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多歲的李軍,正牽著他孫子的手,步入家門口新搭建的草棚,草棚裡躺著他的母親,也就是孫子的曾祖母,正在等待著她生命的最後一刻。

“爺爺,為什麼我們要在家裡搭草棚啊?”

“小強,你曾祖母快不行了,這草棚是為了她離開時能有個地方舉行儀式。別玩了,跟我一起去看看曾祖母吧。”

孩子的聲音清脆,帶著這個年齡段該有的好奇,李軍牽著孫子的手來到了草棚裡。

溫暖的陽光透過稀疏的茅草,灑在床上躺著的老母親身上,老母親呼吸虛弱,但眼神中仍閃著一絲生光。

“老二還沒到嗎?”

“我打過電話了,老二他開的貨船剛到港口,現在應該已經在路上了。”

李軍看向床邊坐著的三妹李蘭和四弟李商,再次發問,可李蘭嘆了口氣,語氣中滿是無奈。

“別給老二找藉口了!他就是不想回來,不想看自己的老媽!”

“四爺爺,不要生氣,我們不要吵。”

李軍的孫子小強,看到發火的四爺爺,急忙上前拉住他的手。

“老四,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我們不要在媽走之前留下遺憾。”

兄妹三人一陣沉默,不再說話,小強好奇的走到了曾祖母的床邊。

“曾祖母,過去都發生了什麼?為什麼四叔會那麼生氣呢?”

“小強!過來,別鬧!”

李軍起身要拉回小孫子,但躺在床上的老母親卻擺了擺手,示意曾孫子過來。

“那些陳年腐木的事我已經看開了...小強,你過來,我給你講講故事...”

儘管曾祖母的頭髮已稀疏,面板已乾癟,但小強絲毫不害怕,他倚靠在床邊,帶著濃烈的好奇心。

曾祖母乾癟而溫暖的手緊緊握住曾孫子的小手,她的眼睫微垂,那疲憊的眼珠下透著慘白的光。

不一會,曾祖母的嘴角輕輕微張,雖然說話有些吃力,但卻滿含親切,小強靜靜的坐著,眨巴著好奇的眼睛,全神貫注的聽著曾祖母的話。

“小強,你知道嗎?我年輕的時候,左腿還是好的。”

小強的眼神漸漸好奇了起來,曾祖母輕輕閉上了眼睛,好像要在記憶的長河中尋找那一天的影子...

“那是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我記不清是因為和你曾祖父吵架了,還是和誰置氣了,反正,我氣呼呼的躺在床上,不久便進入了夢鄉。但我是個勞碌命,連在夢裡我都閒不住,我夢見自己在為冬天準備柴火,便拿起繩子,向屋後的樹林子走去。”

小強握著曾祖母的手,眼前彷彿看到了那個場景,不一會曾祖母繼續開口。

“樹林子裡堆滿了枯枝敗葉,我生怕被人先一步搶走了柴火,便埋頭撿了起來。我們農村長大的人,一旦開始做事就不願停下來,直到眼前堆起了好幾堆像墳堆一樣的樹枝垛子,我才捨得在一棵老楊樹下休息片刻。”

曾祖母的聲音裡透出一絲自豪,小強想象著那一幕,曾祖母靠著樹,揩著汗,享受著難得的休息。

“然後呢,祖母?”

“就在我閉目養神時,一聲突兀的咔嚓聲打斷了我的休息。”

曾祖母的眼睛微微睜開,小強能看出接下來的事情應該對她很重要。

“是那位村西頭的算命先生,他一個人拄著竹竿,一瘸一拐的走過這片樹林,不過他好像很享受踩在枯葉上的感覺,每一步都故意踏在那些乾枯的枝葉上,發出清脆的咔嚓聲。”

曾祖母喘了口氣後,又繼續說著。

“那聲音,在寧靜的林間,竟有種說不出的節奏感,但就在算命先生沉醉於這獨特的旋律之時,意外發生了。一根粗壯的樹枝,藏在了在落葉之下,他一個踉蹌,‘哎呦’一聲慘叫,整個人不慎摔倒在地,竹竿也飛出了手,滾到了我的腳邊。”

小強捂著嘴巴,想象著那一幕,忍不住輕笑,曾祖母看了看小強。

“你看這事,一般人想忍住是很難的,我當時看著他那樣子,真是忍不住笑出了聲,那算命先生像只翻了肚皮的癩蛤蟆,趴在地上,痛苦地哀嚎。”

曾祖母的聲音低沉而充滿魔力,彷彿能穿越時空,帶著床邊的眾人回到了往事中。

“曾祖母?那他有對你說什麼嗎?”

“他費勁的從地上爬起來,雖然沒有直視我,但警告我讓我別幸災樂禍,說我後面的日子,可不會好過。說完,他就撿起起竹竿扔到了我面前後就走了,那步伐竟然異常穩健,讓人難以置信他是一條腿瘸著的人。”

說到這裡後,曾祖母的眼神變得複雜,小強和爺爺、三姑奶、四爺幾人的表情也嚴肅了起來。

“那算命先生的話,像一顆種子,悄然埋入了我的心底,雖然那一刻我還笑著,但不久後,我便明白了他的話中之意。”

曾祖母嘆了口氣,那段幾十年前的怪夢記憶還是讓她有些許沉重。她細述那之後的種種經歷。

“那個算命先生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了樹林的盡頭,我開始收拾那些堆積如山的樹枝,準備用繩子捆起來。”

聽的入神的小強,坐在她膝旁,眼神滿是期待,緊緊的抓著曾祖母的手。

“我尋找著帶過去的繩子,可是繩子似乎憑空消失了,突然,我的目光落在了一根竹竿上,它直挺挺的插在樹枝堆上,正是那算命先生留下的那根!"

小強屏住呼吸,眼睛瞪得更大,彷彿害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

“我也不確定是不是我眼花了,那竹竿開始變化,慢慢變成了一根柳枝條,而那堆樹枝,變得就像一座新墳一樣,我心裡湧起一陣說不出的寒意。”

“媽,那後來您左腿就瘸了?”

小強的三姑奶李蘭忍不住緊張,吞了一口唾沫,打斷了老母親的話。

“恩,我從那個夢裡驚醒,全身冒著冷汗,喘著粗氣,那天晚上,我的左腿開始腫脹,疼痛難忍。你們爸爸找遍了所有的鄉村醫生,甚至請來了村裡的神婆,都無濟於事,我的左腿就再也沒有好轉,最終完全瘸了。”

“沒找那個算命先生嗎?”小強的爺爺李軍,不知該說什麼好,只能緊緊握著老母親的手,想要給她一些安慰。

“做完那場夢第二天,我們就去了村西頭找那個算命先生了,但是算命先生已經在前一天夜裡死了。或許,這正是那算命先生對我的懲罰,夢裡我見他遭難,不僅沒有伸出援手,反而幸災樂禍,這一切,或許都是命中註定的報應。”

曾祖母苦笑一聲,又繼續說著往事,聲音彷彿穿越了四季的更迭,帶著歲月的滄桑和生命的溫度。

“那次怪夢後,時間一晃過去了十幾年,我也早就適應了瘸腿的生活,雖然日子依舊清貧,但看著你們一天天長大,我的心裡倒也有些盼頭。”

曾祖母說話間,聲音裡帶著一絲隱忍和接受,目光落在每一個人的臉上。

“直到那個盛夏梅雨季的傍晚,我結束了一天的忙活,或許是因為天氣悶熱,我這心裡也隱隱有種說不上來的難受,就早早躺下歇息了。你們的父親,也就是小強你的曾祖父,那天晚上心裡癢癢的,穿上雨衣去鄰居家看牌場了,只有我一人在家,聽著雨聲,漸漸進入了夢裡。”

“哈哈哈,曾祖父這麼喜歡打麻將啊?下大雨都歇不住!”小強笑著,李軍立刻打了個噤聲的手勢,示意小孫子別插話。

“半夢半醒之間,突然一隻手輕輕的推了推我,我本以為是小強的曾祖父回來了。”

曾祖母邊說,眼神裡還透露出一絲不解的神色,小強聽的更入神了。

“我說老頭子你早點睡,明天早起還要幹活呢,但沒有人回應我,我就奇怪了,難道不是小強的曾祖父?可誰會在這大半夜的來訪呢?下一秒,一個帶著哭腔的聲音叫我一聲婆婆,我回頭一看,原來是老二的媳婦,也就是小強你的二奶奶,我看她穿著一身溼漉漉的衣裳,眼裡還掛滿了淚!”

“我心裡納了悶,老二和他媳婦不是出去跑船了嗎?這不過年不過節的,怎麼會突然回來?可是不等我反應,二媳婦哆嗦著說想我了,回來看看。”

不知不覺間,李軍、李蘭、李商兄妹三人也聽得入了神,當年老二李政就是因為媳婦的離世,再也沒回過家。

“我當時心頭一軟,連忙讓她換了身乾衣服,又急匆匆的為她準備了薑茶。可轉身的功夫,二媳婦卻又消失得無影無蹤了,我跑到門口,看外面大雨傾盆,黑漆漆一片,看的我心慌了,當再看向手上端著的茶碗時,發現茶中竟然浮著一根似竹竿般的枝棍。”

“祖母,那碗裡竹竿枝棍是那個算命先生柺杖的樣子嗎?”

“是的,看到這一幕後我愣神坐在桌子旁,緩了半晌功夫。”

曾祖母的聲音帶著那逝去的哀愁與沉重,言語間已經輕微的顫抖,那遠去的苦難悲痛再次湧上了心頭。

“小強,你爺爺、三姑奶、四爺爺都知道的,沒幾天後,你二爺爺揹著你二奶奶的屍體回來了,你二奶奶跑船時失足掉水裡淹死了,你二爺爺他跪在我和你祖父面前,那一幕,直到今天,我仍然無法忘記。”

小強聽得入神,眼裡充滿了不解和同情,這是一段他從未聽過的家族史。

“你祖父看到你二奶奶的屍體後,怒火中燒,責怪你二爺爺沒有好好照顧你二奶奶。那一頓打,那一場哭,讓整個家都籠罩在一片悲傷之中。從那以後,你二爺心裡負氣,就再也沒回過家了,這麼些年一直在外面跑船,你曾祖父走的時候,他也沒回來。”

聽到這裡,小強才明白,原來這就是為什麼自己從小到大都只是聽說過二爺爺,但從未見過他的原因。

“媽,爸當年那樣做,也是因為心痛,這麼多年老二他不該一次不回來。”老四李商開口,他的心裡還在為父親離世時,老二沒回來盡孝而生氣。

“老四,我們沒資格評判老二的痛苦,他承受的,遠比我們想象的要多。”

“是的,我們都不應該再怪老二了,每個人處理事情的方式不同,老二的選擇也許是他唯一的出路。”

李軍和李蘭忍不住為多年未見的老二說話,母親大限將至,他們不希望再因為兄弟間的不和,惹老母親難受。

正當老四李商再次開口時,躺在床上的老母親打斷了兄弟幾人的談話,繼續說著她的故事。

“後來又過了十多年,我記得那是個夏天,我坐在家門口,門口剛好對著槐樹的樹陰下,不知不覺我犯困了,迷迷糊糊就睡著了。淺睡之中,我又做了個奇怪的夢,我走進了一片茫茫的雪地裡,還沒回過神時,一隻長著白眼圈的烏鴉出現了,它的叫聲悽慘,烏鴉叫不吉利,我聽的心裡直發毛。”

小強聽得入神,眼神裡閃過一絲惶恐,他從未聽曾祖母講過這些往事。

“我嘗試驅趕那隻烏鴉,可眨眼間,更多的烏鴉聚集,我心裡急了,揮舞雙手,驅趕著這些烏鴉。就在烏鴉飛散的瞬間,我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背影,是小強曾祖父。”

“曾祖父?”

“在夢裡,你曾祖父拄著的那根柺杖,竟是先前那位算命先生留下的竹竿。我高聲喚著他,可他好像沒聽見,只是默默向前走,我著急了,就快步去追他,可雪地太滑了,我一不留神摔倒了,摔倒後我也醒了過來。”

小強被深深吸引,而曾祖母的聲音中透著一絲難以置信,彷彿那夢境與現實之間的界線模糊了。

“醒來後,我心裡久久不能平靜,那晚,我將這個夢講給你曾祖父聽,他卻笑著擺擺手,以為我在說笑話,甚至還打趣說要去拆掉老槐樹上的鳥窩。可第二天早上,我醒來後,喊了半天不見你曾祖父有動靜,再一摸他的手,早就冰涼了...”

小強的心沉重起來,他抬頭望向茅草屋窗外的那棵老槐樹,那棵見證了家族太多故事的樹,現在,雖然鳥巢已不復存在,但槐樹依然繁茂。

祖母的故事終於告一段落,李軍、李蘭、李商和曾孫小強圍坐在茅草屋內,空氣中瀰漫著壓抑的氛圍,窗外的天色漸漸暗沉,槐樹下的影子也慢慢拉長,寧靜中似乎可以聽到過去的回聲。

曾祖母安靜的躺在床上,雖然身體已經非常虛弱,但眼中還保留著對生命的渴望。她的目光時不時透過窗戶,似乎在尋找著那個多年未歸的二兒子李政。

隨著夜色的降臨,曾祖母的呼吸越來越微弱,家裡的每個人都掛著不可言喻的緊張和不安。

這種沉默的重壓下,每個人的心中都很複雜,對過去的遺憾、對未來的不確定...所有的感受交織在一起,混合為一股難以言說的痛。

突然,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草屋內的沉默,是李政,那個十幾年未曾踏足這個家門的二兒子,終於在這關鍵的時刻回來了。

李政的出現,如同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了屋內每個人心中的漣漪。

他的眼中滿是不敢置信和驚愕,顯然,他沒想到自己歸來時,會是這樣的場景。

看到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母親,李政終於崩潰了,所有的驕傲和冷漠在這一刻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自責和悔恨。

“媽,是我不對,是我太固執,太自私了...我回來了,你能不能醒醒,看看我...”

李政跪倒在床前,淚水模糊了視線,聲音哽咽的幾乎聽不清。

曾祖母似乎感受到了二兒子的歸來,她微弱的睜開了眼睛,目光緩緩的在屋內每個人的臉上掃過,最後定格在李政的臉上。

那一刻,母子之間不言而喻的愛與寬恕,超越了所有的言語,化為了最真摯的眼淚和微笑。

李軍、李蘭、李商兄妹三人都被這一幕深深感動,過去的恩怨和誤解在這一刻似乎都不再重要,他們團團圍坐在曾祖母的床邊,共享這難得的團聚時刻,儘管心中都明白,這可能是最後的團聚。

半個小時後,茅草屋內的壓抑氛圍越來越濃重,氣息虛弱的曾祖母,眼神突然變的空洞而惶恐,並開始大聲呼喊著,好像看到了什麼讓她害怕的東西。

“你折磨了我一輩子,怎麼還不放過我?我只是當時在夢裡看你被絆倒笑了下,我不是故意的!”

李軍、李政、李蘭、李商四兄妹站在床邊,驚慌失措的四處張望,卻什麼也沒看到,小強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嚇得躲到了爺爺李軍的身旁。

還沒等眾人從緊張恐懼的氣氛中回過神來,曾祖母的表情卻又從驚慌轉為平靜,她用盡最後的力氣,向四個子女們擠出了一個笑。

“孩子們,我該走了,你們爸爸來接我了,他帶著那個算命先生一起來的,算命先生原諒我了,我終於解脫了...”

說完這話後,曾祖母便靜靜的閉上了眼睛,氣息逐漸消散。

小強被這一幕深深震撼,在這一刻,家族過去的種種紛爭、誤解與矛盾彷彿都煙消雲散了,取而代之的是釋然與和解。

外面的老槐樹在窗外靜靜的站立,彷彿在默默見證著這個家族的故事,見證著生命的終結和新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