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超市,聿時的腳步開始閒散起來。

他本來是應該去籃球場,但是他突然改變主意了。

手裡晃盪著水瓶,百無聊賴的上下拋起,其實水已經喝了一大半,拿著也不重。

聿時偏偏不愛拿東西,總喜歡找點樂趣。

在這方面上,跟他的風評有很大關係。

提到這裡,聿時就不爽,“嘖,我打架就叫風評不好?什麼鬼邏輯?”

哐噹一聲,拋物線優美的落進垃圾桶,聿時的手還保持著拋的姿勢,他視線側移,發現了個人。

女孩大概是愣住了,眼睛盯住……垃圾桶?

聿時生平第一次被一個姑娘給氣到了,垃圾桶比我好看?前幾天也是這樣,我的這張臉醜?

他帶著疑問,慢悠悠走到女孩面前,女孩竟然也沒動,直到他開口,女孩也還處於懵的狀態。

“好學生?”

女孩眸子微動,像是突然反應過來有人叫她,遲鈍的看著眼前的人。

“好學生都不喜歡搭理人嗎?”

聿時又靠近了幾分,大概怕姑娘聽不清楚,或者是帶著其他的心思。

女孩乾淨的眼睛,閃著光,只是看著他,差不多一分鐘,才緩慢的錯開視線,身子掠過聿時,走向了垃圾桶。

聿時:又被忽視了。

他下巴微動,指腹觸碰,低頭輕笑一聲,少年的黑髮凌亂在額頭,汗水浸染,一身球衣還沒幹透,整個人顯得挺邋遢。

聿時以前還不覺得有什麼不妥,現在他覺得,我竟然連一個垃圾桶都不如?

他站定,看著女孩的一舉一動。

女孩穿著短袖和短褲,頭髮挽了起來,只在飽滿的額頭和脖頸處留下了些許髮絲,夏日的太陽很熱,一大片的光落在她頭頂上,隱約間,能看見鼻尖上的絨毛和顫抖的睫毛。

然後,姑娘從口袋裡面拿出一個塑膠袋,上面印著“西瓜”的標誌,應該是買西瓜的袋子。

聿時看見她彎腰,腳尖踮起了一點,手指隔著塑膠袋撿起了他扔掉的瓶子。

老舊巷子裡面的垃圾桶很高,一到夏天味道也很不好聞,順著一陣陣穿堂風,才稍許吹散一點。

聿時眼睛半眯著,掩蓋自已的醜態,他覺得一直盯著姑娘家看不好,況且,這姑娘成年了嗎?

不知道是光太亮了還是空氣中的熱浪太重了,聿時渾身一僵,眼簾上啟,姑娘的短袖不大,小款短袖,彎腰的時候,大幅度動作下,露出了腰肢,小小一截,白花花的,跟花蕊似的。

他的手張開,有一層薄汗,姑娘的腰好細,彷彿一隻手就能握全。

恍惚之間,細嫩的腰肢被短袖下襬遮住,姑娘轉頭看他。

聿時光空想,手不自然的來回掏兜,還以為是手心汗太多了,所以想擦一下。

忙著掩飾自已下流想法的某人自然沒看見,姑娘眨巴著眼睛,好奇的盯著他看。

不知誰家的桂花樹,唰唰晃動,一陣清涼的夏風吹過,塑膠袋發出摩擦聲,格外響。

一抬眸,視線相對。

空氣都安靜下來。

一雙乾淨的眼睛對上一雙桃花眼,跟水珠貪吃一般,桂花的香味太誘惑了,於是,太陽高懸空中,也不願滾落,妄想再挽留幾秒鐘。

唰唰……

金黃色的桂花落下,隨著巷子裡面的風,席捲老舊的巷子,以及高低不一的四合院。

淡淡的聲音,跟融進了夏風一樣,在躁動的炎熱下,不屬於的清冷,混穿耳膜。

“你的水瓶還要嗎?”

說著,姑娘像是擔憂一樣,又帶著溫軟的嗓音說話,“我看見你不要了。”

她指腹指著塑膠袋,懸停下,“你要是後悔了,我也可以給你。”

聿時眼尾拉長,眯了一會兒,薄唇微動,沒有說話。

女孩提著塑膠袋,小步子走到他面前,仰著頭,“哥哥。”

微涼的風,靠近了一個人。

他俯下身,漫不經心道:“賣萌也沒用。”

聿時的手指接過塑膠袋,刻意拖長了音調,盯著姑娘能滴水的眼睛,又輕又柔的說:“老子還要的。”

“所以,不能搶人家的東西。”

姑娘也沒生氣,好說話道:“我不搶你的東西。”

她垂下了腦袋,帶著羞怯,慢吞吞說:“但是塑膠袋是我的。”

又是一句蚊吶的話,“不能……給你。”

聿時一怔,臉都憋紅了,就這麼一句話。

又是嘩嘩一陣聲音,嘈雜刺耳,女孩耳朵動了起來,睜大了眼睛,看著一雙遞過來的手,面板有點黑,以至於指骨那裡的一顆棕色的痣不太明顯。

手的主人,話語中帶著兇,“給你。”

女孩猶豫了一下,指腹摩擦衣襬,抿唇道:“這個……”

她的手指碰他的指骨,“你的痣很好看。”

聿時抽動,瓶子和塑膠袋同時落下,發出沉悶的聲音,揚起了一陣微風,很快被少年的聲音抑制住,“你想要嗎?”

女孩搖頭,彎腰撿起掉落的物品,“你還要嗎?可能髒了,會弄髒你的衣服的。”

他的眸子暗沉,盯住女孩的手指,“你……”

“你的衣服髒了。”

“沒有髒啊”。

“……”

聿時想說點什麼的,但是到嘴邊又什麼都說不出來。

這姑娘的智商是有問題嗎?

還說人家,你腦子也有病,沒事在這戲弄一個姑娘。

他蹲下身,指腹蹭姑娘的臉蛋,“喏,現在髒了。”

聿時笑著說:“你碰了我的指骨,我也碰你的臉蛋,這是公平的對吧。”

女孩點頭,“嗯,公平。”

眼前的女孩天真無邪,眸子乾淨,被人觸碰也不慌,就跟誰都能欺負一樣。

“哥哥送你回家好不好?”

女孩猶豫道:“謝謝哥哥,不用了。”

女孩笑了起來,眼角眯起了個弧度,“我自已回家就好了。”

聿時直接拽住她的手,兇狠的說:“家在哪裡?”

“我……我不知道。”

“你放開我”,女孩瞳孔開始驚恐,“要不然,我……我……”

“好學生,你什麼啊?”聿時逗她,“成年了嗎?”

她急的馬上就要哭出來了,眼淚在打轉,“我……我要告訴哥哥,你欺負我。”

聿時靠近她,手指骨蹭她的眼尾,“別哭了。”

他本來就想開個玩笑,沒想到姑娘不經逗,快哭成一個花貓了。

看來,還得哄。

“我是你哥哥的朋友,前幾天你還跟我打招呼,忘記了?”

“別哭了,我找你哥哥有事,正好順路送你回家,沒有欺負你”

後來,聿時記得她同意了。

然後,他順利知道了她家的住址。

還真被商駱說對了,離他家真近,只不過,他不怎麼回家,所以不知道他家旁邊搬來了戶人家。

說來也是奇怪,一回到家,這姑娘就跟變了一個人一樣。

聿時到現在都記得那種感覺,小白兔變成了大狐狸一樣。

她前腳剛邁進大門,就跟他說:“以後別來我家。”

聿時原本勾起的嘴角一頓,他沒適應過來這突發的話。

他剛想問為什麼。就聽見她說:“我討厭你,你能不能別靠我這麼近。”

被人當眾說討厭,還是一個怯怯的姑娘,即使這個樣子,他也不會一點脾氣也沒有。

他可沒有金盆洗手。

“好同學,你之前都是裝的?”他的聲音開始變低,“跟你商駱哥哥學的?”

女孩沒什麼表情,即使有表情聿時也看不見,她背對於他。

“不是。”回答的斬釘截鐵。

“總之以後少接觸我。”

聿時上前,還沒走幾步,就看見之前姑娘視若珍寶的東西被扔在了地上,“拿著你的東西,走出我的家門。”

嘖。

聿時頂了下後鄂,臉頰鼓動,“老子稀罕這堆破爛嗎?”

“你不是挺寶貴這東西的嗎?這會兒不要了?”

他說的慵懶,整個人一副混不吝,不過,她可看不見。

直接大步進門,哐噹一聲,關上了門。

聲音的餘震傳到聿時耳膜,脾氣不小。

聿時眸子眯了起來,盯著門,站立良久。

從口袋裡摸出了煙和打火機,手指玩弄了打火機一會兒,眸子閃過陰鷙,勾唇一笑。

他低著頭,點著煙,手指抖擻著菸灰,沒有生機的白灰斷了一大截,落在腳下,眼神斜睨著,不知道在看什麼。

直到一根菸燒到了手指,燙醒了他。

他笑出了聲,是一種煙嗓音,不知道是因為剛吸過煙還是燙傷了喉嚨,整個胸腔都在震動,笑變得厚重起來。

一點點擴散在空氣中,輾轉幾圈,才得以消弭。

直到他碾滅菸蒂,猩紅的光點還在發出白色的虛煙,嗆人的慌。

門後的女孩捂緊嘴巴和鼻子,他是故意的,在她家門口吸菸。

他不是個好人。

她可沒想到,聿時走了一半又拐回來,側著身子靠在牆壁,吊兒郎當的架勢,頗有一股社會哥的意味。

女孩推開門,拿起掃帚和簸箕,低頭掃菸灰。

旁邊的透明人笑出聲,“挺愛乾淨的啊,好學生。”

聿時現在知道了,那天酒吧裡說的房子和女孩是誰了。

是挺好看的,好學生?看著也不完全像啊。

女孩沒有搭理他,掃完之後,就轉頭關門,一雙手攔住,露出一雙似笑非笑的眼睛,接著是半邊身體。

“好學生,我給你製造了勞動的機會,不感謝我一下?”他挑著眉,本性暴露。

一個愛酗酒,打架的黑社會哥。

女孩不搭理,也不攔著門,轉頭進屋。

聿時手掌撐著門,這好學生挺有個性的。

他見過狠心的人也不在少數,還是第一次,見這種的,趕不走就不搭理,一股腦的選擇迴避。

他倒也沒進去,識趣的走了,還順便帶走了垃圾。

夏光跑出來的時候,地上空空如也。

她鬱悶的跑到了公園,一待就是幾個小時,一個人孤零零的坐在長椅上,時而仰頭,時而發愣。

太陽西下的時候,她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蹲在地上的時候,不小心蹭上的,撿起地上的瓶子,跟著光回家。

最後,還是爺爺回家,疑惑著問了一句,“門怎麼開著?”

爺爺邊關門邊說:“夏夏,奶奶回家了嗎?”

沒有人回答。

爺爺拍了拍自已的腦袋,“早起忘記關門了,欸,年紀大了,腦子不好使了。”

門外的女孩聽見了,低著頭進屋,“爺爺,對不起,我忘記關門了。”

“夏夏,怎麼什麼錯都往自已身上攬,爺爺知道是自已忘記關門了。”

女孩舉著手裡的瓶子,溫吞的說:“爺爺,這個是我今天撿的。可以用來做月亮嗎?”

爺爺笑著說:“當然可以啦。”

後面幾天。

聿時也沒不識趣的去找人家姑娘,他那幾天很忙,忙著跟人打架。

陰暗的巷子裡面,少年一身黑,眸子含笑,卻莫名的陰森,腳下血痕一片,零零散散躺了一地人,個個呲牙咧嘴,被打的不輕。

他彎著腰,下顎線鋒利,喉結滑動,撥出了一口煙,煙霧繚繞,模糊了他的神色,說話也沒了情緒,“下次別主動找事,知道不。”

為首的人躺著,捂住肚子,咬牙不說話。

“不服氣啊。”他手指骨松著力,菸頭沒有受力點,隨時會掉下去。

聿時微眯眼睛,對準腳下的一個人,菸頭就那麼直接按了上去,頓時出現了一塊灼傷,男人悶聲。

“老子給你脾氣了?”

“在老子的地盤上找事,不想活了?”

他的聲音愛帶上戲謔,給人的感覺就是,這個人根本不知道自已多麼血腥暴力,偏偏還一副雲淡風輕。

那人不滿的說:“這是誰的地盤還不一定呢?”

聿時輕哼一聲,散漫至極,手指優雅的收回,插入褲兜,抬腳踩他的手指,那人發出陣陣慘叫。

不一會兒,就沒了音,聿時覺得煩,踹到了牆角,懶得浪費時間。

肉體跟牆壁發生碰撞,骨折的聲音也算不上清脆。

剩下的人,跑過去攙扶住男人,落荒而逃,有的人就差掉眼淚了,憋緊了,腳底抹油就逃。

小巷子不止有樸素的生活,也有市井小人,聿時並不覺得有什麼,畢竟,我差點被打死的時候,沒見你們手下留情。

昏暗的巷子,聿時又開始了煩躁,點火就是吸菸,煙並不好吸,有點嗆人,但是伴隨著辛辣的滋味刺痛喉嚨,胸腔的煩躁也少了幾分。

他低眉,桃花眼微醺,整個人彷彿活在煙霧之中,苟同著腐爛乏味。

聿時抽了幾根菸,才晃了晃菸蒂,側眸,看見了個姑娘,乾淨的不入俗。

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可不喜歡爛人。

他識趣的走開。

兩個人肩膀擦過,女孩接著走,少年也走。

巷子裡面昏暗,連帶著人都朦朧了。

煙霧還在呼嘯,如同滾滾風沙,吹過之處,荒蕪沙漠,流沙陷阱,任憑你逃,也總要消磨幾分沙啞。

聿時身上的菸酒味很重,他的身上從來都不乾淨,血液不乾淨,味道也不乾淨,這點,他不否認。

剛剛沾染過鮮血,暴戾恣睢也該佔上風。

他冷不丁拉住她,冷冷的說:“你討厭我什麼?”

女孩不動,就這麼僵著,不肯開口。

鼻腔的菸酒味更重了,壓的她有點喘不過氣,周圍的空氣都被掠奪,他身上的味道和巷子裡面的暗沉,在拖拽她,讓她深陷窒息。

她不喜歡,這個人,她也不喜歡。

像是有了個突破口,一下子洩了出來。

她也冷冷的說:“喝酒,吸菸,打架。”

他喉間溢位一聲沉悶的笑,說話的時候,菸草的味道湧進鼻腔,刺激著黏膜,下意識地讓她發顫。

“不會多說一個字?”

他的聲音附在耳垂處,“夏同學”。

“——”

一個未知的聲音,在心底喘息,她一怔。

這是一個很正常的心理,再正常不過。

如果說,意識能夠佔據主導的話,你是一個獨立的個體。

但是,往往不能。

一瞬間,瞬息萬變,下一秒,不是一個正確的選擇。

錯誤仍然正確。

錯過去的腳步,可以逆向行走,奔向下一秒的選擇。

他覺得,不食人間煙火才好,這樣子才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