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城的第一場真正意義上的雪,姍姍來遲。
大概是正月初六的那天,天空中突然飄起了大雪,雪花是六邊形的,如鵝毛一般大,落在地平線上。
夏光也記不清了,她總感覺太怪了,可是又說不出來,她搖了搖頭,甩出了腦子中的想法。
窗戶上面結了冰花,哈一下氣,就變的霧氣朦朧,夏光託著下巴,心裡早就飄到了九霄雲外。
一直傻笑,廚房裡面的媽媽看不下去了,吼了她一聲,“看什麼呢?一直在那裡傻笑,怎麼?瞞著爸媽談戀愛了?”
語氣聽不出所以然,純屬開玩笑的話語,三分玩笑,一分試探,六分關心。
但僅僅只要這一分試探就足矣了。
夏光猛的回神,連忙解釋道:“我沒有,就是外面的雪下的太好看了,一時看入迷了。”
媽媽也沒把自己說的話當真,看了女兒一眼,嘆了口氣,順著她的話接了過去,“雪是挺好看的,要不然一會兒你去和你弟弟堆個雪人玩玩,也放鬆一下,別天天學習學傻了。”
“哦,知道了。”
夏媽媽語重心長的勸說道:“你啊,你啊,別天天學習學傻了,搞得我和你爸天天逼著你學習似的。”
夏光腦子白光一閃,愣住了,完全呆滯。
沒有逼我學習,那是我自己逼我自己學習嗎?
一句話突然在她的腦海裡揮之不去,太矛盾了,可是明明是矛盾的,為什麼又這麼理所當然,她竟然一點也不覺得矛盾。
“別在那裡發呆了,要是沒事的話,就過來幫媽媽包餃子吧。”夏媽媽招呼著她過去。
“哦,來了。”
完全不受控制,一切都在不緊不慢的進行著,她腦海裡的矛盾影響不了一丁點。
後面的事情變得模糊不清,可是又好像本應該就是這個樣子的,她的記憶怪怪的……
第二天,她早上起床,百無聊賴,從床頭摸出手機,低頭翻找著朋友圈,看見了一張圖片配文,眼前一亮。
你願意去陪我看雪嗎?
雪是冷的,你的手是熱的。
了了幾句,在她本就無聊透頂的枯燥時間段裡,起了催化作用,刺激的心頭更加不是滋味,也不知道發了什麼瘋,破天荒的她發了條訊息——
阿南,我想讓你陪我去看雪。
她縮了縮身上的棉被,又順手把空調調了幾度,再次低頭看螢幕,發來了一條訊息。
[好啊,去寺廟吧,順便求個籤。]
空調吹出來的熱風把她的腦子吹醒了,很不幸,她現在進退兩難,腦門上冒著熱氣,腦子快炸了。
左手握著被子一角,右手顫顫巍巍拿起圍巾,眼球轉了一圈,又回到了早就熄滅的手機螢幕,心一沉,吸了口氣,憋著,漲得胸腔都缺氧了才緩緩撥出。
算了,天再冷也得去。
自己提的,凍成冰棒也要不屈的走完。
她全副武裝的出現在了聿時的面前,只能看見小狐狸的不情不願的眼睛,睫毛低垂在眼斂,倒真的像一隻狐狸,一隻怕冷的小狐狸。
聿時右手握拳放在嘴角上,悶悶的笑出了幾聲,低沉悅耳,淡淡的煙嗓音。
“笑什麼?”夏光抬眸看著他,惱怒的說:“不準笑了?我都冷成這個樣子了,你還好意思笑。”
她低下頭顱,委屈巴巴的說了一句,“沒良心。”
“誰沒良心啊?”她的手被塞進了他的兜子裡面,溫度不高不低傳遞到她的指尖。
“怎麼不說了?到底誰沒良心啊?”
暖暖的溫度把她的手暖的很熱,沒過幾秒鐘,她就洩了氣,低聲說:“沒良心的人是我行了吧,我沒良心。”
“那走吧,沒良心的小朋友,哥哥帶你去祈願,順便再看個雪。”
“行吧。”姑娘撇嘴嘟囔著,“搞什麼嘛,原來陪我看雪才是順便的事情。”
聿時走在前面,伸手拉著姑娘的小手,耳朵不經意間往後伸了一下,低聲笑了。
遠城這邊的寺廟平常這個時間都很熱鬧,畢竟是寺廟,求神拜佛,菩薩低眉頌,紅塵萬戶侯,誰都少不了。
這一天居然人少的可憐,可以說基本上沒有人。
夏光伸出脖子,仰著頭,衣服穿的太多了,所以夏光明顯感覺到了行動的不方便,就例如,她抬頭看他一眼就很費力。
那一刻,她突然覺得,費力這兩個字……費力,腦海裡有個聲音在叫囂——
這樣子也太費力了吧,我不想這麼……這麼幹了,太費力了。
她一下子紅了眼眶,鼻子一酸,出聲叫了他,“聿時,我……”
少年習慣性的轉頭,輕聲問,“在,怎麼了?”
“沒事”
她其實想說,聿時,我喜歡你。但是喉嚨裡被人塞了團棉花,一下子哽咽難言,就好像有人在阻止她說出這句話一樣。
她輕聲說了句,“阿南,我想看雪。”
姑娘拉了下他的衣袖,嘴上說著商量的話,行動上又不給他拒絕的可能。
聿時盯著他衣角上的指尖說:“小小,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麼嗎?”
夏光點了一下頭,嘴上卻不一致,說,“像什麼?”
聿時笑了,“恃寵而驕,蠻不講理。”他的指尖彈了下她的腦門,莞爾一笑,說,“現在不就是在看雪嗎?”
“不是,不是在看雪。”夏光衝他發脾氣,眼淚不爭氣的往下掉,被風一吹,臉上疼的厲害。
“好了,好了,別哭了。”他輕輕撫掉她眼角的淚,將姑娘抱在懷裡。
“先去寺廟祈願好嗎?雪不著急看,有的是時間。”
這場一個人的爭吵還是很快結束,獨角戲從來都不需要人。
她不知道怎麼了,不受控制的想發脾氣,可是偏偏眼前的這個人還溫柔的不像話。
聿時帶著她進了寺廟,他跪下,膝蓋下面的軟蒲,雙手合十,虔誠的拜著菩薩,他低眉,眼斂微闔。
紅色木質雕刻的大門,為俗世敞開的大門,透射進去了一束光,雪白的亮色融進了天地。
她看見少年身上的光圈,心頭一緊,腿跪了下去,軟蒲深陷其中,雙手合十,抵至眉心,偷瞄了一眼他,心裡默唸——
神佛在上,信徒在此祈願。
一願他歲歲平安。
二願他餘生喜樂。
三願我與他,我與他歲歲常相見。
是他歲歲歡愉,是他歲歲安瀾,是他長命百歲,是我與他相見。
神佛啊,你能聽見嗎?
雪山之巔的寺廟啊,高樓不傾,煙火薰染,紅塵之徒,罪名不知。
出了寺廟,在一棵祈願樹面前,夏光眉眼彎彎的說,“阿南,你許了什麼願望啊。”
他抿唇,起身把木牌掛了上去,牽著姑娘的手往回走。
姻緣線上的木牌,小巧的風鈴作響,迴盪在四處,荒無人煙,白雪一片,寂靜空靈之聲渲染寺廟裡面的神佛。
神佛低頭,閉著眼睛,流下了淚。
沒有人看見。
來時的腳印被埋葬了,聿時牽著姑娘的手,一步一個腳印,雪被踩的發出聲響,咔嚓咔嚓,又走了一遍。
夏光喊了聲,“我走不動了,真的走不動了。”
手指順著滑下去,聿時不費力的緊緊重新握在手裡,玩笑道:“小小這體力……有點堪憂啊,小胳膊小腿的,居然還走不動路,以後有的受了。”
他轉過身,彎下腰,對她說,“愣著幹什麼?沒有被人揹過嗎?”
夏光愣住了,雪花落在少年的身上,來不及停留,就就融化了。
她鼻子一酸,張了張嘴唇,無聲。
“哦,來了。”
那是順其自然的回答。
少年的身影在雪地上面掠過,背上的姑娘紅了眼眶,寺廟越來越遠,消失在了迷霧中,一去不復返。
“聿同學,我有個問題想要問你,你必須認真的回答,知道嗎?”
姑娘沙啞的聲音落在他的耳邊,他說,“我要是不回答呢?小姑娘,你要拿我怎麼辦?”
聿時的脖子上忽然一緊,夏光賭氣似的勒他,發洩之後,威脅道:“你要是不回答,我就不搭理你了,永遠永遠都讓你找不到我,然後……”
她俯身靠近耳邊,清冷的語調一如初見,“讓你後悔。”
又是沒有緣由的話。
聿時挑了下眉毛,咬了後牙槽,狠狠的說,“我看你敢不敢。”
話落下的瞬間,夏光感覺到她的身體一瞬間失重,那一刻,落空感包圍著她,害怕直擊心臟。
好疼好疼啊,那裡又澀又苦,還疼的不要命,她緊緊抓著衣角,唇角發白,失神般喃喃自語道:“我……我害怕了,真的怕了。”
“怕什麼?”
身體重新恢復平衡,他示意性的顛了顛姑娘,張揚肆意的加快了腳步,身後的一切都被甩掉了,他的聲音夾帶著風,吹遠了。
“想對小小說,小聿同學,一直都在的。”
“你說什麼,我沒有聽清。”
夏光大聲喊著,張開了雙臂,愜意的閉上了眼簾,微笑著問,“阿南,你說的是什麼啊,我沒有聽清。”
“我說”
風更大了,少年的嗓子眼裡奪溢位了澀痛,說,“喜歡小小,想和小小在一起。”
“聲音太小了,我聽不清。”
“我說我喜歡你,想和你在一起。”
背上的姑娘撐著手掌,大喊,“聽不見。”
他加大了音調,吼了出去,砸在了遠城的雪上,“我喜歡你,特別特別喜歡你。”
聽見了嗎?
沒有人知道這句話的含義,後來也沒有人知道。
“我也喜歡你啊。”
人影隱入了迷霧,隱隱約約看見,是一座城。
特別特別喜歡你啊。
喜歡到心臟快要窒息了。
……
滴滴滴!!!
“醒了嗎?”
滴!
“快了。”
滴!
“快點叫醫生,醒了,醒了。”
滴!滴!滴!
“醫生,醫生,醫生……”
“終於醒了,是一個奇蹟,簡直是一個醫學奇蹟。”
“來人來人,病人又沉睡了,快點來人啊。”
滴滴滴!!!
“很抱歉,還是沒有醒過來。”
她睜開了眼睛,又閉上了,流下了一滴清淚,暈溼了眼角,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