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魑魅魍魎,百鬼夜行的世界真是糟透了。

自從七年之前天空墜落之後,整個世界的大部分地區都被詭異生物盤踞,人類只有在末世之中苟延殘喘,無時無刻不籠罩在陰霾之下。

路長明本以為他會一直隱匿在骯髒暴力之下,每日與列車玩笑作伴,把殺戮當成早餐囫圇嚥下。

這樣的生活他已經持續1460天,日夜如此,年年不變。

他明明早就可以習慣黑暗,可為何讓他見到光明。

那個明媚陽光的午後,天使降臨在了他身邊···

醫院,在路長明的印象之中是消毒水和滴滴答答的刺耳,那生命逝去的每一刻,都上演在鐘錶的每一次跳動。白骨鑄成的指標,剝削著瀕死者的呼吸。

獵魔人,每天要面臨的就是死亡。

或許是敵人,或許是戰友,或許是普通百姓,或許就是自己。

可直視死亡帶來的不是麻木,不是勇氣,而是每日窒息般的恐懼和清醒。

宛若潮起潮落的海水,沖掉心理防線的沙子,露出黝黑石峭的靈魂,最後被撞碎成齏粉,融入汪洋大海。

酒,性愛,金錢受到獵魔人的追捧,因為它們可以短暫麻痺人的神經,逃離現實。

可這樣不仁的活著,還不如死掉,不是所有人都喜歡看著鏡子中插著呼吸管的自己。

胸口綁著繃帶的少年想著,身邊是哭喊聲,呼吸聲,宛如一把把重錘砸在他的胸口。路長明黑色碎髮間的眸子壓抑著,他有些煩躁。

403號病房,是這裡吧。

路長明抬起頭,目光快速的瞥了一眼,隨後推門而入。

希望病友不是一個喜歡大吵大叫的中年阿姨,或者是喜歡惡作劇的熊孩子。

少年祈禱著,居然也虔誠起來。

走進病房,空氣中有著一股淡淡的紫丁花香。這種氣味很清新,讓人彷彿置身於朦朧霧氣的清晨,浮躁的心也不由自主的寧靜了下來。

“請問你是?”

正當路長明尋找香味的源頭時,一道聲音從身前傳來。

那是他聽過最輕柔的聲音,路長明想象著它從林間飄來,吹過現代城市的“鋼筋鐵骨”,頃刻就把粗狂的鋼鐵柔化的像橡皮泥一樣。

“啊…那個…我…”

少年猛地低下頭,一時間就像個犯了錯的孩子。他手足無措的想要說些什麼,舌頭卻彷彿打了結。

“啊,你…是我的病友嗎?”

置於鼻尖騷動的純白髮絲,宛如上好的綢緞,對方替他解了圍。

“沒錯,是這樣,啊對,嗯···”

路長明含糊的說道,想用餘光去打量對方,卻直勾勾的對上了少女漂亮的大眼睛。

少年唰的一下低下頭,沉寂一會後想起了剛才看到的畫面,不可置信的抬起頭再次確認。

“···天使?”

為什麼我會看到天使,我這是死了?

路長明一時間分不清自己是否還活著,可就算是死了,這待遇也太好了吧。

“什麼天使,你是在說我嗎?哈哈,你可真有趣。”

少女說的話路長明已經聽不進去了,圍繞著紫丁花香,他此刻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

活著真是太好了!

朦朧的夜,夏日的蟬,羞澀的月。

路長明第一次覺得時間居然過得這麼快,生活如此美好,低頭抬眼一年的時光就悄然流逝。

此時他忐忑不安的在許漣家門口徘徊,手上攥著一個精美盒子。

今天是勝負決戰之日。

許漣是孤兒,很小的時候父母就死掉了,好巧不巧他父母也死掉了。許漣喜歡吃白巧克力,許漣睡覺不喜歡蓋被子,許漣···

等等,扯遠了,路長明用力的把自己從YY狀態拉了回來。

深呼吸三次,他抬起手想要敲門,又停住下來。

“相信自己,老兄。詭異生物你都殺過,還怕這件事情嗎?”

深呼吸三次,他抬起手想要敲門,又停住下來。

“鎮定,鎮定,鎮定,你可是特級獵魔人,大風大浪什麼沒見過。”

深呼吸三次,他抬起手想要敲門,又停住下來。

“路長明,相信···”

少年朝著空氣中揮拳,嘴裡彷彿在唸著魔咒。

“要不你先進來?”

門不知道何時已經被開啟,許漣站在門前俯視著手舞足蹈的路長明,困惑的說道。

空氣一下子安靜下來,風孤零零的吹過。

路長明露出一個尷尬而不失禮貌的笑容,最後像一隻離家出走回來的狗子,耷拉著尾巴被主人牽了進去。。

“總之,這個送給你,請一定要收下!”

路長明顫顫巍巍的鞠躬,把禮盒雙手捧上。

是戒指,一個紫寶石戒指,銀色邊框。

“很漂亮,謝謝。你真是個好人。”

“你喜歡就好,哈哈哈哈···哈哈,哈。”

許漣輕聲說道,卻讓路長明的心墜入了谷底,他只能不斷乾笑來掩飾自己的苦澀。

被髮好人卡了。

可她真的是太溫柔了,居然讓我產生了她也喜歡我的錯覺。

不過天使也不可能愛上他這種刀劍舔血的野狗就是了。

正當路長明以為告白失敗的時候,許漣抓住了他的手。這突如其來的一下讓少年心跳加速,一時間啞口無言。

冰霜一樣的髮梢,瘙癢的割在路長明的心臟上。直到那隻小手完全把他的手覆蓋,攥著那個燦爛的戒指,一點點,一點點的···

戴在了少女修長白皙的無名指上。

“我很開心。”

許漣像是得到了什麼寶貝似得,炫耀的晃了晃手,輕語道。

好吧。

路長明現在承認,他是天使小姐的忠犬。

三年,許漣的葬禮上。

來者不多,熙熙攘攘,燈火闌珊。

路長明面無表情的站在棺材之前,棺材裡是空的,因為許漣的身體已經碎的不成樣子了。

灰濛濛的天空落下細雨,最開始是渺茫,隨後傾盆。一身黑色制服的青年屹立在雨水之中,任由苦澀的雨滴打溼全身,他的瞳孔中掀不起一點波瀾。

路長明突然意識到,他不是曾經的那個少年了。他是一個成年人,成年人應該有成年人的考量,而現在他的考量,只有沉默,長久的沉默。

但是許漣在他眼裡始終是初見的少女,所以他需要幫她揹負活在這個世界上的痛苦。

這就是許漣給他的,毫無保留的愛的代價。

碧綠無聲,夜微涼。

路長明沉默了一會,沒有繼續說話,也說不出什麼。

只是乾咳兩聲,嗓子有點痛。

“好了,既然答應幫你鍛造誅魔具,那就跟我來吧。”

涼竺慢悠悠地站起身來,毫不避諱的伸了個懶腰,雪白的美麗風景線頓時勾勒了出來。

她抓起放在衣架上的裘皮大衣披上,晃著身段走向門外。

“叮咚——!”

伴隨著清脆的叮咚聲,他們上升到了大廈的最高層,電梯門緩緩開啟。

比起下面幾十層樓的金碧繁華,最頂樓反而有些平凡,一個個玻璃櫃子裡存放著一個又一個木盒子,每一個上面都貼著咒文,大概有幾百個。

“嗯,讓我看看,像你那樣的戰鬥方式。要是一般的誅魔具怕是是受不了折騰,真是麻煩。”

似乎是找不到合適的素材,涼竺一遍翻箱倒櫃一邊抱怨著,直到她看到了最底層櫃子裡的一個木盒子,這個木盒子看起來樸素無比,幾乎沒有纏繞什麼咒文,這也意味著它的等級偏低。

“也許這會是個合適的材料。”

三兩下拆開盒子,涼竺取出一節手指。是一個青銅疙瘩,通體黝黑乾枯,看不出材質。

“誅魔具的形狀?”

放回盒子。涼竺撇過頭看了路長明一眼,問道。

“就刀吧,和以前一樣。”

路長明想了想應道。

話音剛落,一張胡亂長滿尖牙的嘴巴從涼竺的手心裂開,這是涼竺的能力,只要吞噬詭異,就能夠轉換出相應的誅魔具,所製造出來的誅魔具帶有其素材的特性。

那隻詭異的銅疙瘩被嘴巴囫圇吞下,黑色的霧氣溢位,下一刻,涼竺使勁往嘴巴里一伸,一把刀柄漆黑,刀身銀亮的長刀就被抽了出來,看上去樸素無比,和普通刀具沒有什麼區別。

“雖然說製作這把誅魔具的素材品階不高,但是本身具有堅不可摧的特殊性,不信你試試。”

路長明聞言,從涼竺手中接過了這把樸實無華的長刀。仔細打量了一會,抬起指尖一彈,刀身頓時發出陣陣尖銳的暴鳴,結果出乎意外的不錯,完好無損,沒有任何缺口。

但是劍身受到巨大沖擊力回彈而產生的反彈,卻掀起了恐怖的氣浪,整個最頂樓的玻璃櫃子頃刻間炸裂開來,玻璃渣滓碎了一地。

見狀,涼竺就像是一個陰謀得逞的小妖精,露出了陽光開朗的笑容,不緊不慢的徐徐道來:“看起來真是把好刀,不過這玻璃櫃子也不便宜,隨便算算也就百來萬吧,老朋友。”

“知道是老朋友你還這麼宰?”

“一碼歸一碼。”

涼竺慵懶的抬手,看著消失在視線之內的路長明,嘴角微微揚起。

“我之前還不信,現在看來戀愛還真的能讓人變傻。”

“哈…啊哈哈,哈哈哈!”

她在憋笑,可終究還是壓不下笑容,擠著嗓子發出笑聲,最後放聲哈哈大笑。

那猩紅的瞳,是狼的爪牙。

夜已經深了,路上行人熙熙攘攘,遠處大廈仍然燈火通明,這風,格外有點冷了。

說實話路長明沒有什麼地方可以去,唯一的住所也只有他和許漣以前的家而已。

屋子已空空無人,可他實在想不出還有哪裡是他的容身之所。

深綠抓著紫丁香蔓延開來,灑滿月華。他們的家並不大,是非常普通的民宅。這大抵是因為許漣不喜歡喧譁,所以他們才會選擇生活在離城市比較偏遠的地方。每到夏日,許漣就會養一些花,屋裡屋外都是淡淡的花香。

許漣最喜歡的就是紫丁香。

“現在想這些,也有點晚了。”

路長明平靜了一下心情,用鑰匙開啟了門。

看著從窗戶裡傳出來的光,客廳的燈開著,路長明不由自主的愣了一下。

“我走之前沒關燈嗎?”

屋子內傳來滴滴咚咚的響聲,一股刺鼻的辛辣的,令人窒息的味道順著風飄了出來,路長明悄無聲息的把手放在了刀柄之上,腳步落在地面之上沒有任何動靜。

“是毒…”

路長明的眼神往下一壓,鼻子傳來的是刺痛感。

他破門而入,抽刀立於身前。結果眼前的場景卻出乎他的意料,繫著小熊圍裙的嬌小女孩,正在努力的進行救火救災運動,看上去一副氣喘吁吁的樣子,黑色的不明物質伴隨著熊熊火焰燃燒著,散發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惡臭。

“夏彌?”

夏彌那熱的通紅的小耳朵翹了翹,半側過身來,小聲說道。

“歡迎回來。”

“你怎麼在我家,我不是送你去孤兒院了嗎?”

“對不起。”

夏彌的眼神黯淡了一下,抿著粉紅的小嘴。

“我不喜歡那裡,他們好像都很討厭我,所以···所以我就擅自跑回來了。”

“拜託,不要把我送回去,我可以幹很多事情,打掃衛生,做飯…”

夏彌的聲音越來越輕,宛如蚊子叮一樣,帶著些許顫音。

“那你現在這是在?”

望著被煙燻黑的廚房和一團不可名狀之物,路長明跳著眼皮問道。

小丫頭霎時紅了臉,白皙的臉頰漫上了一層紅霞,夏彌支支吾吾半天才吐出幾個字。

“我做的飯。”

路長明沉默了許久,問道。

“夏彌,你真的不想去孤兒院嗎?”

“嗯···”

“你想跟著我?”

“是,是的!”

“你想明白,我是獵魔人,平時都是很忙的,沒有時間照顧你。”

夏彌黑乎乎的手攥著圍裙,認真的說道。

“沒關係,我可以照顧好自己的。”

路長明嘆了口氣,用手揉了揉夏彌的小臉,手感很好,軟軟的,還很光滑細膩。

“好吧,你可以留在我家。”

聞言小丫頭的眼中閃過希冀的光,不確信的問道。

“真…真的嗎?”

路長明露出一個笑容說道:“真的,只要你不進廚房就可以了。”

不進廚房,為什麼?夏彌思索了一下,試探性的問道。

“是我做的不好吃嗎?”

“不是好不好吃的問題。”

路長明瞥了一眼一片狼藉的廚房,彷彿是遭到了恐怖分子的襲擊,他確信地說道。

“這是謀殺。”

“誒誒…誒?”

路長明搖了搖頭,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

“話說,你是怎麼進我家的?”

“走正門啊。”

夏彌支支吾吾的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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