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僵了一下,忽然慘叫著像被抽走了靈魂一樣,骨頭也“嘎吱”碎掉,化為了幹皮掉落在地上。這個場面有些反胃,安羽微微抬眉,從幹皮的槍套裡翻出一截青玉簪。

安羽不會認錯,這是池魚的玉簪。這顯然不是故意的,而是一個噁心的遊戲。現在只有兩種可能。一,池魚是想要她命的人;二,是晨。安羽現在對晨的遊戲有了深深的無聊和厭煩,但事關池魚,首先要找到她。

第一個有關池魚的地方,自然屬她的居住地。頂著副神身去自然不便。她化成了一個典型上班族,白襯衣黑褲搭配低馬尾,成功的混進了人群。

池魚家——

門是鎖的,但當初這個房子是安羽的,所以安羽有備用鑰匙。房內空空如也,剛關上門,半截青玉簪就擦著安羽的脖子射過來釘到門上,還順帶著一封信。這半截剛好和之前的拼完整。這根玉簪直接衝破了安羽的保護層,看來確實是池魚的東西。信上只有寥寥數字“晨 被封 回人間”。

安羽明白了,大意是:“帶走我的是晨,我的能力被封,你快回人間。”池魚有能力自保但卻被封了能力,說明晨這次沒玩遊戲,是真的下手了。

晨為什麼對池魚下手?晨這樣一步步做,就是想引安羽來早安去找她。看來池魚只是個誘餌。不過即使是誘餌,她也必須上鉤。

那麼,晨會在哪裡釣魚?

關於晨——小孩、神殿、怨靈、祭祀臺……祭祀臺!想到這點,安羽迅速趕到了曾經的祭祀臺。那是她跳了數百年祭舞的地方,也是她利用凹凸爬上去獻祭的地方。如果安羽是晨,她就會選擇這個地方,因為這裡能很輕鬆地擊破對方的心理防線。

祭祀臺邊,池魚神情淡漠地坐在祭祀臺邊,冷聲道:“她來了。”“不用你提醒。”晨的水晶環繞著池魚,而晨自己站在池魚身後。雖然晨也有具有特點的魅力,但她也時常觀察池魚的美,那是獨有的氣質,無人能模仿出來,也無人可以不被池魚吸引。

晨忽然笑道:“我有時候真嫉妒你。”

池魚沒有回應,大概是看不上。因為美麗本身就是遭人嫉妒的利劍。晨自顧自的說下去:“你的美不會讓他人反感,這一點也正能讓清注意。而我,從一開始她就開始反感我了。”

“不,相貌不能完全決定好感。”池魚淡淡地回應一句,又偏頭看了晨一眼,“倘若你不做那些噁心事,在安羽心裡,你甚至可以比秋雁更重要。”

“你不會明白。”晨拍拍池魚的肩,“不過嘛,你要是繼續說下去,或許我會提前推你下去。”

“你隨便,我不想讓安羽為難,提前推還能早早了事。”

“你和那隻白雁一樣傻。當然,白花更甚。”晨話音剛落,便看到安羽的神身站在祭祀臺邊。

晨笑道:“為什麼……”安羽打斷:“你不是希望我這樣見你嗎?”晨一愣,放棄似的點點頭。池魚扭過頭,用口型道:“跑。”安羽笑笑,微微搖頭。

“為什麼對她笑?明明我比她更好,更愛你。”晨又變得像小孩了,神情不滿。安羽沒有理會她,冷聲道:“你又想幹什麼?”晨頓時被逗笑了:“你現在這個樣子,簡直和九百多年前一模一樣。”

“一樣像你的臨終前想讓人毀掉的清白。不過你放心,這次要死掉的人不是你,而是我們。”

“推下我,你們可以離開,推下她,我們可以離開。很簡單吧?”

很噁心。安羽默默評價,她又看向池魚。池魚跪坐在她面前,就像當初從富商家把她救出來時一樣。現在她沒有痛哭流涕,也沒有怨天尤人,而是溫柔的笑著。她的山礬白旗袍沒有染上任何灰塵,整整齊齊的盤發卻有些凌亂了,垂下幾縷髮絲。忽然,她像是做好了訣別的準備一般溫聲道:

“小女子迴雪,謝過安姐姐。”

安羽一愣,這是當初她離開青樓時池魚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池魚一向不願提起。池魚緊接著笑道:“我知道您不能殺了晨,但我的命是您給的,我也有義務還給您。”

“您把我從那個魔鬼般的居所帶出來,讓我結交了更多的人。這六十七年的世間一趟,值得,不配多求。”

“最後,其實世界上根本沒有什麼故淵,一切只不過是我編的故事。但我確實有愛的人。”

“是您。”

“信徒愛上她的神明,是褻瀆,也是佳話,無論您認為是什麼,我都認。”

“我不喜歡這個名字。我不想做池塘裡的魚,我想做自由的蝴蝶,但這是您起的,我應該沒有辜負您的期望吧。”

到這裡安羽已經意識到不對,剛準備衝上去,池魚就拔下自己的青玉簪,直直的捅進心臟的位置。

“池魚!”安羽若是快了一步就可以攔下她,但是晚了。

“您知道嗎?知道當初的事以後,我不是遺憾,但是……好痛苦啊。您一直很好,您沒傷害過任何人,但是在這九百八十四年一直遍體鱗傷。我很愧疚,要是經歷這些的人是我就好了……”

“我愛您。”

話音未落,池魚就側倒在地,那句“我愛您”終究是沒有說完。

“我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安羽的呼吸越來越急促,但還是沒有感覺氣體進入肺。她的手抖的很厲害,絕對握不住劍。眼角紅了,淚水漫上來朦朧了視線。她使勁擦,卻怎麼也擦不盡。

池魚靜靜地躺在地上,本身白皙的面板變得蒼白,像是靈魂在聆聽死神宣讀她的罪行。那隻手輕輕地覆在安羽手上,像是在安撫,又像是在為自己汲取最後的溫度。

這不是幻境,人死了就真的死了。

“池魚,池魚你別睡。如果你不喜歡這個名字,我們給你換一個好不好?我,我翻遍古籍也要給你找一個最好的名字,不,你最喜歡的名字。”安羽的呼吸都開始顫抖了。她白色銀尾的頭髮垂下來落在池魚身上。安羽跪在池魚旁邊,手胡亂地抹著池魚體內源源不斷地流出來的血,但血像眼淚一樣,是抹不盡的。

“池魚!”安羽終於俯在池魚身上嘶聲吼叫起來,明明知道沒有希望了卻還是想向上天討要。池魚不能死,她絕對不能死!還沒有其他人明白池魚當初的痛苦,不能讓她死,她還要帶她好好嚐嚐這人間美好,不能讓這一百三十四年就這樣嚥下去了。

安羽內心的防線搖晃的越來越厲害,精神越來越崩潰。正當她要支撐不住時,忽然一哽。

她被人用劍刺穿了胸膛。

是啊,害死池魚的人就在身後。

晨笑道:“清,你這個時候就滿身弱點,是時候拿回你了,礙事的人沒了,回家吧。”

天適時地下起了大雨。安羽站在雨下,雖然神是可以阻隔雨的,但安羽現在看起來就像溼透了一樣。“對哦,差點忘了,是我沒快一步害死了池魚,也是你的噁心遊戲害死了池魚。”安羽深吸一口氣,臉變得煞白,好像一具冰冷的屍體。她抬眸看向晨。晨愣了一下,她從來沒有見過安羽眼中出現殺意。

“你真的以為我不敢殺你嗎?”安羽“咯咯”笑起來,笑的很僵硬,就像一個破舊的木偶,“你曾經害死了我,我放下了。你傷害了秋雁,我放下了。可是……”

下一瞬,晨後脊一涼,但還沒做出反應,左肩就被一支利劍刺穿,鮮血迸濺。安羽在晨耳邊低聲道:“這只是警告。如果還有下次,我們就新賬舊賬一起算。”晨總算意識到,如果安羽想殺了她是輕而易舉的事。

但安羽沒有。這一次是給她最後的警告。安羽這次抑制住了,下次就不一定了。緊接著,晨消失了,安羽也倒在了祭祀臺上,鮮血直流。

安羽再次睜眼,看到的是醫院藍色的屋頂,感受到的是身上各種各樣的儀器。忽然,一個護士大聲叫喊,內容是什麼也沒聽清,緊接著就是一群醫生護士進來調整儀器。過了片刻總算是離開了,然後就聽見隔壁床輕聲的呼喚。

池魚!她還沒死!安羽幾乎立刻扭過頭去,只見她穿著粗糙的病號服,卻難掩清冷的氣質。她眉眼彎彎,應該是在笑:“我們都活下來了。”

安羽幾乎以為是在做夢。她長吐一口氣,扭頭道:“你是怎麼活下來的?”

“醫生說差點插進心臟了。但還好沒有。”

安羽總算是鬆了一口氣,沒事,都沒事。她又繼續道:“你這次太莽撞了,我哪怕真把晨推下去,哪怕我自己跳下去都不會推你。下次遇到這種事不能靠自己的想法做決定。”語氣像教訓小孩似的。

“是是是。”池魚剛經歷了生死橋,還有些疲乏。過了片刻,她又小心翼翼的道:“我的遺言,你能不能忘掉?”

那句未說完“我愛您”又開始迴盪在安羽耳邊。她笑笑,道:“好。畢竟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自然要忘掉。”

池魚點點頭,但難掩心中的失落。

這時,門又被推開了。秋雁幾乎是跑了進來,手裡還提著兩杯稀飯。她無奈地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誰出來給我解釋一下?不是說過有事帶上我嗎?說,又和那噁心傢伙發生什麼事了?”

“撞汪嵐的人找到了,是個不重要的乾屍。幕後是晨,封了池魚引起玩個噁心遊戲。然後池魚犯傻,自己出事了。然後晨從背後捅我,然後……”

“停停停,大致知道了。”秋雁首先看向池魚,“解釋吧,為什麼那麼做?”

“不那麼做你物件出現的地方就不是醫院而是祭祀臺下了。反正又沒死。”

“很有力的理由。”秋雁又看向安羽,“為什麼那麼做?”

“晨捅的我,不是我找死。”

“不是這個,為什麼不帶我?”

“難道你也想躺這裡?”

秋雁:“所以這就是你請三天假自己來早安滅了乾屍一個人去和晨打架結果兩個人雙雙受傷的理由?”

安羽:“……好像聽著確實比較離譜。”

“只能說幸虧你爸媽有事沒回家,不然你現在就是失蹤人口了知不知道?真的是,你下次再一個人去早安還去找晨的麻煩我吃了你你信不信?”秋雁是一口氣說完的,臉不知道是憋紅還是氣紅了。

“好,知道了。”安羽歪頭笑笑,此招名曰“歪頭殺”。其實安羽相比於秋雁更強大,秋雁和晨最多平手,而安羽是可以殺了晨的。但是好像秋雁習慣了保護小白花,沒意識到她的保護物件比她強太多。

“另外還有一個事要告訴你。”安羽拿過稀飯遞給池魚,笑道,“統計了一下,你有三個情敵。”

“嗯?除了許硯和晨還有誰?”

“嗯……”安羽和池魚相視一笑。秋雁瞬間就明白了,她滿臉驚愕地看向池魚,一時不知道如何組織語言。閨蜜變情敵怎麼辦?線上等,挺急的。

早安同人間不一樣,醫療的速度更快一些,安羽和池魚都早早出院了。池魚經歷過住院顯得憔悴了不少,送安羽和秋雁離開時穿著白色吊帶外套淺灰色開衫,頭髮披落,換個人就是病秧子,但池魚骨子裡的孤傲和溫柔還未散去。

“就送這裡吧。”兩人站在門邊,安羽回頭注視著池魚。池魚微微點頭,卻在她們即將離開時叫住了她們。

“安羽,答應我,早安不是什麼好地方,人間更安全,不要常來了。”

晨開啟的幻境或許會讓安羽不得不來,但在那裡受傷出來後就是可以恢復的,可是如果真實地來了自然不同。池魚的目光很認真,安羽笑笑,淡聲道:“如果不希望我來,就保證自己的安全。”

兩人消失在門中。池魚孤身站在門外,塵土飛揚,衣袖在微風中飛揚,彷彿盛開在荒土上的鈴蘭。

鈴蘭的花語是幸福歸來。安羽和秋雁下一次到來,或許不再遭受威脅。

人間,汪嵐的精神已經有了好轉,安羽和秋雁在徵得同意後去看望她。汪嵐有意避開安羽的目光,苦笑道:“其實這樣也好,多少人求之不得呢,少寫幾天作業,放幾天假。”

幾人都沉默著,汪嵐又忽然扭過頭看向安羽,淡聲問:“你愧疚嗎?”

安羽一怔,反應過來汪嵐是因為她而出事。但汪嵐因為安羽這一怔就明白了,笑出了聲:“你沒有愧疚。”

“我把你當我最好的朋友,甚至知道我喜歡的人喜歡你時放棄,可是……可是你呢?要不是因為騎了你的破車,我至於……”汪嵐的話說的很平淡,但是說到後面越來越崩潰,氣也喘不上了。她忽然深吸一口氣,平躺著沒有看安羽。

“對不起。”安羽小心翼翼地道歉,“以後不會出現這種事了,我……”

“你還希望出這種事嗎!”汪嵐忽然像爆發一樣轉過頭怒吼道,“你把我當什麼?你除了和你的秋雁在一起你還會幹什麼!是是是,你不會真的以為我們覺得你們朋友關係很好很純潔吧?”

汪嵐忽然像個瘋子一樣冷笑起來:“誰看不出來?當初我的謠言傳的一點沒錯,你就是那種該被所有人噁心的鬼東西。”

秋雁呼吸一滯。她雖然隱晦的告訴過安羽她的想法,但誰都沒挑明過這件事。汪嵐的情緒越來越失控,罵得越來越難聽,幾個護士衝進來安撫她,並把她們叫了出去。安羽全程沒什麼反應,好像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切。

門外,安羽靜靜地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不知道是不是秋雁的錯覺,安羽的呼吸似乎很微弱。是的,安羽現在滿腦子都是那句“你就是那種該被所有人噁心的鬼東西。”

無論是怨靈還是人類。好像,討厭她的人有點太多了。每個討厭她的人每天都在謾罵,無休止,她做不到遮蔽全部,因為從一開始連她自己都在討厭自己。

忽然,安羽的心臟猛烈的跳動了一瞬。似乎是預感,唯一能牽絆住她的人開口說話了:“你不用愧疚。”

“你的天賦,你的能力是你應得的,只是遭到了無聊之人的嫉妒。那些滿心嫉妒的人想毀了你,想得到你,於是決定殺害你,只是殺錯了人。”

“從始至終,你沒有犯任何錯。”

“安羽,聽我說。”

“我在聽。”

“天賦無錯,美麗無錯,性格無錯,只是有人貪婪,有人嫉妒。”

“你一出生就註定是你,那些砍下你歪枝的利劍是真正該遭人厭惡的東西,因為你掉落的歪枝砸到了野花,讓你揹負了野花的謾罵。我們應該做的是反抗鋸子,而不是承受鋸子和野花的罪名。”

安羽深深吸了一口氣,忽然笑出了聲,似乎是不知道怎麼反應了:“可是我能怎麼辦啊……我生來就是承受謾罵的載體,這是我的責任,否則我的創造就沒有意義了。”

秋雁沒再說話,但並不是承認安羽的話。秋雁真的開導了安羽很多,但她忘了安羽這麼說的根本原因。

她曾經可能是載體,是銀紋花,但她現在不是,她是安羽,是碎成粉末的白花,是種在心臟上的小花。

“你不是……”秋雁話還沒說完,忽然聽到附近的一個家屬失聲地喊道:“你們看朋友圈沒有?”“沒,沒看啊,怎麼了?”另一個人似乎被嚇到了。“好像西邊荒土上莫名出現了一個很大的門,現在沒人宣佈是投影,好多人進去就消失,那東西已經被警察封鎖了!”

“到底怎麼回事啊?”

“誰知道啊,訊息封的特別嚴。”

安羽和秋雁都是一怔,早安的門向人間正式開啟了,而門的另一邊,晨的鬼群正在早安橫行。

“晨為何要那麼做?”

“她受傷了,需要獻祭恢復。”

萬鬼遊行,異界相通。人間死屍,不回故土。無人葬靈,襲人害世,終成惡神口中餐,階下囚。

池魚剛恢復,正在家中閒著寫書,就被拍打門窗和嘶吼聲打擾。一根玉簪飛出,瞬息間百鬼覆滅。池魚站起身快步出門,只見遠處數人慘叫著被一群鬼怪包圍,其中有幾個不像是早安人。

人類?人類為什麼會來這裡?池魚救了那群人,他們瑟縮著不斷感謝。池魚問一個人類:“你們怎麼來的?”本來他還不敢說,顫顫巍巍什麼也說不出來,池魚只好再問了一遍,但他差點跪了:“求你放過我們吧!我還有老婆孩子,不能死啊!”

池魚:“……”我長得很兇嗎?

最後硬是拉拉扯扯讓池魚明白了他們是怎麼來的,很顯然晨這麼做不僅是為了自己,還是針對清川鎮,針對安羽的。

池魚畫了個陣,讓他們別亂走,自己離開了。果然,有人類的地方鬼怪更多。她倒不怕這些東西,但是太多了,未免厭煩。但她不能停下來,否則在那瞬息間可能就會有人被晨吞沒。

然而下一瞬,萬鬼覆滅。望去,乾乾淨淨,沒有一聲嘶吼。能做到瞬息剿滅萬鬼的,池魚只見過一人,也只有一人。

清。

“池魚!”秋雁拉著安羽跑來。池魚放了心,笑道:“我還以為我要孤軍奮戰呢。沒想到搶我功勞的人這麼快就來了。”“好啦,下次給你買串糖葫蘆補償你。”秋雁一把攬住池魚的肩。池魚又看向安羽:“你能把你那上班族的狀態換換嗎?”

安羽沒有接話:“說正事吧。”

“送回進門的人很簡單,你指的正事是……?”

安羽靜了靜,道:“她因為要殺我牽扯到太多人了,我想和她了結清楚。”

秋雁知道總是要有這樣的一天,但沒想到這一天來的這樣快。但無所謂,無論是何時發生,她都會站在安羽身前。

在早安人眼中,羽翼者是神的侍衛,而她與傳言一樣,為神的侍衛,為信仰的侍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