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盞茶的功夫,蕭清婉便帶著同樣男裝的玉書,從相府的後門溜了出去。
在丞相府裡,她這個三小姐的存在感本來就低,經常女扮男裝遛出去都沒人發覺。
醉夢樓,京城煙柳巷最火的花樓。
早在三年前,還只是煙柳巷一整條街的花樓中普普通通的一家,卻從出了醉相思這個花魁以後大放異彩,無論白天還是夜裡,賓客絡繹不絕……
而這個醉相思,是她在這裡最好的朋友。
“呦,蕭公子來了!”
醉夢樓的柳媽媽見了蕭清婉趕忙迎了上來,手裡搖著一柄團扇,瞧著她一臉諂媚的笑意。
“相思一會兒有演出呢,您先上坐,等相思表演完了,我就去讓她找您。”
“相思今日表演的什麼曲目?”
“化蝶。”
“化蝶?這麼悲情的曲目啊?”
“這不是白天客人來議事的多,貪戀風月的少,相思說這曲子舒緩多情,換換口味。”
“知道了,今天的曲兒,我來彈好了。”
“呦,那今日的看客要有福氣了,琴還在二樓臺子的屏風後邊,我招呼客人走不開,您自己過去便是。”
“你忙吧。”
蕭清婉抬步走過去,雖然是白天,但是依舊拉著簾子,昏黃的燭光跳躍在一片紗帳飄搖中搖曳生輝,平添了一絲旖旎。
一方花臺佇立於大堂中央,四周是兩圈紅木圓桌,雖然是青天白日,但依舊座無虛席。
沿著樓梯上了二樓,看臺上尋歡作樂的男人依舊是左擁右抱,雖然不似晚上那般聲色萎靡,卻也沒少見那些猴急的男人上下其手。
蕭清婉斂了眸子不想去看,自顧坐在演奏樂器的屏風後面,伸手輕撫琴絃。
化蝶,本來是她跟相思私底下隨便彈著玩兒的,她還給她講了梁祝的故事,她們當時還探討過祝英臺到底值不值的問題,沒想到這丫頭竟然能把它拿出來演節目。
嘖,在青樓這種地方跳梁祝……
突然,大堂的燈火悉數熄滅,室內一片漆黑,只剩窸窸窣窣的整理衣物的聲音,和滿堂蠟燭燃燒後石蠟的味道。
蕭清婉從案上的紅木香盒中取了一支香,點燃,插入桌角的香爐中,隨著繚繞的煙霧升起,淡淡的草木香氣四溢,使人彷彿置身於曠野之中。
尾指挑弦,悅耳的琴聲響徹醉夢樓,素手輕彈,隨著琴聲徐徐展開,花臺周圍緩緩升起一圈金色的蓮花。
花心是搖曳的燭火,將花臺照亮,在花瓣的反射下,大堂之中全都是影影綽綽的光影。
“快看快看!醉相思登臺了!”
臺下一聲驚歎,所有的看客全部緊盯著花臺,連大氣都不敢出一下。
剎那間,幾條紅紗從樑上墜落,玫瑰花瓣宛如冬日的雪花簌簌飛舞,一抹鮮紅的身影伴著一陣馨香,玉臂挽著一條紅紗,從天而降……
佳人一襲紅色紗衣蔽體,雪白的肌膚在紗衣下若隱若現,絕美的臉在燈光下妖嬈嫵媚,一雙勾人心魄的狐狸眼中盡是魅惑,僅是一個福身亮相,便引來滿堂喝彩。
這樣的歡呼聲,令蕭清婉夢迴三年前,她初次女扮男裝逛青樓的時候,相思的驚鴻一舞,令人如痴如狂。
蕭清婉彈琴入正題,醉相思展袖而舞,曼妙的身姿在舞臺上,宛如一隻翩翩起舞的蝴蝶,輕盈而優雅。
絃動樂起,絲絲入扣,行雲流水般的琴聲傾瀉而出,不禁令醉相思側目。
她看了一眼二樓的屏風,一抹惑人的笑容染上眉梢,下一刻便又全情投入到曲子的意境之中,柔軟的肢體講述著故事,悽美而憂傷。
一段結束,突然一聲笛音附和而來,闔眸沉浸在琴聲中的蕭清婉心中一動,悠然睜開眼睛,抬頭望了一眼高處,卻不知是哪個雅間的貴客。
這笛音悠揚婉轉,飽含深情,她之前從沒和別人有過合奏,可如今,這笛聲和著她的琴音,竟然能夠相輔相成、宛若一體。
這人好像參透了她曲子裡的玄機,聲聲都能直擊人的靈魂,第二段開始,它就把原來的曲子改了調子,原本的悽婉氛圍盡散,僅是一個轉音,便能觸到人的內心。
蕭清婉驚歎於這一瞬間的靈感,原本寫好的曲子悉數忘卻,憑著聽到的笛聲,手上的指法跟著變化,於是整個曲子逐漸從低迷而變得明朗起來……
醉相思正展袖一舞騰空而起,卻暗自詫異這突如其來的變調,纖細的手掌扯了綢子,柔軟的身姿在空中起落,伴著這動人心魄的曲子,宛如一隻在花叢中自由嬉戲的蝴蝶,情緒明快而熱烈。
臺下的人看呆了,盯著那紛飛於燈火闌珊中的魅影,仿若見到了落入凡塵的仙子。
這般絕色,世間罕見。
一曲畢,大堂中掌聲雷動,歡呼和叫好聲此起彼伏,醉相思淺笑著福身謝禮,就有看客心甘情願的往臺子上扔賞錢。
她微微側身,抬頭看向屏風,彷彿可以透過屏風直接看到人一般。
而此刻,蕭清婉心中的震撼無以言表,這曲子,竟然少了一分淒涼而多了一絲蕩氣迴腸,依然是這個故事,但是卻好像有了新的意境。
蝶翼般的睫毛張合幾許,酣暢淋漓的合奏令人震撼,這樣灑脫不羈的笛聲,可見這人是怎樣的心性。
“玉書,幫我拿紙筆。”
“噯。”
應了一聲,玉書趕忙去櫃子裡翻出了紙和筆,鋪陳在蕭清婉面前的桌面上,並且輕車熟路的開始研墨。
“你這個小白臉!又來勾引醉相思!老子今天非要給你點顏色看看!”
身邊傳來一聲怒喝,蕭清婉回頭,便見一隻碩大的拳頭飛速砸來。
一時間做不出任何反應,意識叫囂著趕緊躲,身子卻依舊呆立在原地。
強勁的拳風砸來,衝散了她額前的一縷碎髮,電光火石之間,一支玉笛閃過視線。
有力的大手扣住她的肩,身子被人拖著猛的往後踉蹌了一步。
與此同時,擋在她身前的男人踹出一腳,隨著一聲淒厲的慘叫,剛剛那人依然順著樓梯滾了下去。
衣袂翻飛間帶過一縷沉香的味道,蕭清婉這才回過神來,看著擋在她身前的男人,心中十分感激。
當視線看到他手中的玉笛,更是難以抑制的激動。
剛剛合奏的,是他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