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上最後一級階梯,到了太虛觀後,日已黃昏,周十四又累又餓,周百川先回村打探訊息,準備明天早上再來拜訪,而周十四有點等不及。

他打算找觀中小道士要點飯吃。反正人已經到這兒了,老張又跑不掉,還是先填填五臟廟再說。

“沒飯了,下次請早。”小道士看他穿著整潔,雖然滿臉風塵,卻不顯落魄,以為是個來騙吃的,便撇了撇嘴,懶洋洋說道。

周十四看著熟悉又陌生的太虛道觀,想著以前在觀內蒲團下翻到的一本《會仙亭記》,記錄了盤白真人在盤白山招仙觀羽化飛昇的故事,山頂會仙亭曾有仙人下凡,幾年不見道觀還是那麼頹敗,不禁搖頭嘆息!

老張也不知道修繕一下。

哦,他都要死了,那算了。

小道士見他搖頭,不由惱羞成怒,道:“這觀就這麼大,你若不信,只管自己去找,找到了都是你的——只是真人面前的貢果貢點卻不許你動。”

小道士他以前沒見過,老張經常出遠門,留他看家,周十四笑道:“既然你這麼說,那我可自己找了。”

道觀西北有一口水潭,水潭裡養著幾條很大的鯉魚,是山下村民放生其中的。周十四撿來木柴,在水潭邊架起了火堆,用真氣點燃,屈指一點,魚就被他撈上岸,洗淨刮鱗去除內臟,放在火上烤了起來。小道士急忙跑來阻止,周十四卻捧起烤魚,三口兩口便吃光了,只剩下一個空空的魚骨架。

小道士很是生氣,稚嫩的小臉瞬間皺成了個包子,有點可愛。

“你,你……”小道士恐怕是沒學過什麼罵人的俚語,又或者在清靜之地有所顧忌,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話來。

周十四笑道:“魚不是還在那兒嗎?”他隨手將魚骨架扔入水潭中,那魚骨架一入水就化為原先的那條鯉魚,搖頭擺尾,十分活潑。

障眼法,小道耳!

小道士眨了眨眼睛,呆愣愣地看著,嘴巴微張。

周十四坐在地上,哈哈大笑。

“你小子是越來越有出息了,跟一個小娃娃耍威風。”

一個穿著青衣道袍,用木簪束髮,腰間掛著兩個葫蘆,踩著十方布鞋的老道從曲折的山道上走下來。

“老張,吃了嗎?”周十四看著記憶中的熟悉身影,喉嚨滾動,仰著頭乾笑道。

老道竟很認真的回答他:“吃了。”

“只是沒有想到你會來。”

周十四差點脫口而出:“可是我已經來了。”

老道的嘴角不自覺露出微笑,把腰間的一個葫蘆取下來灌了一大口,又在袖袍上隨意抹了把,從袖子裡摸出幾個大小不一的硬幣,硬幣是仙門用特殊材料打造的貨幣,他轉過身道:“紅玉,去集市給我打葫桃花春燒,剩下的零錢給你自己買點糕點。”

周十四這才注意到張老道身後有個自己從未見過的約莫十二三歲的小姑娘。

饒是刷遍各大平臺短影片的周十四也不禁眼前一亮!

這小姑娘生的頗為貌美,柳葉彎眉紅櫻唇,明眸皓齒瓜子臉,穿著件大紅色棉襖,更顯面板白皙細膩,手裡拿著根大樹枝做登山杖,正歪著頭打量他,聽到張老道的話後嘟著小嘴不太情願。

張老道佯裝收起錢,懶洋洋道:“紅玉啊,今天的晚課還沒做吧,那一會兒去把那本《太上玄門晚壇功課經》抄幾遍。”

大紅棉襖小姑娘聞言,頓時把樹枝一扔,搶過錢就跑,跟車軲轆似的,活潑俏皮的很。

“哎,還有葫蘆沒拿!”

噔噔噔,小姑娘又風風火火的折回來拿葫蘆,與周十四再次擦肩而過。

“見過真人!”小道士這才過來作揖行禮。

“嗯,你先回去吧!”老張面色溫和,朝他點頭。

“十四,陪我走走。”老張說完率先走向前。

“老張,都成真人啦?這麼多年沒見你跑哪兒去了?那個大紅襖小姑娘是誰?不會是你失散多年的孫女吧,可你不是道士嘛?出家人也能娶妻生子?還是你以前留下的風流債?”

周十四站起身拍拍屁股跟了上來,又回頭看了幾眼,嘴上沒停,囉哩巴嗦的問了一籮筐問題。

老道聞言,鬍子一抖,青筋暴起,本就略高的額骨變得更高了,瞥了他一眼,笑呵呵道:“關你屁事?”

周十四聞言語噎,臉上的笑容頓時僵硬。

得,臭牛鼻子老道還是一如既往的不會說話!

初春微寒,白盤山上雲霧溼重,行走其間不知何處,山裡人跡罕至,卻無野獸橫行,只有一些不知名的鳥雀在雲霧裡發出細碎的聲響。

山道上,老張走在前方,沒有拿捏高人的架子,似隨意道:“你怎麼來了?”

周十四撇了撇嘴,也不客氣:“我來主持大局,怕你一個人在山上,哪天死了都沒人知道。”

老道聞言一滯,然後跳腳大罵,本來還有一點仙風道骨的形象,瞬間蕩然無存:“好你個欺師滅祖的小王八蛋!”

周十四咧嘴,覺得自己扳回一籌,與老張之間的生疏感也少了一籌。

他撇嘴:“當初你也沒收我做徒弟啊,怎麼就欺師滅祖了?”

老張冷笑:“我可以不收,但你卻不能不認!”

“哎,是是是,您說得對,先消消氣,消消氣,你對我的好我都記在心裡呢。”周十四不動聲色的拉著老道。

啪!袖袍一甩,把他推開。

山路上,又沉默了!

“老張……”周十四欲言又止。

“有屁就放!”

周十四憋了半晌,斟酌又斟酌:“老張,我以前就想問了,你這兩個葫蘆,一個裝酒,另一個裝的啥?”

“嗯?就不能兩個都裝酒?”老張不耐煩的道。

周十四覺得很無聊,無聊就是沒得聊。

山路上沉默了許久,因為他沒想好怎麼開口,就這樣漫無目的的走著,卻是老張突然開口:“我問你,什麼是人生第一等事?”

來了!基礎考題!

周十四想了想,笑著說道:“這第一等事,不是當官,不是發財,這些都是人生的副產品。”

“人生最重要的是探究生命情感的意義。”

山坡上,周十四聲音逐漸激昂!

“高高山頂立,深深海底行!”

“我們要發大宏願!”

老張回頭,一張老臉黑如竹炭,面無表情,看他的目光像在看白痴。

“說來聽聽,你想發個什麼大宏願?”

周十四為他目光所攝,慷慨成詞被打斷,語氣一頓:“先活個五百年!”

老張不置可否,繼續發問:“嗯,修士修行,你覺得是在修什麼?”

周十四靈光一閃:“修道?修仙?修真?”

“那麼什麼是仙?什麼是道?什麼又是真?”老張沉聲問道。

“長生不老者為仙!”

“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

“至於真,修之於身,其德乃真。”

他搜腸刮肚,把自己僅有的那點學問像背書一樣念出來。

“合眼摸象,道聽途說,漂亮話倒說的一套一套的。”老張毫不猶豫的嘲諷。

“不過這些話拿出去嚇唬別人也足夠了。”

這老頭是不是故意找茬?周十四心裡有點犯嘀咕:“老張你說,我洗耳恭聽!”

老張停下來想了想,平靜道:“人生在世,活命而已,你也別把修道修仙想的太玄乎,窯工燒瓷,醫者治病,師者教書,農民種田,不過是門手藝,修道修仙或者門檻高點,資質越好,學得越快,還不是要老天爺賞飯吃。”

說到這裡老張頓了頓:“你知道自己的五行靈根怎麼來的嗎?”

“天賦異稟?”周十四不確定道。

老張一愕,懶得再搭理他,加快腳步,自顧自地往前走。

這小子腦子肯定壞了,自己當初果然瞎了眼!

周十四趕忙跟上,都說年紀越老脾氣越怪,可又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夕陽西下,群山緘默,走在山中小路上,路過老樹,樹葉疊碧,溪澗流水,水聲潺潺。

“老張,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前不久。”

“老張,這次回來還走嗎?”

“嗯!”

“老張,我聽說你大限將至……我看你也沒事啊,你現在該不會是迴光返照吧?”周十四是真的有點擔心。

他一路上插科打諢,可不就是為了這個嗎?

“窮途末路罷了。”

“怎麼就窮途末路了啊?”

“天地拘束,無路可走,不得自由。”

唉!

周十四嘆了口氣,這說的啥嘛,他有點愁。

迎面山風吹過,暮色更重了。

“年輕人少唉聲嘆氣,好不容易攢來的那點氣就沒了,回去吧,也沒什麼看頭,都看了那麼多年了也沒看出個鳥來。”老張抬頭看了下逐漸暗淡的天色和被巨木遮蔽的天空,頓覺索然無味,轉身說道。

夕陽下,周十四彷彿看到了一個落魄的背影……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難怪老張不願意再看。

他亦步亦趨跟在後面,雙手抱頭,不知從哪兒找了根草叼著。

呸!周十四把草吐了,小聲嘀咕:“那是不是得準備後事了啊?還要請全村吃飯?”

老張聞言,笑罵道:“滾滾滾!老子還沒死呢!”

說完罵罵咧咧朝著山下走去。

周十四嘿了一聲,笑道:“我還想你死了,接收你的遺產來著,那兩個葫蘆看著就不錯,雖然你用過,大不了我多搓洗幾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