託魏子述的福,季禮心安理得在家頹了整整一個月,最後才在許玲的電話轟炸下回去參加最後一次年級聯考。

一中有一條不成文的規定,女生要自覺留短髮,最不濟也得是很普通的那類低馬尾,不許披頭散髮,更別說是染髮了,絕對不允許,美其名曰讓女生消除雜念專心學習。

季禮的一頭金髮顯然成為了最矚目的存在,所經之處全是吸氣聲和更加明目張膽地打量。

年少時的羨慕和嫉妒往往差別不大,只是以語言暴力的形式表現出來,傷人於無形,但對季禮這樣城牆堅固的人來說,無緣由的惡意對她早就沒有影響,遑論這種幼稚的群體式討論。

也因為魏子述有特意交代校方保守季禮是他“表姐”的秘密,季禮跟顏繼相牽連的關係也被深埋了下來,她依然一個人獨來獨往。

雷純也因為知道內情不敢再明目張膽整季禮而憋的要死。

徐九黎像突然開竅了一樣,不再做雷純的跟屁蟲,聽說是因為她交了個文科一班的男朋友。

季禮最近忙得很,她在魏子述的牽線下又找了份兼職,每天都在不停地翻譯大量英文資料,大多是有關金融、證券方面的,從剛開始的生疏無從下手,到現在逐漸得心應手如魚得水,她的小金庫開始加速充值。

昨晚又是一個通宵,季禮早上匆匆趕往學校,正在講課的化學老師雷費清因為是雷純的親舅舅,本來就對她有很大意見,根本不搭理她。

沒空管別人的想法,季禮倒頭開始補覺,快要進入深度睡眠時卻被一道非常熟悉的聲音叫醒:“同學,能收一下你的書嗎?”

季禮抬手拍拍腦袋,強制開機,她實在沒力氣抬頭,只伸手把旁邊桌上的書全部攬到身下,隨後倒頭失去意識。

從6點到11點,期間早自習加三節課,換了四個老師,她沒醒過。第四節是物理課堂測驗,她養足了精神,起身從身下的一堆書本中翻找物理試卷。

沒找到。

等她又從上到下重新翻過一遍後,旁邊適時遞過來一張卷子,空白的,物理試卷。

這手,這臉,這膚色,不是太子爺的還能是誰的。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太子爺終於重見天日了,季禮恨不得馬上打電話通知魏子述,想想他那副涕淚橫流的樣子就好笑。

“還有20分鐘。”

“啊?”季禮還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

“還有20分鐘就下課交卷了。”顏繼一邊低頭專注刷題,一邊友情提醒她。

季禮深呼吸,放棄旁邊的絕美風光,低頭跟題目較起勁來。

顏繼知道這姑奶奶腦子裡在想什麼,怎麼跟他保持距離,怎麼避嫌,怎麼遠離話題中心,他又是個不怎麼能擺脫中心的形象,不難為她。

中午放學,兩人默契裝不熟,一前一後出門覓食,季禮作為保姆有義務關照他的午餐,只好跟在他後面默默發訊息:“太子爺,你中午怎麼吃?”

前面的人似有感應,從兜裡掏出手機回她訊息,“右拐一公里,方師傅私房菜,我定了包間。”

兩菜一湯,一葷一素,但比她做的好吃很多,季禮想不明白他當初為什麼肯花錢選個廚藝不那麼好的她,既然現在他來上學,就可以再聊一聊,“咱們以後午餐都在外面吃?”

“嗯,”顏繼夾一筷子清蒸魚片,下意識眯了眯眼。

他對飯菜味道滿意的時候就會下意識眯眼,這是季禮總結出來的經驗。

趁著他高興,季禮繼續說:“那咱們再說說工資。現在你來上學,意味著午餐不用我做了。晚餐和家務活我照常做,用來抵我的房租,工資就不用再發給我了,我現在有在做其他兼職。”

“這就是你最近熬的跟鬼一樣的原因?”顏繼吃飽放下筷子,示意她別光顧著說話接著吃,“可以,但中午得有人陪著我吃飯,飯錢我出。”

“行。”季禮爽快答應。

沒有跟太子爺討價還價的道理。

顏繼又不放心地叮囑她:“魏子述沒分寸,什麼都敢做,你別學他。他高一剛開學,帶著他那幫子人把學校系統黑了,就為了給他朋友喜歡的女生改成績,後來被他爸追著打。”

“他還有這技術呢?”季禮關注點在這。

顏繼輕咳一聲,“我當時心不在焉沒管他要幹嘛,隨便指導了下。”

季禮:“......”

“快吃吧。”

顏繼的到來,揭開了籠罩在理科一班的神秘面紗,短短半天內,全校師生從高一到高三,沒有一個不知道他。

-“我去,這是什麼好東西。”

-“這種級別的帥哥是我們學校可以擁有的嗎?”

-“好了,我可以原諒他學期末才來上學了。”

-“誰知道他有沒有女朋友啊?”

-“樓上那位,別痴心妄想了,百度搜不到,但我找F市上學的朋友打聽了一下,顏繼的大名在那裡無人不知。”

-“我也發現了華點!顏繼跟京億集團掌權的顏氏家族多少都有點關係吧,閉麥了,說太多被暗鯊。”

整整一週,各路高畫質圖持續在論壇更新,有顏繼低頭寫字的,有看窗外出神的,有手插兜去上廁所的,也有不耐煩盯鏡頭的。

各種角度,各種表情,但唯獨沒有他轉身朝後看的,因為某人總是為了裝不熟在他後面不遠不近地走著。

由於兩人相似的氣場相似的性格,論壇裡出現了不少嗑他倆CP的人,然而實在是找不到任何蛛絲馬跡,再加上先前季禮被富二代包養的帖子深入人心,CP粉也漸漸沉寂下來。

除了雷純一個知情人,誰也想不到,顏繼就是那個“富二代”,照他這個條件,用不著包養別人,多的是人上趕著去獻身。

一中晚自習上到晚上十點半,本是強制性實施,但季禮跟顏繼兩人是特例,沒人敢管,來去自由。下午六點鐘,季禮準時收拾書包上頂樓天台叫太子爺回家。

顏繼的一週校園生活被全程全天直播,他也就在天台可以躲會兒清靜,順便解煙癮,M縣不大,他站在這裡可以一眼望到頭。

六點鐘黃昏襲來,天空由淺黃到深黃再到淺灰,充滿了人之將死時的失重感,他能感受到時間和生命力在燃燒的指尖慢慢消逝。

顏繼的眼睛裡佈滿了紅血絲,耳朵凍得通紅,他沒穿校服外套,上半身只有一件黑色毛衣。

半年來,他一直深陷在同一個黃昏裡,浸滿了溫雯的血,充滿了他的聲嘶力竭,卻又如同默片一樣,聽不到聲響,只是不停得在他腦海裡迴圈播放。

這會兒也是。

血一點一點湧上來,浸透他的褲腳,顏繼一步也沒法動彈,他快要因長時間屏氣窒息,指尖的煙突然被人抽走。

一瞬間,顏繼恢復呼吸,路燈亮了,樓下學生的吵鬧聲,食堂的飯菜味兒,以及身旁人的清冷體香一齊湧入,他的知覺逐漸恢復。

季禮看出顏繼的不對勁,一邊解決他剩的半截煙,一邊衝他笑:“怎麼著,太子爺也會被人欺負了躲起來呀。”

“我猜猜看,是情傷,還是情傷呀?”

搶過來的煙吸兩口就沒了,季禮不過癮,伸手問他要。

顏繼不回答她的問題,也不給她:“什麼時候學的抽菸?”誰教你的。

“這種東西,不是自然就會了嘛。”季禮依然伸著手,不妥協,非要要到一根。

眼前的人比顏繼矮了一個頭,一身清冷香,眼睛含滿了水直勾勾看著他,鼻尖凍得通紅,嘴唇顏色很淺,她今天是素顏,但很勾人,抽菸的樣子很像個叛逆少女,但姿勢又很嫻熟,上頭的時候眼睛裡的光會沉下去,從裡到外充滿了致命的反差感。

顏繼撇開眼,從褲兜裡掏煙盒出來,先探下身子給她嘴間放一根,點著,再給自己打一根,隨後兩人都不約而同倚著牆面看遠方。

顏繼抽的煙對季禮來說勁兒太大,上頭很快,季禮心神微動,問他:“你為什麼來這裡?”

“當初隨便選的。”對顏繼來說,只要不在F市,去哪裡兒都行,“買了張到終點站的車票,中途嫌車廂太悶就下來了。”也或許,就是命中註定吧。

停頓幾秒,顏繼問:“你呢?”

季禮也糊弄他:“我老家就在這裡。”

一切點到即止,誰都揹負著不堪過往,誰也都不肯往前一步,他們之間隔著萬丈深淵。

季禮第一次看到顏繼的時候,就忍不住想邀他這個同類共沉淪,她看不慣顏繼身處汙濁泥沼卻仍然矜貴不容玷汙,她曾想折了他的腰,和他一起髒。

季禮知道顏繼當初也對她有這個想法,明明就差他一句話一個點頭,他們就可以共赴深淵,為此付出任何代價,但在那一剎那,還是被他強大的理智和剋制死死掐滅在入口。

這段時間以來,季禮看著他清醒地痛苦,顏繼看著她拼命偽裝平靜,都是孤傲倔強的狼不可能互相舔舐傷口,但也只能這樣了。

顏繼抽的比她快,一根菸畢,偏頭問季禮:“我好冷,你校服外套可以給我穿嗎?”

季禮一點不大驚小怪:“可以,”

“一萬。”她挑眉看著顏繼。

顏繼舔舔發乾的嘴唇,低聲笑了起來,“小姑奶奶,再這樣下去我要破產了。”

季禮也跟著他笑,“不至於吧,太子爺。”

夜色已深,頂樓燈光昏暗,顏繼很少笑,但這會兒他笑得聲音都出來了,低沉又喑啞,忽明忽暗之中,彷彿真的變身為了吸血鬼。

季禮:“太子爺,在我這兒錢比美色管用。”

知道她在想什麼,顏繼收起笑先她一步往外走,耷拉的手向後擺擺,“走了,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