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爺爺的身體一直都還不錯,剩下的那幾年倒是不大好,經常咳嗽,頭暈,人消瘦很多,住了幾次院,檢查出來是動脈硬化,腦出血,但是程妙妙總覺得爺爺還能活好多年呢,一直沒有想到爺爺哪一天會不在了。
那天媽媽還打來電話,說爺爺從重症監護室轉到普通病房有幾天了,情況不是很好,然後讓她保重自己身體,聊了幾句就掛電話了。
那個時候她懷孕有7個月了,快生了。誰知道第二天中午,媽媽就打來電話,一句話,“你爺爺去了。”
程妙妙腦子根本反應不過來。“為什麼我昨天沒有回去?”程妙妙很自責,“連爺爺的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漫天的悔意如浪花般一陣一陣地襲來,捲起她就拖向海底的深淵。
爺爺葬禮的時候,親戚好友齊聚一堂,在遙遠外省的親人們都趕回來了,靈堂裡爺爺的遺像是那麼的笑容可掬,她滿懷思念的爺爺已經變成了一一具冷冰冰的遺體,僵硬地躺在冰櫃裡,很瘦,好像萎縮的都縮小了好多,臉上都幾乎沒有肉了。
哀樂奏起,程妙妙卻一滴眼淚都沒有,很麻木,她不知道自己為何此刻懷著生的希望,卻又在接受著死的消沉與絕望,整個人空空的。
她不知道這個時候,阿鴛有看到她,程妙妙瘦小的臉盤,圓圓的肚子,扎得阿鴛很難受,他心裡想著要是自己能安慰安慰程妙妙就好了,他也經歷過親人的離去,那時候他還小,正是活潑的年紀。
爺爺去世的時候自己一個人躲起來哭了好久,就是不肯相信爺爺不在了,爺爺還剛剛在給他講故事,只不過故事講著講著聲音就越來越輕,最後就聽不見了。
爺爺是睡著了,不是不在了,他還在,就是不肯睜開雙眼,不肯說話,不肯把沒講完的故事講完,不肯起來抱抱哭的上氣不接下氣的自己。
不過沒多久就好了,阿鴛又重新快樂起來。阿孃是這麼告訴他的,每過世一位親人,自己就會長大一段,走的路就會越走越寬,他們對生的眷戀,對死的坦然,以及對來生的希望都會化成一個個美好的夢境陪伴著你,祝福你擁有更加美妙的際遇,你就會有力地邁向人生的下一段。
可是這些妙妙姐姐都不知道啊。
程妙妙雙眼無淚的樣子刺痛了阿鴛,阿鴛不自主地伸開雙臂,想抱抱妙妙化成有形的安慰,在後來程妙妙躺在床上放聲大哭的時候,阿鴛的心跟著抽抽的,他聽著不停歇的哭聲覺得整個世界都要永不止息地傾倒了。
連阿鴛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其實從瞭解了程妙妙開始,特別是她結婚之後,便是越來越多的可惜,無數個“要是……就好了……”,一點一點,串成了串,揚揚灑灑。
這麼多的惆悵積聚在心裡,變成了一堵牢不可摧的銅牆鐵壁,隔絕了阿鴛的陽光與恣意暢快,阿鴛的青春期像是還沒怎麼開始般就悄無聲息地一去不復返了。
阿鴛阿孃覺察到了他的不對勁,有問過他,他說沒有什麼,阿孃還和阿爹討論過,沒有別的事啊。也許是青兒女妝久了阿鴛看得煩了,想要一個正常的青兒?也許是隔壁家的小桐桐因為上次阿鴛和她開玩笑,她氣的不理阿鴛了?也許是再遠一些的花思也不理他了,好像阿鴛看到她還有臉紅來著?沈阿孃想了一圈也沒想出個所以然出來,莫不是程妙妙,這麼多年了,還是這樣影響阿鴛,也沒個辦法。或許程妙妙最近碰到難題了吧,阿鴛心情受到了影響。
程妙妙躺在床上放聲大哭的時候是剛剛從夢中醒來,她生完孩子有2.3個月了,和阿鴛的生辰差的也不太久。她一人在黑暗中,眼淚不知不覺地就把枕頭打溼了。孩子爸爸經常出差,一出差就是好幾天,剛剛好不在。
夢中的爺爺和生前健康的時候沒什麼兩樣,他頭髮有些花白,後背有點佝僂著,端著一盆水。有陽光,好幸福呀,溫和的陽光照亮了爺爺的臉,很清晰,爺爺抬頭看到了她,一臉驚訝與開心,問:“你怎麼來了?把囡囡抱給我看看。”
爺爺放下水盆走近程妙妙,從嬰兒床上抱起寶寶,貼著寶寶的臉搖呀搖。
程妙妙想問問爺爺過得好不好,是怎麼生活的,可是就這麼沒了,陰暗的空間就那麼不見了,時間短的只有片刻須臾。
程妙妙想,爺爺總歸是生她氣的,之後就一直沒有再入夢,而程妙妙也再沒有了眼淚。
除了第一次程妙妙獨自一人去上墳,她哭著對爺爺說:“爺爺,我給你念心經,你一定要記住,以後經常念。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密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
程妙妙那天唸了整整一個小時,要不是擔心寶寶在家想媽媽,她還想在墓前陪爺爺一會。至此,心裡的結告了一段落,又或者是換了另一種方式存在。後來她就很少想起爺爺了。
浴室裡氤氳一片,熱氣燻得程妙妙有點犯困:“爺爺,丁淇,啊,明天還要回去。”程妙妙泡了一會就不泡了,到客廳裡看電視。
“妙妙。”咦,聽到阿鴛的聲音程妙妙有點小開心。阿鴛竟然出現在了客廳,他穿著青綠色的衣衫,顯得乾淨利落。
“你先回家,明天我給你一個驚喜好不好?”阿鴛聲音低低的,“這顆藥丸你先吃下,補氣養血的。”說著就給程妙妙遞過來一個青瓷色的小藥瓶。
程妙妙伸手去接,東西就可以碰哦,嗯,人是不能碰的。打來藥瓶吃了藥,瞬間神精氣爽,感覺身姿都挺拔很多。
“這是什麼藥呀,怎麼這麼有用?”程妙妙望著阿鴛笑臉吟吟。
“我從師父那裡討來的,這裡還有一瓶藥丸,以後每天一顆,你到時候身體就會逐漸好起來。”阿鴛又從懷裡掏出另一瓶藥丸直接塞到程妙妙紫色的旅行包裡。
“我先走了,我是瞞著阿孃偷偷跑出來的,等會她看不見我要罰我了。對了,這瓶藥丸費了表妹青兒不少的精力,你一定要每天都吃。”
“知道了。”程妙妙感受到另一個世界的關懷心裡覺得很甜。
“你放心,以後的日子會越來越甜。”阿鴛鄭重其事地向程妙妙保證。
程妙妙眼睛彎成了一道月牙,閃亮的眼眸中是阿鴛的真誠。“一點甜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