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急之下,我將包裹甩到身後,偏過頭,下意識地舉起盒子擋住即將襲來的鉤爪。

......

預料的攻擊沒有落下,布拉德利克多槳大帆船在沼澤之上緩慢移動。

我試探著回過目光,那個稻草人紅眼睛怪物消失不見了……

波利依舊趴在上面,沒有任何行動的跡象。

四周再一次詭異地靜了下來,就像剛才沒有發生任何事情。

這讓我緊張不已,不知道它會在什麼時候再次出現。

......

甲板上,我整理著凌亂的思緒。

同時也在飛速思考為什麼克羅齊亞要讓我將這本書放回去。

往返於夢境和現實......五十年前這本書遺落到了莫里斯村落......奧爾卡蘭......達亞......烏桑......實驗......

我最後得到的猜想是烏桑不能夠或者說出於某種理由不能進入夢境世界。

而這本書從夢境世界的遺落給它們的實驗造成了困擾,所以它們需要有誰能夠進入夢境世界,並將這本書歸還。

可是,為什麼不選擇達亞呢?

從烏桑為奧爾卡蘭進行的靈魂手術來看,它們明視訊記憶體在著利益關係。

那浮空島拉格倫斯上的祭祀儀式又是為什麼呢?

每當我回憶起這趟意外展開的旅程時,起初我還知道是為了接卡里斯特先生回去。

可隨著種種怪異事情的發生,我已經完全不知道這趟旅程究竟有什麼意義了。

即便我接到卡里斯特先生,那麼如何逃出去呢?烏桑們會信守諾言嗎?

我的思緒被接連而至的謎團困在一個灰色的空白地帶,茫然無知地向著漆黑的外圍探索。

起初我還能安慰自己,身後空白地帶的光亮還在,可是當我在某一瞬間回頭時,它已經只剩下微弱的光點了。

當我掙扎著想要回到原點,惡魔的低語在耳邊迴響,無形的雙手將我繼續向著毀滅的邊緣推去。

肉體違背了靈魂的意願,它們朝著相同的方向帶著各自的分歧走下去。

……

船隻依舊繼續在這片沼澤地前行。

這艘由兩千萬前的達亞製造的具有神奇力量的船隻在失去了它的主人後,不知道最後又會去到哪裡。

雖然它的樣式看上去並沒有高等文明該有的模樣,可就像此刻身處夢境世界的我也無法相信夢境世界真實存在一樣,我無法理解這艘的船除此之外還有哪些用途。

至少能夠在沼澤中平靜地穿行這點就已經讓我構建的科學知識體系崩塌了。

我倚坐在艙門口,懷裡抱著莫吉。

灰白的霧氣發出光亮,它們自覺地避開布拉德利克多槳大帆船,偶爾還會有幾隻蟲子飛到船上,不過它們很快成了波利的食物。

兩邊陰森怪異的高大樹木面無表情地盯著這位突然造訪的客人。

在這片昏暗的世界,它們如同冷漠的守衛者,靜待我究竟會做出怎樣的抉擇......

布賴特·愛沙拉的小說《失淚的王冠》中就有這樣的片段:

公主和僕人私奔。

盛怒之下的國王命令女巫對它們施加詛咒,如果公主三十天內不能帶著僕人的頭來見他並承認錯誤,詛咒就會將他們對彼此的記憶抹去,成為完全陌生的兩個人被全國通緝。

故事的結局是圓滿的,愛人們失憶並再次相遇相愛,國王為之感動放過了他們。

不過布賴特·愛沙拉寫給我的信中提到過這並不是她的本意。

真正的結局是,他們失去記憶後,僕人殺死了公主,搶奪財物後逃命去了。

理由是她不再是公主,他不再是僕人。

甲板下的異動在這片靜謐的氛圍中格外壓抑與吵鬧。

它們是達亞抓住的怪物,或許還有幾個人類。

胸口處的傷口好些了,在將纏繞的繃帶解開後,我把自己拴在圍欄上。

如果那隻怪物再次出現,我就跳下去,然後趁機爬上來躲到船艙裡。

這個想法很不錯,可是接下來的行程後,我再沒有見到任何危險。

該慶幸還是失落,我已經說不出何種心情,只覺著終於能夠抵達目的地而鬆了一口氣。

……

離開[夢境沼澤]的那一刻,我的瞳孔不自覺地放大,連呼吸都不自覺地屏住了。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片浩瀚朦朧的璀璨星河。

無盡星辰宛如繁星織就的宇宙畫卷,它們於夜幕中肆意閃爍,編織成恣意的圖案,如同最偉大的藝術家在天幕上揮灑著美妙絕倫的創作。

星河流轉,倒映在廣闊又平靜的湖面上,無垠宇宙的倒影就在眼前,靜靜地波光粼粼。

微風吹拂,輕輕攪動著星光的倒影,猶如千萬螢石於鏡中舞動。

布拉德利克多槳大帆在星河中緩慢前行。

我似乎走在宇宙的邊緣,俯瞰這夜幕籠罩這星河臨空絕景。

長醉於黑暗深處的星火閃爍著神秘的光芒,它們組成了絢爛多彩的星座鑲嵌在黑色的絹布上。

我從未見過哪一個夜晚有這樣的令人沉淪,即便是出現在達格利斯小鎮的極光也沒有。

隨著時間和空間的流逝,布拉德利克似乎穿越了時間和空間的維度,將我引入了更為神秘和深邃的宇宙之中。

無數閃耀的星座和星系,它們形態各異,每個都有著獨特的美和未知意義。

有的星系變幻莫測,有的星座沉靜而古老,有的則璀璨奪目、星芒熠熠。

它們共同組成了一片無比細膩的花瓣,每隔一段時間,便會在漆黑的宇宙中綻放出絢爛的花火,活如夜空中跳動的煙花,奇幻而不可思議。

我的視線隨著星河的流動,追溯至漫長而遙遠的過去。

每一顆星星都是獨特的存在,它們訴說著宇宙中無數的故事。

有的是恆星誕生的痕跡;有的是星系的繁榮歲月;還有的是宇宙中遷徙的星際旅者......

星雲綿延的絲線交織在深邃的宇宙中,靜謐安詳地散發著美麗而神秘的光輝。

就像我認知中的那樣,星雲中包含著巨大的星團和恆星的誕生地,是宇宙中新生生命的搖籃。

眼前巨大星雲內部的氣體和塵埃以獨特的方式構築出美妙的紋理和層次感。

此刻親眼所見,遠比文字和圖片帶來的觀感更為震撼。

目光投向更遠處,黑洞周圍,如臨深淵,星光黯淡,彷彿被它的引力吞噬一般,沉靜而神秘……

就在我渴望又敬畏地想要踏入這無止境的宇宙。

無以言喻的驚悚感瞬間襲遍全身!

那是出現在我視線能夠窺探的盡頭,某個亙古長河的漆黑深處……

我無法理解和形容,它的身軀,只是那蠕動的一角,就囊括了這個宇宙的組成,黑暗和冰冷浸漫!

巨物之下,黑暗和混沌充斥。

星系間的空間被拉扯得扭曲錯亂幾至崩壞。

恆星之間的引力相互交錯,形成了可怕的引力旋渦和黑洞,吞噬著生命和光芒。

隨著這巨物身影浮游於極高極遠的黑暗盡頭,星座和星系竟變得扭曲、猙獰。

那如同瘋狂的線條和扭曲的幾何形狀交織在一起,扭曲成扭曲的骨骼和猙獰的惡物,散發出冰冷的死亡氣息。

無法理解的紛亂圖案、陰冷的光芒,被織造成某種語言,向那浮游巨物獻上崇高敬意,亦或者祈求原諒……

極巨之物大概只是偶然經過,眼前的一切寂然不見。

冰冷,我的血液彷彿都被凝滯住了。

靈魂隨著那崩壞的宇宙一同跌入破裂的巨大縫隙之中。

嘶吼的怪異叫聲,面目猙獰的惡魔們貪婪地吞噬著一切發光體,巨大的恆星群被巨大蠕動的色彩包裹,瞬間就消失殆盡……

…呼聲微不可聞…恐懼無處不在…肉體崩解…存在和意識逐漸消散……

意識停留的最後一刻,是潛藏宇宙之外的深淵洪流…粘稠…致命…吞噬所有生命。

......

我是被一陣刺痛猛然驚醒的。

頭暈目眩,手腳冰涼,口齒不清,甚至眼前一片黑暗。

胸口劇烈地起伏還有喉嚨傳來真實的沙啞聲。

回來了!?

天知道我到底是經歷了什麼!

我絕不願提起,甚至想都不要想。

這已經是科學無法解釋,甚至人類文明達不到的高度了。

人類用科學挑戰自然,短暫又遲緩的歷史程序早已矇蔽了人類的雙眼。

而真相就是宇宙中存在的生命絕不會和人類這樣弱小的文明共存!

一定有什麼存在在窺探著地球,等待著人類文明進入宇宙的那一天!

那該是怎樣的一場災難,像達姆萊克·利魯諾們一樣被變成那副醜樣子嗎!

比人類文明更繁榮的達姆萊克·利魯諾們都無法改變宇宙法則,在面對薩洛瑪時都無法逃避同類競食的下場。

我的大腦一片混亂,精神的折磨和肉體上的摧殘已經讓我達到極限了。

......

大概就這樣遲鈍了五天,我才稍微緩過來些。

我的雙腿失去了知覺,連手臂都已經沒有力氣,只能靠著莫吉照顧。

夜空無盡深邃,星星點點的光輝在黑暗中若隱若現。

那漆黑幕布之後,或者那黑暗本就是某個存在沉寂的身影,我已不敢再去發揮任何想象......

包裹裡的書籍已經不見了,恐怕那就是禁忌書籍的歸處。

克羅齊亞沒有欺騙我,在我將書放回去後,我回到了現實世界。

布拉德利克多槳大帆船、浮空島拉格倫斯、灰白迷霧、稻草人怪物......全部消失不見了。

……

四天後,靠著波利不知道從哪裡找到的果子,我才能適應現在的身體,做些簡單的動作,像個老頭一樣手腳不靈活。

這幾天莫吉一直在照顧我,它摘了些野果,又從湖邊為我取水。

這趟旅程如果沒有他我真不知道會怎樣。

但是他也受了不少的傷,一隻耳朵被咬出了缺口,還有尾巴被某種利器砍斷了一截。

不知道在我被那裂隙拖進去的時候,它在哪裡,又經歷了什麼。

不過這是我們共同的選擇......

三天後,我拄著柺杖沿著平坦的小路繼續前進。

不知道卡里斯特先生現在的情況怎麼樣了,從第一封信之後我們再沒有聯絡。

如果他也像奧爾卡蘭那樣想要傷害我,那麼我就要不可避免地和他進行一場爭執。

我可不希望這樣,那這次旅程完全失去了意義。

另外,如果在安帕農場遇到克羅齊亞的話,恐怕事情會更難辦。

儘管他向我保證烏桑們不會對我進行任何傷害,但我對他幾乎沒什麼好感了。

我儘可能地將腳步放緩,一方面是身體原因,另一方面是思考該如何行動。

而且令我在意的是,我總感覺某處有雙眼睛正監視著我的一舉一動。

我還記得卡里斯特先生給我的第一封信中提到的警局。

在仔細檢視吉爾伯特送給我的地圖後我才赫然發現,那個路線和我所走的這一條是截然相反的方向。

這也意味著,我本可以有其他的路線選擇。

但卡里斯特先生沒有告訴我,特爾蘭老爹也沒有,耶古娜·萊娜耶·米戈同樣沒有,就連我自己都沒有注意到有這樣一條路......

這一切實在太過巧合了不是嗎,巧合到一切看起來順理成章。

我接到卡里斯特先生的信件和警局的電話,決定前往安帕農場。

在弗拉爾遭遇邪教徒,看望特爾蘭老爹,他為我推薦了耶古娜·萊娜耶·米戈。

坐上德莫羅號前往帕裡娜小島,遭遇海怪、怪徒遊行、[達亞]。

抵達漁人碼頭,遭遇邪惡克里斯。

達格利斯小鎮的埋伏。

莫里斯村落、黑袍怪物、驚險夜晚。

浮空島拉格倫斯的祭祀儀式。

夢境世界的[失落迷宮]和[夢境沼澤]。

這其中經歷的一切似乎能由一條線串起來,就像帕裡娜小島和浮空島拉格倫斯湖泊的輪廓。

由於之前的經歷實在太過突然,我還沒有充足的時間去思考就被引入接二連三的麻煩中。

現在仔細回想,這一切顯得太不合理了。

如果像那句名言“迷路才會指引你方向”,我現在應該無比清晰才對!

思考這一切讓我的頭更加劇痛,總是覺著遺漏了一些關鍵,或者是還沒有遇到真正能解決我疑惑的人。

克羅齊亞,他一定知道些什麼!

而他現在很可能已在安帕農場預料地等待著我,就像在德莫羅號時一樣。

……

遠遠能看見農場的房子。

就在農場不遠,可以看到一條柔美的溪流彎曲穿行在田野之間。

溪水清澈見底,盪漾波紋。

兩岸垂枝倒映在水中。

天空湛藍,白雲朵朵。

陽光透過雲層灑落下來,溫暖而柔和。

細膩的花草交織,散發出濃郁的芬芳。

偶爾有一群小鳥飛過,啁啾的鳥鳴聲在林地中迴盪。

這樣的生活似乎已經離我遠去,又彷彿就在昨日。

既茫然又未知的希望,心懷恐懼與敬畏的旅程……

我起身向著那片祥和的農場走去,在那裡讓這一切做個了斷。

哪怕是失去生命的代價,也不要再重複這樣的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