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不是。”
沈星否認了花攏城的猜測,她已經想好現在將花攏城遊說到自已一邊,這樣一定會得到很多有用的情報。
“如果上真知道這些,我們就和你一個下場。”沈星對花攏城半真半假道,“雖然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但我想現在我們和你是同一邊的人。”
花攏城眼裡有警惕的神情,沒有立刻開口。
“我們救了你,現在換你幫一幫我們。”沈星繼續道。
“你想知道什麼?”花攏城沉默片刻後,輪流望著沈星和培風,仍然在猶豫。
“你為什麼在這裡,和上真又有什麼關係?”沈星循序漸進,並沒有直接詢問宗主姥姥的去向。
“我要喝水。”花攏城仰著頭啞道。
沈星又端起碗給花攏城餵了幾勺糖水,並沒有急著催促。
“在百蠱宗用我配出的蠱毒毒殺齊連山一行人,並重創慕軒之後,上真就明令禁止,不允許我離開百蠱宗了。”花攏城又恢復了幾分力氣,緩了緩繼續道,“因此宗主給了我一份別的差事。”
沈星愣住了,以至於沒能很快回出什麼話來。
是花攏城下的毒?
那麼,不允許花攏城離開,是不是意味著花攏城手裡有解藥?
“什麼差事?”見沈星不回話,培風接著問道。
“蠱村大巫。”花攏城道,“上真常會來驗視百蠱宗的成就,有時一個月,有時候幾個月。大巫的職責,就是協助上真一同處置那些拿來驗視的賣骨奴。”
“……你的意思是,”培風艱難反問,“你們直接用人去試藥,那個上真會過來看?”
“是上真從其他地方帶來的賣骨奴,有些會用掉,有些會留在蠱村。”花攏城答得很平淡,但有些糾正的意味,“而且算不上藥物,是蠱毒。”
——在花攏城的概念裡,那些人似乎並不應當被當做“人”。
“為什麼?”培風甚至站了起來,有些激動,“到底有什麼意義?”
花攏城眉毛稍稍皺了起來,緘口不言。
“你繼續說。”沈星說話的語氣冷了些,她壓著情緒,暫時並沒有多話。
“上真第一次見我的時候就有了新念頭,他要我給自已下毒,下和慕軒一樣的毒。”花攏城望向一邊,沒有再和沈星對視,每說一段話就會有些停頓。
“他把我和那些賣骨奴視作一樣的人,他把我整個劈開,掏出內臟檢視,最後又要十方闕救我,最後……滿意而去。”
沈星一時想吐。
“我以為只是一次,但下一次見他,他又逼迫我做同樣的事。”花攏城喃喃,“我無法對抗他,我最後沒有別的辦法。”
“你對他動手了,然後就被關在這裡?”沈星問。
“不,我無法對抗他,他是上真,掌管一切。對他出手的後果,狂刀早就給了先例,無論如何,我不想將災厄帶到整個宗門。”花攏城慘笑,“我問宗主姥姥,我不想再做大巫,可不可以換成別人,宗主卻只說大局為重,我的命既然留下了,就無傷大雅。”
沈星沉默望著花攏城。
“宗主一直是安全的,上真不會為難她。”花攏城道,“我昏了頭,對她出手了,想要她讓位給我。”
花攏城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我輸給了她。再後來,就是你們所看到的……我甚至不記得我已經在這裡被遺忘了多久。但我確定上真知道這一切,他來看過我,但只是遠遠說了一句,‘就放在這吧’。”
“上真讓你留在百蠱宗,所以你的手裡是不是有慕軒的解藥?”沈星雖說心有同情,但並沒有給花攏城太多傷春悲秋的時間,她已經等不及問這問題。
“根本沒有真正的解藥,他沒死已經算是奇蹟。中蠱之後先是咯血,之後會有一段時間很舒坦,但內裡日漸蛀空,最後經脈衰竭崩解,時間看他自已的造化,我猜左右不過一兩年。要想解乾淨,得找十方闕的人,他們有更好的辦法。”花攏城並不隱瞞,“我手裡所謂解藥,也不過是能讓他多活三年五載。”
沈星本想開口問花攏城要解藥,但此時糾結片刻又咽了回去,現在不是說這個請求的時候。何況一兩年的時間,她現在時間大概還夠用。
“你現在自由了,想離開哀牢山嗎?”沈星換了話頭,她想要花攏城成為她們的嚮導,一來花攏城知道出去的路,二來也一定知道百蠱宗主的位置。
——和樂樓今不彈內卡外卡的位置並不統一類似,百蠱宗主的居所,想必也和外卡的座標也並不一致。
“我們可以保你出去,之後藏起來,遠離這裡。”沈星循循善誘。
“先不必問我,我想知道你們來這裡打算做什麼。”
花攏城明顯緩過許多力氣,開始不回答沈星的話了。沈星看得出花攏城在思慮,且她忽然意識到,到現在為止,花攏城甚至沒有對她們說過一次感謝。
“你希望我做什麼,我們交換。”花攏城望著她細語,彷彿已經看穿了她的念頭。
沈星感到一種明顯的壓迫。
“交換什麼?”
“你說要我離開,我總不能這樣離開,我需要我的武器和蠱蟲,它們現在就被鎖在更深的蟲窟裡。”花攏城望向山洞深處道,“作為交換,我會告訴你有關百蠱宗任何你想知道的事,或者為你拿到你想要的蠱,並守口如瓶。”
“這不公平。”培風乾脆地拒絕,反駁道,“我們救了你,你已經虧欠我們一份人情了。”
“別這麼天真,姑娘。我是死過的人了,我不怕任何事,我已經找到了隨時可以呼喚十方闕的辦法。別看我手腳不便,這周圍常見的蛇蟲毒蛛,我還是能喚上一喚。只要我給自已一個了斷,十方闕的人就會聞訊而至,似乎有什麼東西冥冥之中在盯著我一樣,他們不允許我死。
“而百蠱宗百年以來,除去十方闕,沒有任何外人不經邀請不經指引,從哀牢山直接衝撞到這裡。我不必問你們的來路,你們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你猜十方闕和百蠱宗,會不會把你們變得和我一樣?”花攏城眯起眼睛,“我現在沒有告發你們,就已經兩不相欠。我們現在無非互相利用,彼此威懾,不是你們對我有恩。”
“你——”培風被花攏城恩將仇報翻臉不認人的發言結結實實噎了一口,有些慍怒,“你是在演東郭先生和狼嗎?”
“沒關係,我們成交。”沈星站起身,乾脆地回答。
“……成交什麼?”培風難以置信,想阻攔卻一時有些結巴起來,但毫不遮掩地當著花攏城的面對沈星提出了異議,“空口無憑,她這樣的人,未必能信守承諾。”
沈星望著花攏城,花攏城並不辯駁,只是仰起頭,憔悴卻自信地笑望著她,彷彿在邀請她前往一個撲朔迷離的賭局。
“你在這裡看好她,等我。”沈星轉身重新往洞窟裡走去,並敲了敲太陽穴,對培風暗示隨時聯絡。
“你自已……?”培風擔憂。
“你們一起去更穩妥。我就在這裡,不會走,何況也走不脫。”花攏城插話。
沈星停下腳步。
“裡面有什麼?”沈星皺眉問。
“應當有一些太久沒有吃飽,不太聽話的小東西,”花攏城並沒有說得很清楚,“但它們怕火。”
沈星後頸起了些雞皮疙瘩。
“……是有腿的嗎?”沈星強作鎮定,她根本不想一進去就看到滿滿當當的蜈蚣。
“你應該更擔心有沒有毒。”花攏城沒有直接回答沈星的問題。
“所以呢?”培風追問。
“當然有。”花攏城肯定。
*
山洞越往裡走越暗,路也狹窄,很快就看不到洞口任何光亮。
培風跟在沈星身後,兩人都舉著火把,光亮把巖洞照得光怪陸離。
洞裡已經相當安靜,除去腳步,只能聽到零零散散的,水滴落在水窪裡的輕響。
“那個花攏城,不像好人。”培風憂慮道,“我真怕她反悔,或者故意告訴我們錯事。但是,一時也確實沒有什麼其他的方向,只能先試試看。”
“她一定知道宗主的所在,”沈星也憂心忡忡,“只是確實很難推斷,她會不會幫我們。”
“她甚至沒有一句謝謝。”培風提起來仍然憤慨。
“她一開始就認定了我們別有所圖,以為我們在騙她。”沈星思忖,“現在也許她也在試探我們。”
“試探什麼,試探我們是不是真心嗎?如果現在這樣為了她拼命才算得上對她好,是不是太苛刻了?”
“不,我是想,她在之前吃了太大的虧,所以對更換立場會更加謹慎。”沈星搖頭,“我推測,如果我們能安然無恙,她可能才會相信我們有保她不死的本事。”
“天啊,太複雜了。”培風無奈嘆了口氣,“可是如果是我,無論如何我一定會說謝謝。”
兩人繼續慢慢往裡摸索,路只有一條,但相當縱深。拐過兩道彎,路面開始塌陷,越發凹凸不平,積水越來越多,最終變成大片的水窪,填滿山洞,黑漆漆覆蓋了前路。沈星暫停了腳步,稍稍伸手往前照亮,隱約能看到遠處積水的盡頭也便是石洞的盡頭,角落裡歪倒著大概就是灰撲撲的蟲籠,蓋子敞開在一邊,已經看不出原本的材質是竹還是銀。
空氣裡除了火油的味道,還有一股潮溼的,屍體般的腐臭味。
“我終於明白了,不是有什麼蟲本來在這裡生長,是她的蟲跑了出來,並且在這裡築了巢,所以她才這麼清楚。”沈星壓低聲音,生怕突然驚擾什麼東西。
培風跟著站定,也探頭向前,但是洞裡什麼生物也沒有,靜悄悄,無聲無息。
“她剛剛說有毒,有沒有什麼預防的藥先吃一吃?”培風小聲道。
“解毒劑有幾十種。”沈星搖頭,“有的單獨用就會有毒,不能亂吃。”
“如果真是她的,我們會不會和小慕中的毒一樣不能解?”
“我推測不會,這種應該是對戰的時候拿來用的,如果不能解,使用的人也會太危險。”
“我可以試一試在這裡把那堆東西拉過來,應該能把那塊石頭挖下來一部分,”培風目測著距離不斷比量,“但是,破壞這麼大一塊結構,這個洞會不會塌啊?”
“難說。而且我看不到哪裡有蟲……暫時還是不要發出太大的聲音。”沈星緩緩又踏一步,水沒過腳背,超過了腳踝,“你在這裡等我,我去探路,如果太深,就試試你說的辦法。”
沈星一邊往前走,一邊用藥杖往水底探去。
最深的位置接近膝蓋,很快就徹底浸透了她的褲子,灌到靴子裡去,冰寒徹骨。沈星慢慢往裡趟,雙腿凍得麻木,越來越重,像灌了鉛。而這沉重感順著腿向上,正不斷地攀緣。
沈星忽然意識到了不對勁。
——這水未必是冷的。
她將火把往下放了放,仔細望著黑色的水面,水面仍然非常平靜,但很混濁,看不到水下的情況。她彎腰伸出手指輕觸了一下水面,水並沒有她雙腿感知到的那麼涼。
她證實了自已的推斷。
這些水裡摻著某種麻痺的毒素。
如果不是她數值足夠高,現在可能已經倒在了這片水域裡。
“先往後退,培風,我們準備走了。”沈星感到自已發音已經有點遲鈍,但還儘量保持著鎮靜,“拿到之後我們立刻就出去,別碰到地上的水。”
“水怎麼了,水有毒嗎?你怎麼樣?”
“我跟你不一樣,我沒怎麼,你千萬別碰!”
沈星聲音已經變得有點尖了,她回頭望了一眼,培風已經在後撤,隨後她便開始不管不顧快速往前跋涉,隨後劈手抄起那個灰撲撲黏糊糊的蟲籠並扣上了蓋子。籠子裡傳來兩聲叮噹響,似乎是被丟在蟲籠裡的峨嵋雙刺發出的聲音。
沈星來不及多看,回過身拔腿就往外跌跌撞撞奔逃。
水面受到了劇烈的擾動,藉著火光,沈星發現不斷有大小不一的甲蟲順著水面爬上石壁,越來越多,有些已經飛起來,發出刺耳的磨響,帶著混亂的咔噠咔噠聲衝著她飛撲而來,帶著腐臭的氣味幾乎填滿了整個狹小的空間,又因為畏懼火光而不敢近前。有幾隻甲蟲在衝撞中無意中碰到了火焰,隨後掉落,有的掠過沈星的手,多腿的觸感讓沈星一個激靈。
“快跑!跑!”
沈星驚叫,頭皮彷彿轟地炸開,如果不是中毒,她可能已經直接跳了起來。
她接觸這個遊戲以來,從來沒有這麼毛骨悚然過,她甚至想丟掉手裡的東西直接下線,並且再也不要到江湖久矣這個鬼地方來。水底坑窪不平,她奔逃的過程中摔了一跤,整個人浸透在了水裡,火把也掉落熄滅了。
她手裡還緊緊抓著花攏城的蟲籠,她掙扎起來,發現自已離岸邊大概還有七八米遠。
她頭重腳輕,越走越慢,水像是泥漿,黏住她的衣服和身體,讓她冷得厲害,她想往下跪,甚至想躺下去蜷起來睡一覺。她身上好像掛上了蟲,但她沒有甩掉的想法了,她不害怕也不噁心,只感到麻木和不真實。她稍稍抬手,藉著火光發現已經有蟲子在啃咬她的手背,但她完全感覺不到痛,彷彿手已經不屬於她——準確說彷彿這具身體都已經不是她的。
“過來,過來!沈星!快啊!”培風呼喊她,但她只能分辨出是培風在叫她,不太能明白意思。
……不對,火光?
培風怎麼還沒走?
“走啊!你別發呆!!”培風還在喊。
這裡不安全,培風應該走——
沈星還在原地發怔,培風已經舉著火把直接涉水衝了過來,不管不顧一把扯住她溼漉漉的手,拼力往外拉拽。
“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