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佛爺和光緒帝勸邱有斌帶上家眷一起走;然而邱有斌堅定地拒絕了。他說眼下生靈塗炭,自己實在不忍拋卻萬民而去。大家苦勸無用,只好灑淚而別。

接下來的事情大家也都知道了:老佛爺和光緒帝一路西逃,直到西安才停下腳步。最後朝廷與八大列強簽署了喪權辱國的《辛丑條約》,二人才得以放心返京。

而兩人回京時還特意兜了一大圈,先來八里莊“逍遙園”拜訪恩公邱有斌。

“周麻子”帶著數千親兵,神氣活現地隨行護駕;北京城整個轟動了,大家紛紛前來小小的八里莊看熱鬧,大家都想看看這老太后和當今皇上的恩公到底是何許人也?

“逍遙園”外可真是裡三層外三層,人山人海。“周麻子”不得不親率親兵,揮鞭叱罵,阻止圍觀人員過分靠近。

老佛爺握著邱有斌的手,很是激動:

“恩公,這次如果沒有你鼎力相助,哀家和皇上還生死未卜呢!你可是哀家和皇上的大恩人,是我們大清朝的大恩人!這樣吧,恩公這就即刻隨哀家進宮,哀家封你為太醫院統領,特賜正一品銜,與哀家朝夕相伴;恩公覺得如何?”

邱有斌卻淡淡地笑笑,作了個揖:

“回稟老佛爺:感謝老佛爺厚恩,然而在下閒雲野鶴已久,恐不適合位居廟堂之上。”

老佛爺頗感意外,她沉吟了半晌:

“哦?恩公如此回覆哀家倒萬萬沒料到!好吧,你我都不是外人,在這裡恩公你就把你的真實想法全說出來吧!”

邱有斌跪下重重地叩了個頭:

“在下雖是鄉野草民,然而幼時還曾念過幾年私塾,識得幾個字兒。在下從小就欽慕明朝神將戚繼光,特別是他的兩句詩文在下一直銘刻在心:封侯非我意,只願海波平。在下幫助老佛爺您和皇上,只是為了天下蒼生,非為名利!何況在下素以醫救萬民為平生所願,早已無意高官厚祿!”

老佛爺聽罷嘆了口氣:

“人各有志,豈能勉強?恩公若有別的要求可以馬上提出來,只要能辦得到的哀家一定辦到!”

突然間邱有斌腦海中靈光一現:既然老佛爺要我提要求,我何不借此良機為自己、為愛妾鄧雅靜伸冤?雖然明知這麼做自己會擔負極大的風險,甚至有可能自己會人頭落地身首異處;然而為了那幾十條無辜的冤魂,自己思忖再三還是絕對賭一把!

只見邱有斌重重地叩了幾個頭,痛哭流涕:

“老佛爺在上,請恕小人欺君之罪!小的一家可是冤深似海啊!”

老佛爺大吃一驚,手指邱有斌:

“恩公,無論你今日說什麼,哀家特赦你無罪!你且速速全盤道來!”

邱有斌泣不成聲:

“在……下……本……是……福……建……水……師……‘伏……遠……’艦……正……三……品……管……帶……邱……世……忠……之……子……邱……有……斌……”

“什麼?”老佛爺大驚失色,脫口而出:

“恩公你就是那位幾十年來的舉國通緝要犯?”

“正……是……”

“哀家早該料到了,早該料到了……”老佛爺真是感慨萬千。

“家……父……一……世……忠……貞……報……國……,然……而……秉……性……剛……烈……不……喜……逢……迎……,終……在……官……場……傾……軋……中……被……同……僚……所……誣……,全……家……近……百……口……被……冤……殺……,也……就……小……人……一……人……得……以……僥……幸……逃……出……,從……此……隱……姓……埋……名……,苟……活……於……世……賤……妾……鄧……雅……靜……為……北……洋……水……師……‘致……遠……艦……’正……三……品……管……帶……鄧……世……昌……之……後……,鄧……公……也……是……忠……正……剛……烈……之……人……,然……以……身……殉……國……後……卻……被……誣……以……漢……奸……之……名……,鐵……鏈……鎖……棺……不……得……安……葬……還……望……老……佛……爺……替……小……人……一……家……作……主……,還……逝……者……清……白,讓……逝……者……安……息……於……九……泉……!”邱有斌算是豁出去了,他要捨命一搏!

中堂內如死一般靜寂,空氣似乎整個凝固住了。

“大膽!”老佛爺突然大喝一聲:

“逆賊邱有斌,你居然膽敢欺君!你知罪嗎?”

邱有斌知道最後的時刻就要到來!他抬頭挺胸,正色道:

“小的知罪,甘願引頸受戮!但在死前小的有一事懇求:望老佛爺大發慈悲,為小的一家申冤昭雪,如果這樣小的也就死而無憾了!”

“哈哈哈哈!”老佛爺突然大笑起來。邱有斌不明就裡,身軀一震。只見老佛爺和顏悅色道:

“哀家沒有看走眼,恩公果然是條漢子!其實令尊和鄧公的實情哀家也多有耳聞,本一直想為其平反,伸張天理,但奈何牽連太多,因此一直未能施行。今天便藉此機會權當賣個人情,哀家即刻下旨,為恩公家徹底平反!”

邱有斌如收到晴天霹靂,一時間徹底呆住了。

是啊,自己的一門近百口、愛妾鄧雅靜的父親鄧世昌大人,他們在九泉下都可以瞑目了!

幾十年來自己顛沛流離、苟且偷生,甚至都不能以真實名諱示人……現在終於正義得到了伸張!

邱有斌不禁喜極而泣,失聲痛哭。一家人抱頭痛哭,哭成了一團。

哭了大半晌,邱有斌逐漸冷靜下來。他猛然想起自己的遇難宗族還葬在福州郊外的亂葬岡上,應該立即大舉遷墳重葬、禱告報喜!

此外,岳丈鄧世昌也得極盡哀榮,方能對得起忠臣良將!還有趙賢趙世伯,自己當年能逃出生天還多虧了他,也必須得藉機拜望。

說幹就幹。邱有斌即刻動身,他帶上三位妻妾和幼子,僱了一輛騾車直奔山東威海衛。

在威海衛軍港外的耳山之巔,邱有斌一行將鄧雅靜的尊父鄧世昌的靈柩隆重下葬。在震耳欲聾的炮仗聲中邱有斌跪地默禱:尊敬的岳丈大人,您就安息吧!小婿已經為您伸冤了!

在將一代名將鄧世昌安葬後,一行人馬不停蹄直奔此行最重要的一站——福建福州馬尾軍港。

福州的地方官早已得到訊息,出城三十里相迎。甚至就連正二品的福建巡撫和福建巡按都來了!

邱有斌一言不發,帶上家小徑直來到了福州馬尾軍港。軍港早已破敗,孤零零地停著幾艘殘破的小炮艇,以往那鉅艦如雲的景象早已一去不復返。

這也難怪,當年另立門戶的福州水師早就是朝廷當權派李中堂李鴻章的眼中釘、肉中刺;馬尾海戰中福州水師全軍覆沒,李中堂趁機對福州水師大加責罰,自己的父親就不幸成了犧牲品。福州水師從此元氣大傷,此後一直只能以福州船政局自產的幾艘破破爛爛的小炮艇聊以自慰。

這裡是邱有斌打小生活、學習、玩耍的地方;它承載了邱有斌多少美好的童年回憶呵!邱有斌感慨萬千,不禁滴下了幾滴英雄淚。

一旁候著的官員們見邱有斌落淚,個個嚇得大氣都不敢喘。

在那裡呆立了差不多一刻鐘,邱有斌終於回過神來;他又帶上妻兒,緩步來到福州法場。

那裡是邱有斌一家近百口蒙冤正法的地方。曾幾何時,年幼的邱有斌驚恐萬分地目睹了所有的一切。

邱有斌默默燃上三柱幽香,跪地叩首。眾妻兒也跪地叩首。眾官員見狀,也呼啦啦跪了下去!

邱有斌緩緩起身,扭臉問身後的福建巡按:

“錢大人,敢問在下的家人現在葬在何處?”

“這個……這個……”福建巡按一下子語塞。

邱有斌和藹地:

“錢大人,難道還有什麼難言之隱?”

“邱義士的家人……”福建巡按把心一橫:

“葬在城西亂葬岡上,近期卑職特意帶人去巡察,發現由於年代已久現已不覓、不覓蹤跡了……”

這句話猶如一晴天霹靂!邱有斌只覺得腦子“轟”地一聲,頓時天旋地轉,差點暈倒。眾官員一擁而上,扶住了邱有斌。

邱有斌失聲痛哭,哭得天崩地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