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機重新將視線投向眼前的風景。樹叢都沒入了黑暗之中,能看到的只有銀色的鐵路軌道和黃色的車頭燈。只有它們為列車指明前進方向的路標。

上司說的話恐怕是真的。其他城市還好說,但這裡可是魔都橫濱,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他也沒興趣去找那唯一的一名乘客搭話,說不定這麼做只會讓自己的腦袋從脖子上掉落到自己的胸前。

就在這時,彷彿海底般一望無際的黑夜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動了動。

他那雙經過訓練的眼睛準確捕捉到了離這裡很遠的動靜。是動物嗎?不是。是被風吹動的樹叢?不是。

是人。

有一個人站在鐵軌上。

不好。他的身體反應比大腦更快一步,拉下了制動杆。

壓縮空氣得到釋放,車輛的減速裝置發出了刺耳的金屬聲。但是來不及了。列車狠狠地撞在了人影上。

可是,那個人影卻把列車停了下來。】

在場的人心好似也被猛地一撞,一輛行駛中的列車都能阻攔,魏爾倫的能力超乎想象。

國木田捏著筆桿額上冒汗,他也已經預料到這個司機以及列車裡的人是丟擲去的誘餌了,就是不知是一次性的棄棋還是可能被救回去,儘管他自己也明白後者可能性極低。

還有,列車裡的人真的是曾經統領過黑手黨的森鷗外嗎?他會把自己當作誘餌,置於險地?

【列車受到了驚人的作用力,前面的車廂前傾著跳了起來。後面的車廂也被拽著跳離軌道,滾向樹林。

列車化作一條暴虐的鐵蛇破壞周圍的大地,在掃倒了一片樹林之後,終於停了下來。

將這起事故從頭看到尾的人影——魏爾倫滿意地笑了。儘管他從正面擋住了列車,卻沒受一點傷。他向森鷗外所在的車廂走去。

他越過半埋入地下的車廂,經過因電力系統故障而開始起火的車廂,來到要找的車廂。

森鷗外趴在地上。整個車廂側翻在地,牆壁變成地板,天花板變成牆壁。他背對著魏爾倫,一動不動。鮮血慢慢在他的身體下面匯聚成一個血泊。

他事先調查過目標的異能。身為前諜報員,沒有什麼秘密是他挖不出來的。森鷗外並不具備能夠承受得住這種衝擊的異能。

“太輕鬆了。”

魏爾倫嘀咕一聲,走近目標,他不是那種不確認目標是否真正死亡便離開的蠢貨。

他要確認目標的生死,一旦發現目標還活著,便徹徹底底地了結他。

魏爾倫把森鷗外的身體翻過來,然後愣住了。

這不是森鷗外。

是一個他沒見過的男人用服裝和假髮扮成了森鷗外的模樣。可是魏爾倫的暗殺準備是不會有漏洞的。他早就在前一個車站安裝了隱藏式攝像頭,那上面拍到的人的的確確是森鷗外。】

“那個,不是之前看著他上了火車嗎?”谷崎潤一郎撓了撓頭,有些不解。

與謝野晶子厭惡地撇撇嘴,那個男人才不可能打無把握之戰,恐怕又是他設下的一個圈套,她才不信森鷗外那麼容易就死翹翹。

“哥哥大人,你忘了黑手黨裡怎麼可能沒有會易容代替首領的人哎,況且電子機械方面魏爾倫先生怕是不大可能精通得過一個組織嘛。”谷崎直美一邊在谷崎潤一郎胸前畫圈圈,一邊笑眯眯地講著自己八九不離十的猜測。

福澤諭吉在看到車翻了的剎那握住了身側的刀鞘,眼底殺氣一瞬即逝,但是螢幕上背影顯露後,又些許無奈地鬆開手,他就知道,狐狸不會以身做誘餌。

【他抓住那個男人,想確認其真實身份,就在這時,一隻手貼在了他的胸前。

“太輕鬆了。”

異能造成的強大斥力將魏爾倫衝飛出去。

他撞破窗玻璃飛到外面,落在腐殖土上,沾著泥土繼續翻滾,直到後背撞到一棵樹才停下去勢。

“……有兩下子。”

魏爾倫扶著樹站起來。

他一邊拍打身上的土一邊思考。根據剛才看到一眼的那張臉,還有從手掌發出的斥力……那人恐怕是港口Mafia的成員,擁有斥力異能的廣津柳浪。

原來是替身。

他們知道有隱藏式攝像頭,所以故意讓森鷗外出鏡,然後迅速換上了替身。也就是說,魏爾倫的暗殺計劃被看穿了。

自從他來到這個國家之後,有本事能令魏爾倫吃虧到這種地步的,在他的認知裡只有一個人。】

眾人的視線隨著魏爾倫的心聲轉移到了之前不敢直視的港黑首領太宰治身側,畢竟之前他可是說過一切都在掌控中。

是什麼樣的頭腦能想出如此精妙的狸貓換太子,以及可以想象到,為了讓魏爾倫掉入陷阱,港黑首領都在棋盤之上,太過膽大妄為,也太冒險了。

先丟擲旗會五人棄子吸引魏爾倫目光,接著引他去警察局,藉此拖延時間保下森鷗外,進而爭取設定陷阱,如此環環相扣,哪怕行出一丁點差錯,港黑都將萬劫不復,中原中也都會被帶走。

江戶川亂步此刻完全洞悉了另一個世界太宰治的計劃並窺視到了本世界的秘辛,本世界也是從這個節點拐了十萬八千里,很難不明白太宰治從中作梗了。狠狠咬了一口粗點心,亂步氣鼓鼓地別過臉,至少再加十箱粗點心和波子汽水。

魏爾倫捏著眉心,又是這熟悉的算計套路,太宰治就是個禍害!他不死,中也帶不走。

【“嗨,魏爾倫先生。”

那個小個子就坐在側翻的列車邊緣。

“太宰。”魏爾倫撿起掉在地上的帽子,“我聽說過一句話,叫‘智商的高低不由年齡決定’,但你還真是可怕啊。”

“這都要怪你啊。”太宰的聲音乾巴巴的,像是教誨一樣地說,“你這次太感情用事了,當然會被人看穿你的行動。為什麼你要對中也這麼執著?”

“哥哥對弟弟執著有什麼好奇怪的?”魏爾倫邊拍打衣服上的泥土邊說。

“奇怪啊,非常奇怪。”太宰肯定地說,“首先,你為什麼這麼堅信,中也就是你弟弟呢?”

“……什麼?”魏爾倫眯起了眼睛。

“你也看到了吧,當作中也原型的那個實驗體,他變成白骨死掉了。”太宰晃盪著超出車身的腿說道,“他和中也本人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異能也非常相似,還有很多別的共同點。如果他才是人工異能生命體,而現在活在外面的世界,只有‘活蹦亂跳’這一個優點的中也才是原型呢?你又不是專家,只是看過過去有限的資料罷了,你真的能分出來他倆嗎?”

“不可能。”魏爾倫搖搖頭,“我又沒糊塗,怎麼會在潛入任務中認錯目標。九年前我從研究所偷出來的絕對是和我一樣的人工生命體。”

“只要調查一下立即就能知道。”太宰輕鬆地說,“幸好,這次研究設施裡的人給我們演示了改寫中也內部公式的方法。只要用Mafia的手段把幾個研究人員綁回來,他們應該會很高興地教我們讀取公式的方法吧。這樣一來,就知道中也到底是什麼身份了。反正時間也有的是。”

“你的語氣,好像已經確信中也就是人類了。”

“我確信啊。”太宰嘆息著笑道,“區區人工字串,怎麼可能塑造出對我那麼反感的人性來。”】

中也愣愣地聽著,心裡又脹又酸,這是第二次了,太宰治已經不止一次的肯定了他為人的資格,在其他人都懷疑的時候只有太宰一直相信——自己是人。

魏爾倫聽著太宰治的話,臉色更加黑沉,人類果然都花言巧語。

“太宰先生的意思是,中也先生不一定就是異能體?”立原道造咂舌,在前面那麼些證據下,太宰治還能這樣胡攪蠻纏的說,還那麼肯定,真愛,果然是真愛啊!

芥川銀想了想自觀影開始一環接著一環的緊迫節奏微微嘆息,太宰先生對中也先生的身份從來沒有動搖過啊。

【魏爾倫嘆了一口氣,然後向太宰走去。他的步伐很沉重,就像不得不去處理一份棘手的工作。

“其實我挺想聽你詳細地給我證明,一切都是我的誤會……但你還有別的工作要做。”說著,他走上自己滾落下來的緩玻,“那就是交代森鷗外本人在哪裡。這可是很傷筋動骨的工作,我指的是字面意義上的。”

“也就是說,你不打算撤退,對嗎?”

“當然。”

太宰漫無目的地望著空中的一點,說了句“這樣啊”。然後露出了遺憾的表情。

“那你就輸了。”

狙擊彈直接射中魏爾倫的頭部。

魏爾倫上半身猛地向後仰,從鋪滿腐殖土的坡道上滾了下去。

在滾了三圈左右之後,他抬起頭,用嚴肅的目光看向太宰,說:

“狙擊?這——”

話音未落,又一枚狙擊彈在魏爾倫額頭炸開。他差一點向側方倒下去,好在用手撐住了地面。

“你的異能只能對接觸的物件起作用。”太宰晃著腿低頭看他,“也就是說,子彈還是能打中你的;只是會瞬間停止罷了。所以,用比普通槍支速度快好幾倍的大口徑狙擊槍向你射擊的話,在子彈因重力停止的那一剎那、就能造成這樣的傷害。然後……”

太宰若無其事地抬起手。

黑夜一齊噴出火來。

山丘之上、樹叢之間、腐殖土之中、大樹之頂……五十多把狙擊槍從這些地方同一時間對準魏爾倫開火。所有子彈齊齊射向魏爾倫,魏爾倫大喝了一聲。

他用重力保護著自己的身體,試圖躲到樹蔭下面。可是他躲起來之後也有人從他後背發起狙擊,即使他壓低身體想躲在山坡後也會被人從樹叢上方狙擊。他根本無處可逃。

“居然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就安排了這麼多狙擊手……”

子彈射穿魏爾倫的衣服,鑽進他的面板。雖然傷勢沒有嚴重到出血的程度,但架不住數量實在太多了。一秒就有十發、二十發,甚至更多。相當於包裹他全身的空氣都變成了敵人在向他發動襲擊。

魏爾倫只能用雙臂護著頭,將身體儘量縮小。

“魏爾倫先生,是你不對噢,”太宰淡淡地笑道,“我制訂的對付重力異能的對策可是很完美的。畢竟我日思夜想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怎麼做才能給中也找麻煩嘛。”

“不要小看我!”

魏爾倫一邊承受著槍林彈雨,一邊抓住手邊的樹木把它拔了出來。

“你以為憑這種扔石子的遊戲就能殺掉我嗎?”

魏爾倫揮著那棵樹,想把它扔出去。他是打算把樹當作標槍,刺殺遠處隱藏在黑暗之中的狙擊手。

然而,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因為那棵樹,被切成了粉末。】

森鷗外看著螢幕,嘴角抽搐,說實話,他之前可從沒想過太宰治會對什麼執著到日思夜想,這個著實震驚到了他。

日思夜想……太宰這孩子這麼早熟嗎?

一本正經的太宰治還在一邊,尾崎紅葉狠狠磨了磨牙,危險地笑了下,她養的小白菜居然這麼早就被豬盯上了,真是失格啊自己。

看著陷入陷阱的魏爾倫,中島敦又想到了自己一次又一次的任務,在太宰先生的計劃裡就沒有一次失誤,地獄裡的魔鬼手段,算無遺策,魏爾倫不會得逞的。

“太宰先生的計劃不會出錯的。”『芥川龍之介』昂著下巴,一臉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