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瀨先生在顫抖,想必他也和本機有同樣的看法。他好不容易張開哆嗦的嘴,出聲道:

“我……我……”

他的呼吸聲很淺,聲音很脆弱,就算他現在直接嘔吐都不奇怪。可是,如果不說下去的話,他就會被對方當作沒用的東西殺害。為了儘量延長自己的壽命,他只能回答問題。

實在令人不忍直視。

“第一次見到他的地方……是在我們總躲起來喝酒的,那個橋下。”

說著,白瀨先生向本機投來求救的目光。他的眼中寫著,如果他來爭取時間,本機是否能想出辦法解決目前的困境。

不行,沒有援兵,就算爭取時間也沒用。只有本機心知肚明。

“他……中也,穿著一身不知道從哪偷來的軍裝,破破爛爛的。他的臉和頭也都髒兮兮的,還沒有穿鞋。”白瀨先生用顫抖的聲音繼續說,“我們……‘羊’的初期成員以為他是這一帶的流浪兒。當時,是他先跟我們說話的,他問我們‘那個方形的板子是什麼’。他是這麼說的。”

白瀨先生低著頭,大概是在拼命地回憶當年的舊事。

“我……不懂什麼意思,只覺得他是個讓人噁心的傢伙。然後中也又問了一遍,‘你手裡拿著的那個方形的板子是什麼’。”

白瀨先生微微抬起頭,看向虛無的遠處。

“我手裡拿著的,是一塊麵包。”】

“是麵包啊。”中原中也轉了轉幹澀的眼球,記憶裡他吃到的第一樣食物,可惜如霧籠花,煙籠月,像隔著粗糙的玻璃,已經完全記不清當時的感覺了。

魏爾倫被遮掩的記憶一點點浮現,他記起來了模擬中白瀨曾經無數次訴說過的中也過往,一點點拼湊出了一個在汙泥中掙扎著生存的孩童,他是中原中也,永遠渴求活著的中原中也,向陽而生。

“怎麼會……”便是和哥哥一起流浪街頭的芥川銀也沒有過這樣狼狽到淪落泥濘的地步,畫面中瘦骨嶙峋只剩下皮包骨,髒兮兮的男孩,居然曾經是中也先生嗎?

中島敦一直一直以為那樣優雅強大的中也先生,肯定不可能和他一樣被欺凌被虐待過,但是螢幕上弱小如剛出生嬰兒的是中也先生嗎?

“麵包。”尾崎紅葉染了漂亮紅色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眼線勾勒的銳利眼線因水光而溼潤暈開,眼白被血絲網住,她像一隻護崽的母獸,兇狠地瞪著前方螢幕,也不知想些什麼,低低的嗚咽聲從喉間擠出。

【走廊鴉雀無聲。明明之前已經破壞成這副模樣了,現在卻沉默得出奇。魏爾倫也一言不發地傾聽著。

“我回答他說,是麵包,中也又問,‘能吃嗎’。

能吃啊,我說著,撕了一塊給他,他卻做出了一個讓我意外的舉動。

他倒在了地上,好像沒有了意識。走近他我才明白,他已經瘦得皮包骨,快要死了。同伴都覺得很嚇人,不過我給他餵了麵包和水。

然後我說服同伴,把他 帶回了‘羊’的根據地所在的下水道。”

本機調出外部記憶資料庫。根據記錄,初期的“羊”是一個孤兒為了保護自己不受大人欺負而建立的互助組織,經濟基礎也比鼎盛期要小得多,孩子們想避免受暴力、綁架和勞力侵犯,算是一個避難之所。

“當時的‘羊’規模很小,但是最後我們還是讓中也加人了我們,因為我們不能不管捱餓的孩子。”】

“所以,”立原道造深吸一口氣,終於明白了為什麼強大的中也先生會認識這樣一個平凡自大的人,“原來是救命之恩,難怪中也先生會忍住。”

“不認識面包,甚至沒有生活常識,中也到底曾經怎麼生存下來的。”尾崎紅葉喃喃道,不知在問自己,還是在問其他人,又或是單純的稱述。

鋼琴家拉直了手指上纏繞的鋼琴線,細長鋒利,目光沉沉,從一個無知的稚童長成如今的中原中也,變化不可謂不大,而這其中又被磨難折去了多少根傲骨,撕扯過多少次皮肉,養育自己成長的羊組織最後背叛了自己,而現在棲息的港黑也在用陰謀詭計算計你留下,中也,你失去了多少又得到了什麼?區區一個旗會真的值得你留在黑暗中嗎?

鋼琴家本沒有懷疑過中也離開港黑走向光明的可能性,但現在卻不可避免地去思考,如果中也沒有身處黑暗,他還會失去那麼多,經歷那麼多痛苦嗎?長久處在黑暗中的太陽,即使在白天也不會折損它的光輝,反而會更加耀眼。

【白先生再次抬起頭來,他的臉上發生了變化。

他還是很膽怯,依然在顫抖,可是他的目光中,卻燃起了剛才沒有的冰冷火焰。那是凍結的憤怒之火,是即將被吞食的食草動物對敵人咆哮的時候顯出的火焰。

“你是中也的哥哥?”白瀨先生用近乎嘶吼的聲音說,“那為什麼要殺我?那個年代,拯救飢餓兒童的人就只有我們!這就是你報答我的方式?”

魏爾倫目光平靜,沒有回答。

“嗯,我明白,這就是世界的規則。真是個不講理的世界,因為我救了人,所以我要死。”白瀨先生一口氣說下去,“行了,快動手吧,我不想再提心吊膽的,讓屍體留下尿的氣味。”

魏爾倫閉上眼睛,隨即睜開,起身向白瀨先生走去。

判斷情況的程式已經運算了即將發生的一百六十八種未來,每一種都表示,十秒鐘之內白瀨先生就會死亡。

沒有辦法。

至少,本機要見證他的最後一刻。

魏爾倫的手貼在白先生的脖子上,白液先生屏住呼吸。

就在這時,本機的常駐掃描功能捕捉到了遠方的變化。

第一百六十九個可能性,不可能的可能。

“怎麼會這樣?”本機下意識低語。

中也大人一腳將魏爾倫水平踢飛出去。】

森鷗外沉默地聽著白瀨所訴說的一字一句,夾雜著近乎要咬碎敵人咽喉的恨意與不甘,直至最後無力的恐懼。

手中握著的茶水已經涼透了,甚至陶瓷杯壁泛著冷意,讓他這個老人家都有點發冷。

就算另一個世界的森鷗外知道了這些,會改變計劃嗎?森鷗外在心底篤定地回答自己,不會。因為“森鷗外”至死貫徹最優解,最多不過來上幾句摻和著幾分真心的關懷,但這樣的關懷,中也是不需要的。

太宰治從另一個視角見證了名為中原中也的過去,從來不是他想的那樣驕傲肆意,而是和他一樣被浸泡在汙水中險些淹死,卻拼命反抗,一片空白的中原中也,全然任憑塗抹的中原中也……

一想到那樣的中原中也被自己最不齒的人用區區一塊麵包騙走,太宰治就恨不得立刻回到中也還是小孩子的時候抱走他,然後教給中也一切,這樣中也就只會是他的——

“混蛋首領,你在想什麼?”

正當太宰治深陷臆想漩渦,毫不客氣的兩根手指夾住了臉頰肉狠狠一掐,掐碎了太宰治幻想的烏雲。

“太宰治!”中原中也鈷藍色如天空般透徹的眼眸緊緊盯著他,裡面好像藏匿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看著如今生龍活虎的中原中也,曾經瘦削的只剩下皮包骨的小中也,太宰治彆彆扭扭地開口,“以後不準不吃早飯。”

中原中也簡直要被這個雙標的首領氣笑了,難道不是因為他經常不吃早飯導致他自己也懶得吃嗎?“要想我吃,你也必須吃。”

“小狗狗居然還敢管主人,沒有主人的陪伴就不行嗎?”太宰治微微瞪圓了眼睛,鳶色的瞳孔透著些許光亮。

【魏爾倫高大的身體撞碎走廊的牆壁,彈向對面的牆,將那面牆壁也撞碎了。他的身體就像檯球反射一般在走廊裡彈來彈去,最終砸在路盡頭的牆壁上,停了下來。

魏爾倫慢慢滑落到地上,就像是被人從牆上撕下的一般往前倒去,雙手撐著地面。

中也大人擋在白瀨先生前面,瞪著他。

“中也!”

白瀨先生用難以置信的目光看著中也大人。

“真是的……白瀨,這是第幾十次了?”中也大人無奈地說,“每次都是你搞出問題,我來解決,我可不是你的保姆啊。”

“中也,你為什麼要救我……”

“救你?才不是,我只是來揍這個戴帽子的混蛋罷了。”

本機一邊執行情況診斷程式一邊大叫:“中也大人,您不該來這裡!快逃,正面打是打不贏他的!”

“搞什麼啊,玩具,你在牆裡還挺合適的嘛。行了,你就閉上嘴看著吧。”

中也大人咧嘴一笑,又轉向魏爾倫。

魏爾倫終於站了起來,撿起掉到地上的帽子。

“弟弟,你來晚了。”他拍掉帽子上的灰塵。

“哈哈,我是個心胸寬廣的人,不管別人說什麼都不會生氣,但是被你叫弟弟,我實在是忍不下去。”

本機在心中悄悄感到疑惑。心胸寬廣?

“你可以盡情生氣,你有這個資格。”魏爾倫慢悠悠地向中也大人走去,“但是,無謀之勇可讓人讚歎不起來。你忘了就在不久前,你才任我擺佈完嗎?”

“忘了。”中也大人也像散步一樣向對方走去,“有本事你就讓我記起來啊。”

不久,他們之間的距離不過觸手可及,兩人面對面站著。

中也大人抬頭看向魏爾倫,魏爾倫低頭看向中也大人。

現場一片寂靜。】

“呵,我可不記得我的最高幹部是某些人的保姆。”太宰治聽到中也自嘲的保姆終於忍不住了,瘋狂diss輸出,“貼身侍奉我的最高幹部,會給我泡咖啡,會給我做飯,會給我蓋被子,會幫我批檔案,會幫我洗澡……明明是我的專屬女僕!”

等到太宰治上頭了一樣說完,綁著繃帶的手腕被捏的生疼,抬頭一看,中原中也的死亡凝視光波已經發射。

“老子才不是你的女僕,去你的女僕!混蛋太宰治!”

“哈,不是我的女僕,中也還想當誰的?我殺了他!”

“滾啊!老子誰特麼女僕也不是!”

“中也就是我的狗,就是我的女僕,就是……中也身體的一切哪怕呼吸攻擊的節奏我都掌握的一清二楚。”

“太宰治,你給我閉嘴!”

“唔……”

“難道關注點不該在中也先生奇蹟一樣及時趕到嗎?”中島敦大為震撼地看著自己敬仰萬分的太宰先生被中也先生雙腿跨坐在身上,兩人嘴巴“波”一下貼在一起,還發出“滋滋”水聲……

“不能看,我們還是孩子。”泉鏡花兩隻小手矇住了中島敦雙眼。

兩人座位身後的港黑一眾人默默別開了腦袋,大庭廣眾,成何體統!!!

魏爾倫只能投以憤恨的目光,自家的大白菜好端端就被豬拱了,誰懂這種感覺,這比他成千上百次失敗還要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