對於她來說,辛苦終究只是辛苦而已。真正讓她懼怕的,是那個似乎很難甩掉的‘尾巴’。公孫蓉甚至覺得,如果那人突然從前方路邊不足半米高的雜草叢中跳出來攔住她,都是合理。

好在直到抵達了鎮子也沒有異常發生,公孫蓉的心稍微安定下來一點點。從過往的經驗來看,那個尾巴似乎更喜歡在夜間行動,不過好像忌憚在人多的地方大打出手。難道他也在躲著什麼?

剛進鎮子,公孫蓉就在路邊攤販那兒買了幾個大肉包子,遞了兩個給鄒佑年。鄒佑年狼吞虎嚥了幾口,就立馬改為細嚼慢嚥。公孫蓉看著這小傢伙機靈的模樣,不禁微微一笑,心想這次倒是不用如往常那樣說出‘慢點吃,惡鬼投胎啊’這句話。

內心溫暖了片刻,公孫蓉忍不住再次的回頭看了看鎮子外。

突然間,路旁的一名婦人衝過來,一把拉住了五歲的鄒佑年。鄒佑年驚叫了一聲,想擺脫控制,可那婦人的手勁卻是不小。

公孫蓉臉色驟變,但沒有驚慌失措,反倒是駭人的冷靜透露著冰冷感,長劍出鞘,卻沒動手。只因佑年還在那人手中,擔心刀劍無眼。公孫蓉本已經觀察周圍行人,並沒有發現太多異樣。還是不夠小心,她心中懊惱不已,嘴上說道:“佑年,你別亂動。那婦人,你想做什麼?”

婦人表情怪異,她沒有理會公孫蓉,拉住鄒佑年的手瘦骨嶙峋,喃喃道:“孩兒,是你嗎?我是娘啊。”鄒佑年看了眼這個從未見過的婦人,心中充滿恐懼,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不敢說。

“幹嘛呢!婆娘!”一個面部滄桑的漢子靠近過來,瞥了眼公孫蓉和她的劍,補了句:“對不住。”漢子將婦人拽著鄒佑年的手拉扯開來,繼續說道:“怎麼又犯瘋癲啦。你呀你。唉。”

婦人怪異的表情慢慢變成落寞,然後一言不發的轉身走開。漢子忙不迭的對著公孫蓉擠了個尷尬的的憨笑,這憨笑讓他的臉顯得更滄桑了:“真對不住。以前我家孩子被人販子拐走時候也差不多這麼大。她老毛病了。對不住啊。”說完沒等公孫蓉回話,漢子快步去追那婦人去了。

公孫蓉長出了一口氣,將劍收了回去。她牽著鄒佑年的手,迅速的離開了。

順著大道,公孫蓉很容易就找到了驛站。驛站旁邊有兩處客棧,公孫蓉對比了一下,選擇了生意較好的那家。人多,好處大於壞處。

兩人順利的進到了一間屋子,公孫蓉將門上閂,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安穩落腳了。

“蓉姨,你快吃包子吧。我來把風。”鄒佑年小聲的說著,不等公孫蓉說什麼,徑自悄悄靠立在門邊,手還在耳朵旁聚音。公孫蓉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引的鄒佑年一臉疑惑。這個舉動,也是往常沒有過的。小佑年那憨態讓公孫蓉想起了比他小約莫一歲的兒子。總不能一直這樣子奔波逃避,且不說她,這孩子就經不住。她坐在一把椅子上,吃著包子,並覆盤剛才發生的事。

那漢子與那婦人的衣著,都是正常普通人家的服飾。那婦人的表情也絕無可能是裝出來的,估計確實頭腦受什麼影響有些不對勁,能和那漢子說的孩子被拐走對上。回想著那漢子那張滄桑的足夠表達孩子丟、妻子瘋的生活艱辛的臉,公孫蓉覺得,這就是巧合了,沒有意外之處。

唯一能讓公孫蓉注意的細節,就是那漢子說,他的孩子被拐走時候是今年鄒佑年這般大小。

“蓉姨,被人販子拐走是什麼意思?”鄒佑年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問道。發問的聲音將公孫蓉從思緒中拉回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