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金文的手快速揮動了起來,像是在空中書寫著看不見的字句,實習生們面面相覷,不解她的意圖。

“金文?”醫生輕聲叫著她的名字,試圖安撫她。

然而,金文的掙扎越來越激烈,她的嘴裡發出了一聲尖銳的叫喊,那是她所有情緒的爆發,實習生們被嚇了一跳,不知道如何是好。

關鍵時刻,金文的父親趕到了病房,看到女兒這樣的狀態,他心如刀割。

“小文,我的寶貝女兒!”

父親走過去緊緊抱住她,眼眶瞬間溼潤。

在父親的疏導下,她的身體漸漸平靜下來,眼裡的憤怒慢慢消退,但無人能夠看透她的眼睛背後,那個被束縛的靈魂,正如何掙扎著尋找自由!

儘管金文的意識清晰,但卻無法將自己的想法和感受表達出來,隨著時間的流逝,她的急躁和掙扎在他人眼中顯得越發失常。

“你們的孩子...由於腦部受到了重創,影響了語言能力和肢體協調。”

主治醫師的診斷讓金文的父母再次陷入了絕望。

雖然經歷了幾個月的療養,但她的狀況並沒有得到明顯改善,她焦慮的表達逐漸變成了別人耳中的噪音,她的掙扎也慢慢變成了眾人眼中的病態。

儘管她的心智清醒,但始終無法將內心的世界傳達給外界,醫生和父母開始相信,這不僅僅是身體的傷害,金文可能真的得了精神方面的疾病。

“我們做了所有可能的檢查...但與正常人相比區別明顯,與她既往表現相比變的極端,她的言行舉止不符合我們正常的社會環境,更像是一種...精神障礙...”

“什麼?精神...精神障礙?”

醫生嘆了口氣,父親聽完後聲音哽咽。

“她一直都是那麼聰明、那麼有愛心,不可能...”

“我理解您的感受,但我們必須為金文病情的康復負責,她可能需要轉到專門的精神病治療機構。”

躺在床上的金文,也逐漸感受到了氛圍的轉變,醫護和親人的眼裡不再是關心和期待,更多的同情、無奈和看待瘋子的眼神。

無助和孤獨之下,金文閉上了眼睛,她的意識被束縛在這具無法表達的身體裡,無法逃脫,無法呼救。

她內心渴望自由和被理解,在對自由和被理解的渴望拉扯中,她慢慢陷入了沉睡。

下一秒金文睜開眼,發現自己正站在老家村子的小路上,夏日的微風輕輕拂過她的臉龐,一切顯得如此真實而熟悉。

她記得這裡的每一塊石頭、每一棵樹、每一縷氣息,都是她童年的回憶,但她的心隱隱作痛,因為她知道,這只是一個夢。

夢中的太陽溫和的照耀著大地,村民們圍成一圈,議論著什麼,金文被好奇心驅動,走近了人群,她看到了小胡,他的眼裡凝聚著不安和恐懼。

村裡人常取笑小胡是“呆子”,但金文知道,他是個心智單純的人,有一顆比誰都純淨的心。只是在這個以常識和規矩為準則的世界裡,他的不同被視為異類,被劃分成了精神疾病。

金文看著小胡,看著那輛舊舊的、帶著鐵籠的車子停在村頭,幾個穿著白大褂的人走下車,要把小胡帶走。

小胡的手腳被綁上了,他掙扎著,眼神中有著不甘和無助。

“我不是瘋子...”

小胡咬緊牙關,低沉不清的聲音中透露著倔強。

金文突然發現自己可以說話,可以動作,這是她在現實世界極度渴望的能力,她快步走向小胡,大聲呼喊。

“他不是瘋子!你們都錯了!”

眾人回頭看她,眼神複雜,有的露出輕蔑,有的透出疑惑。

“你們沒有試著瞭解過他,只是因為他不適應你們的標準,就要送他去那樣冰冷的地方嗎?他沒有傷害過任何人!”

“小姑娘,這是成年人的事情,你不懂,精神病人需要得到專業的治療。”

那些穿著白大褂的人冷漠的看著金文。

“那你們知道嗎?你們所謂的‘治療’恐怕只會讓他更加痛苦!”

但再無人回應金文,小胡被推上了車,他回頭望向金文,眼眶溼潤,似乎想說些什麼,但只能無聲的張開嘴,然後車門關上,塵土飛揚中,車子緩緩駛離。

金文醒來時,眼角還殘留著淚水,身邊的醫護人員沒有注意到她的淚痕,她們正忙著記錄資料,檢查儀器。

她閉上眼,想要回到夢裡,回到那個可以自由說話的世界,但現實無情的將她囚禁,她只能在這個冰冷的病房裡,與自己的思緒和無力的身體作鬥爭。

又經歷了幾個月的治療,金文的身體恢復了很多,但是走起路來還是比較吃力,說話也是口齒不清的歪著嘴。

“我們已經盡力了,現在看來,金文可能真的需要更專業的心理治療了。”

“是...精神病院嗎?”

“這是她目前最好的選擇。”

醫生的給出的建議透著滿滿的無奈,父母在經過無數次的深思熟慮、焦慮的討論和失眠的夜晚後,終於做出了最痛苦的決定。

一個陽光明媚的清晨,金文被父母領著,踏上了通往精神病院的路。

車窗外的世界飛速後退,但金文的心卻像是被掏空了一樣,她的眼神呆滯,雙手無力的放在膝蓋上,一切美好的事物都與她無關。

精神病院並不像她想象中那樣陰森恐怖,而是一座現代化的建築,有著寬敞的走廊和明亮的病房,然而,金文的心卻陷入了無邊的黑暗。

她的病房很小,但乾淨整潔,一張單人床,四周是蒼白的牆壁,這裡沒有家的溫暖,沒有親人的安慰。透徹骨髓的孤獨和無助感衝擊著她,她害怕了,害怕未知的恐懼...

初來的幾天裡,金文幾乎不與人交流,她甚至喪失了哭泣的能力,只是機械的接受治療和服藥,像個沒有靈魂的軀殼。

但就在她以為自己將在這冰冷的孤獨中度過餘生時,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出現了。

這天,她像往常一樣被帶到活動室時,眼前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那人坐在角落裡,背對著陽光,側臉顯得異常瘦削,金文的心狠狠一跳,那是比他大了幾歲的小胡,他也在這家精神病院裡。

“小...胡?”金文顫顫巍巍來到他的跟前,口齒不清的打著招呼,聲音微弱而模糊。

小胡轉過頭,神情茫然,眼睛在金文身上游移了一會,而後終於在她面孔上停留,片刻後他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金...金文?”小胡的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

兩人就這樣對視著,彷彿時間靜止,金文看著小胡,心中五味雜陳。

夜幕深沉,精神病院內的一切都沉浸在一片死寂中,病房內的燈光都已熄滅,只有走廊盡頭的緊急出口燈,還在閃爍著蒼白而幽冷的光。

窗外的月光,透過半拉開的窗簾,灑在這冷清的病房內,投射出斑駁的光影,金文躺在冷硬的床板上,無法入眠。

她的思緒如同野馬一般,難以馴服,不斷回想著小胡的面孔,那是一張經歷了無數苦難,被這所精神病院的高牆限制了自由之後,逐漸被摧殘的臉。

心中的種種念頭,令金文極度不安和困擾,她艱難的坐了起來,身體隨著每一個動作的拂動輕微顫抖。

儘管如此,她還是決定去見小胡。

拖著晃動的身體來到小胡的房間後,金文發現他正靜靜的坐在窗邊,望著窗外的月光,彷彿在思考著什麼。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小胡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

“金...金文,到底是...是我們瘋了,還是這個世界瘋了?”

這個問題,如同一把鋒利的刀片,直接刺入她的心,心底的漣漪此起彼伏。金文努力讓自己的口齒清晰,她歪著嘴,艱難的回答。

“這...這個世界上的‘正常’和‘不正常’其實...其實...都是相對的,取決於多...多數人的觀點和判斷。”

小胡聽著金文的回答,眼神深邃,彷彿能穿透黑暗,直達金文的靈魂深處,這一刻,儘管兩人沒有過多的言語交流,但兩人心靈深處已達成了一種難以言喻的默契。

金文拖著不聽使喚的身體,來到房間角落的煤爐旁,她回頭望了望小胡,小胡沉默了片刻,而後緩緩點了點頭,眼中透著解脫的淚光。

金文明白了小胡的意思,她開始努力點燃堆積在地上的煤塊,想要藉助一氧化碳中毒來結束他們的痛苦。

成功引燃煤塊後,兩人靜靜的坐著,手拉手,等待著死亡的來臨,不知過了多久,他們閉上了雙眼,漸漸飄入了同一個夢境。

在這個夢裡,他們終於能像世俗中的正常人那樣自由交流了。

“金文,是不是就像自然界中的萬物,沒有絕對的好壞之分,只是不同的物件給了不同的定義?”

“恩,正常人與精神病人不過是人為的劃分,就像生與死,是生命迴圈的一部分,死了並不代表從這個世界永遠的消失。”

金文感受到了小胡話語中的智慧和深度,兩人之間無需再言語,心靈的交流已經足夠。

“我們不屬於這個世界,小胡。”

沉默了一會的金文再次開口,多了一絲釋然。

“我們已經盡力去適應了,去假裝,去扭曲自己,以適應所謂的‘正常’,但我們不是他們,我們永遠不會是!”

“我們要去的地方,應該會有更多的理解,更少的偏見...”

“是的,那裡,我們才是真正的自己。”

小胡的眼裡滿是認同,他們的靈魂太自由,無法被這個世界的規則所束縛,金文微笑,她緊緊握住小胡的手,心裡沒有一絲恐懼。

而此刻夢境之外,安靜的房間裡,空氣越來越稀薄,兩人的呼吸慢慢放緩,眼皮愈發沉重,但他們的心卻越來越輕,他們的靈魂終將自由!

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窗簾灑在兩人靜謐的臉上時,他們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去往了那個屬於他們的地方,那是一個沒有標籤,沒有判斷,只有純粹存在的世界。

而生前的這個世界裡,也許永遠不會有人明白金文和小胡的選擇,但對於他們來說,這已經不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