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君為何如此疲累?”

觀棋不語的乾霄天君注意到返回的坤洋元君,見其容顏憔悴,元神不穩,連忙問道。

“莫非人間又有大妖魔怪侵入?”

漢鍾離也是一驚。

八年(天界八天,但天界一天有365個時辰,1時辰為2小時)前,黑山老妖自幽都橫渡弱水入人間北荒,掀起驚世災難,險些令整個行省淪陷,致使三界局勢失控,億萬蒼生皆受妖魔荼毒。

值此危難之際,十方救苦天君之一的南方萬福天君不惜大耗元神、法力,親自神降於人世,與黑山老妖一番大戰,最終才將之封入山中,終此禍亂。

而也正因為這一戰,南方萬福天君至今仍在閉關修養。

“諸位前輩見多識廣,可曾聽聞世間有命格為吾等正神不可推測之人?”

坤洋元君沒有率先提及與那未知邪神之間的戰鬥,卻反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

“除盤古神族之命理源於造化之前,吾等不可妄測外,世間萬物,皆循法度。”

鐵柺李為八仙之首,更是元始天尊分身道德天尊(太上老君)的隔代傳人,大羅正統(仙分為太乙仙和大羅仙,太乙仙是旁門散仙,大羅仙是三清正統),對三界秘聞知之甚多。

“那……凡人之命,可能超脫?”

然而坤洋元君聽完回答後似是更加糾結,猶豫片刻後,復又問道。

“這不可能。”

鐵柺李斬釘截鐵地說道。

“凡人之命,皆來自命源,歸往幽冥。生由東皇太一與瀟、湘二妃掌握,死由東嶽府君與后土、酆都二帝統籌。

東皇、東嶽二位帝君皆乃東華帝君之化身,與昊天上帝同根同位,絕不可能失誤以致凡人命理遺失。”

“那就奇怪了。”

坤洋元君思慮許久,忽然靈光一閃。

“莫非……他不是三界之人?”

“話說,元君何出此問?”

“有人託我算姻緣。”

……

“你們盯著我幹啥?”

秦韶從徐靜手裡接過他心心念唸的外賣,吃得正香,卻突然發現兩個女生都在望著他。

“你寒磣不寒磣?”

徐靜嫌棄他放蕩的吃相。

“不知道的,恐怕還以為你幾天幾夜沒吃飯了。”

“讓你被一個邪神追殺一晚上試試?”

秦韶不以為意,反而指著身上沾染血跡的傷口憤憤不平道:

“我為國家流過血,用自己的錢吃碗飯還要看你臉色?你有良心沒有?”

“那你也不能兩口吞一碗吧?”

徐靜遞給秦韶一瓶礦泉水。

“小心被噎死。”

“咔,嘔——”

秦韶剛伸出手,卻突然掐住脖子發出乾嘔聲。

“不好,真噎住了。”

徐靜見狀連忙擰開瓶蓋就打算往秦韶嘴裡灌,卻被他推開了。

“騙你的。”

“你是不是想死啊——”

一旁的米歡則望著這常年打打鬧鬧的兩人,神情複雜,欲言又止。

“坤洋元君說什麼了?”

看她這般模樣,秦韶一眼就看出了她有心事,推開徐靜問道。

“啊?”

米歡一愣,看看徐靜,又看看秦韶,神色複雜,輕聲道:

“也沒說什麼大事,就是讓我們小心這些來路不明的邪神。”

“真的只有這些嗎?”

秦韶總覺得她躲躲閃閃的眼神中還隱瞞了什麼,但又想不出來。

“……真的。”

“咳——”

一聲輕咳打破了尷尬的氛圍。

真是令人意外,油盡燈枯的褚開居然還能醒過來。

更驚訝的是,他一醒來就開始對自己的三個學生宣佈臨終遺言。

“我這一生,跌宕起伏,立過戰功,也犯過大錯……”

褚開總結著自己一生,而秦韶三人則選擇靜靜地聆聽。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他們感覺這位老校長在彌留之際,應該會吐露出一些足以驚動全國的資訊。

而這也正是他們忙碌了一晚上所想要得到的,秦韶甚至讓玉書錄音,準備逐字逐句地分析。

然而聽著聽著,秦韶就發現不對勁了。

“南文帝,圍棋,現代……”

三人反應過來後都懵了。

“老校長,都到這會兒了,您還給我們講穿越小說幹什麼?”

連徐靜都感覺有些哭笑不得。

難不成這位有著極高文學造詣的教育巨匠還想留下自己的遺作?

“我說的都是真的,是我們褚家代代相傳的秘密。”

蒼顏白髮的褚開,聲音沙啞,氣若游絲,愈發地有氣無力。

他的生命力已經被猙之精魄與先前的邪神消耗殆盡,縱是天地奇珍日光神水也不能令人起死回生。

“棋聖褚贏?”

米歡忽然提問,令秦韶、徐靜側目。

野史記載:南朝文帝李義隆在位時期,文成武治,功業非凡,曾一度橫壓南北朝割裂之局,重現盛朝光景。

因為南文帝酷愛圍棋,所以當時國手頻出,而棋聖褚贏正是其中之最。

民間傳說他曾向神靈學藝,不知真假。現代神話復甦後,更是有人爆料稱褚贏很可能曾穿越時間來到過現代,並宣稱網劇《棋靈》的導演就親眼見過褚贏。

米歡恰好追過那部劇,所以對這些事情瞭解得一清二楚。

聽到米歡的回答後,褚開渾濁的眼中流露出一抹詫異,繼而說道:

“傳說世間有一副兩尊上神留下的珍瓏棋局,誰若是能破解它,便扭轉時間,穿梭於過去未來。

我的先祖——南朝棋聖褚贏曾經找到過那局棋,並且穿越到了現代。”

秦韶讓玉書在網路上搜查片刻後,覺得不對。

“這只是個流言吧?”

根據廣義相對論,物體的質量越大,時間流動的速度就相對越慢。

而物體的質量卻會隨著速度的增加而增大。

所以在宇宙真空中,光速恆定不變。

想要強行扭曲時間,所需要的能量場理論上是無限的。

九州世界的本土神壓根就不可能有這種實力。

“不,這個故事很久以前就在我們褚家代代相傳。更重要的是——”

褚開否認,並說出了更加石破天驚的話。

“十四年前,先祖褚贏曾經聯絡過我,並讓我保護好他留下的一件東西。”

聞言,秦韶感覺自己大腦的CPU都快燒了。

“什麼東西?”

“不清楚,但據先祖所說,那件東西具有旅行時間的力量。七兇教也是為此才找到我合作。”

褚開卻表示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麼。

“那它現在在哪?”

徐靜好奇地問道。

九州聯防局內神靈信物眾多,能扭曲、碎裂時空的不在少數,但能讓人穿越時間的神器,她也是聞所未聞。

因為這還涉及到一些更深層次的問題,比如命運。

“不知道。”

……那你說的是寂寞嗎?

“所以我才一時鬼迷心竅,冒險與七兇教合作。”

“您是不是打算利用那件東西穿越時間,重新回到少年時代去尋找秦韶的外婆?”

善解人意的米歡已經猜出了褚開的意圖。

作為將死之人,褚開的情緒一直十分平靜,但戚聰玲依舊是他人生中過不去的坎。

半晌,他才艱難地微微點頭。

反觀秦韶,他終於想出了一種簡單點穿越時間的方法。

那就是像他前世一樣,先把意識升到高維,再降回低維,這樣就能巧妙地跳躍時間點。

這也比較符合《棋靈》中褚贏魂穿未來的情況。

不過能做到改變生命所處維度的神——哪怕是暫時改變,也絕非泛泛之輩。

但因為九州神譜殘缺,所以秦韶也猜不出留下棋局的究竟是兩尊神。

“看來有機會得去找一找了。”

這麼厲害的神器,於公於私,都不能落入七兇教的手裡。

“我知道你們的用意。”

褚開的生命即將再次走到盡頭,他迴光返照般嘶吼道:

“那把‘蔓藤銀鑰’來自另一個龐大而又隱秘的組織,與七兇教不同,它的觸角遍佈七國,我並不知道它的來歷,但你們日後一定要多加小心。”

他努力地舉起枯弱的右手,示意秦韶靠近。

“秦韶,自從你成為靈異者後,所作所為間展現出的能力遠超同輩,已經引起了一些渣滓的注意,你要更加地小心謹慎。”

褚開的臉上展露出為人師表的欣慰。

“你還願意稱我一聲褚爺爺嗎?”

“褚爺爺……”

青史幾番春夢,黃泉多少奇才。

今宵離別後,何日君再來?

“快沒時間了……盡你所能地追查下去吧!這是你們秦家人的使命!”

褚開拉住秦韶的手,又拉過一旁米歡的手,對他們說道:

“千萬……別學我。”

他眼中的光澤漸漸黯淡,雙手的體溫也在以驚人的速度下降。

陽光已經盡了溫柔。

“最後……能不能替我向你外婆說聲……”

褚開的雙手垂了下去,身體也逐漸灰飛煙滅,散落風塵,唯留餘音空蕩。

“對不起。”

……

“可惜了,用情太深。”

聽完米歡的述說後,徐靜沉默許久,方才感慨道。

這裡就她與褚開最不相熟。

“用單純的善與惡來評判人性,本身就是一種很沒道理的偏見。”

秦韶卻不認可。

愛一個人有罪嗎?

當然沒有。

只是後果太過慘烈。

“論跡寒門無孝子,論心世上無完人。

向使當初身便死,一生真偽復誰知?”

秦韶覺得唯一值得惋惜的,就是褚開活得太久,沒有死在亂世的戰火裡,也沒有死在盛世的安樂中。

如果沒有那場該死的戰爭,也許褚開會真正成為一代名師,而戚聰玲則會成為一名醫生。

他們終此一生,都不會有任何交集。

而如果沒有神話復甦,褚開將會把自己的執念帶入墳墓,也不至於晚節不保。

造化弄人!

“喂,外婆。”

秦韶還是決定完成褚開的遺願。

“小韶啊,怎麼想起外婆來了?是有什麼事嗎?”

已經61歲的戚聰玲嗓音依舊如清泉般溫柔。

可想而知,她年輕時該是何等的風姿綽約。

歲月從不敗美人。

秦韶把事情大致對戚聰玲描述了一番。

而電話那端沉默了許久,才最終幽幽地感嘆了一句:

“總得有人先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