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廂,開來了一輛MPV的邵勇,已經在臨海某港口接上了周柏光。話不多說,跳上車的周柏光指了指平板電腦上,還在緩緩移動著的紅點:“去這裡,錢在這裡!”

那輛MPV本來只能坐七八個人,卻被邵勇強行塞進了十幾個,這輛車是他們打架專用,人多力量大。

車內,周柏光回身看了看人頭攢動的車廂,冷冷對邵勇道:“一會兒追上小紅綾,只要錢,不要人!”

“明白!”

邵勇一邊回答著,一邊往左側了側身,周柏光的溼疹已經長到了臉上,邵勇知道他的“雅好”,以為那是性病,生怕傳染到了自己。

周柏光看到了他的反應,伸手在他的光頭上猛擊了一掌:“老子這是溼疹,溼疹,讓你給老子找個住的地方,給老子找了條破船,你怎麼不把老子泡魚缸裡面?”

“周哥周哥,您別生氣,這也是為了您的安全,下次不會了,不會了!”

邵勇連聲狡辯著,其實最主要的他是怕周柏光被發現,連累到自己。

在距離MPV幾十公里的地方,胡闖駕駛著的老頭樂,已經下了柏油路,駛入了一條村村通水泥路。彷彿為了迎接他一般,車子剛剛駛過那個寫著“北斗村”三個字的路牌,天空便放晴了。晨光中,在山坡下,抬頭遠遠地向南看去,能看見座落在半山腰的北斗村。村子後面,是一排鬱鬱蔥蔥的大山。可惜,現在是盛夏,要是在初春,從這邊往山上看,能看見一簇簇白粉相間的花朵,粉的是桃花杏花,白的是梨花。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雖然才剛剛早上四五點中,勤勞的鄉親們也該趁著涼快,出門勞作了。

胡闖故意放慢了車速,他時不時地回頭看一眼後座上的小紅綾,鬱悶的是,小紅綾還沒有醒來。

現在,他已經不在乎錢不錢的了,彷彿人一看到故鄉心也會變軟似的,如今,他滿心滿肺被唯一一個念頭充斥著——把小紅綾留在北斗村,做北斗村最漂亮最提氣的兒媳婦,祖墳上冒青煙,光宗耀祖。沒有錢買地,他可以憑藉一身力氣去開荒,在荒地裡種桃花,杏花。每到鎮上趕集,他就開著三輪車,載著漂亮媳婦一起到集市上去賣杏啊桃啊梨啊,各種水果!

“咳咳咳。”

蓋著胡闖溼衣服的小紅綾咳嗽了幾聲,車子顛簸了一下後,緩緩地睜開了好看的雙眼。

胡闖連忙把車子停到路邊,下車來,開啟了後門,一邊扶起了一臉疑惑的小紅綾,一邊難掩興奮地說道:“紅綾姐,你猜這是哪,這就是我經常跟你說起的北斗村。春天的時候,這裡可好看了,杏花、桃花都開了!”

小紅綾把溼衣服推到了一邊,低頭看了看赤膊的胡闖,又抬頭向外看去。

“北斗村?你帶我來這裡幹嘛?我是怎麼到這車上的?”

想起前一晚發生的事情,胡闖有些沮喪:“紅綾姐,我都知道了,你一直在利用我,但是我不怪你。昨天,好幾幫搶錢的人在你家店門口打了起來,後來警察來了,全抓了!”

聽到“警察”兩個字,小紅綾的腦袋嗡的一聲,連忙轉身向後看去,在看到長長的水泥路上只有他們一輛老頭樂後,才微微放下心來。小紅綾嗡嗡作響的腦袋飛速旋轉著,既然那些人都已被抓,自己被胡闖帶到了北斗村,反而暫時安全了,眼下只能佯裝屈就於他,再找機會逃脫。

“小胡弟弟,你聽我說,姐姐不是要利用你,是真的想跟你遠走高飛的。但是有很多人盯著我,必須把他們引開,要不然,我根本走不了!”

“唔。”

胡闖將信將疑地答應了一聲,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旋即又苦笑一下,道:“算了,都過去了!以後,你就跟我在北斗村過日子好不好?”

望著一臉祈求的胡闖,小紅綾本想下意識搖頭,卻還是故作羞澀地點了點頭。

“那好,咱們回家!”

胡闖的聲音像個孩子一樣爽朗起來,就要走回駕駛樓開車,卻又想到了什麼似的,走到後面,搖下了車斗裡的車窗。

“讓那些一直說我這輩子都找不到媳婦的人看看!!”

小紅綾尷尬一笑,索性遂了他的心願,坐直了身體。

突突突,老頭樂再次發動起來,朝著幾百米外的北斗村開去。

“三大爺,吃早飯吶??”

村口的大槐樹下,胡闖抬高了嗓門,對著端著大碗蹲在樹下,吸溜吸溜喝著菜葉粥的一位老頭大喊大叫,唯恐不能全村都聽見。

“喲,闖子回來了呀,呀這姑娘是誰啊,長得真俊!”

一位穿著沾滿了黃泥的雨靴,挎著菜籃的大媽主動跟胡闖打起招呼來,籃子裡放著一把剛剛從菜園裡摘回來還帶著雨珠的小白菜。說話間,還忍不住走上前來,仔仔細細地打量開了小紅綾。

胡闖索性把車停在了村口,在車裡翻找了半天,翻出王老頭放在車裡的一包香菸後,下車去給鄉親們分煙。村口的人越聚越多,小紅綾覺得自己儼然變成了動物園裡的猴子,但為了隨後的逃跑計劃,又不得不順著胡闖的意,在他的介紹下,尷尬不已地打著招呼。

“二奶奶。”

“大舅姑。”

“四姥爺。”

……

“喲胡闖,找了那麼好看一媳婦,得請客啊?”

“請,請,這幾天就請,擺大席!”

胡闖的臉上笑開了花,早已把昨晚的事情拋到了九霄雲外。

分完了整整一包煙後,才不得不重新發動了老頭樂,向著住在村後的自己家開去。

胡家的男人都出去打工了,只有母親在家,聽到兒子的喊聲,已經迫不及待地跑到院子裡,開啟了柴門。

小紅綾記得清清楚楚,胡媽媽拖著自己的手進屋的時候,一直盯著她看個不停。

院子裡有一棵比村口的老槐樹細了不少的槐樹,槐樹上還用繩子綁著一個自制的沙袋,風吹日曬的已經泛白。進屋之前,胡闖還忍不住跳起來,在沙袋上踢了一腳,口中像個孩子般嚎叫著“旋風腿”。

“這孩子,就知道打打殺殺!”

胡媽媽猛拍了一下胡闖的肩膀,卻難掩臉上的興奮,兒子給帶回來這麼漂亮一位兒媳婦,以後,自己臉上也有光了。

“吃飯了嗎,一定還沒吃飯吧?嬸這就去給你做,咱們這裡的條件雖然比不上你們大城市,可是菜啊、蛋啊,都是你們說的那種,什麼來著……對對,無公害。晚上,讓胡闖殺只雞,嬸給你做雞湯!”

小紅綾一臉尬笑,看著忙裡忙外的胡媽媽,心裡突然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走,讓我媽做飯,咱們去我屋,看碟等著,不然無聊!!”

胡媽媽去廚房做飯的時候,胡闖一把拉起了小紅綾的手。

他的房間裡收拾得倒是很乾淨,床頭擺著一臺電視,一部老式的VCD機,胡闖把櫃子裡的影碟一股腦翻出來,擺在小紅綾面前讓她挑,可是挑來挑去卻只有武俠電影。

“你慢慢挑著,我去擦一下玻璃!”

看見長時間沒人擦的窗戶上蒙了一層灰,還殘留著幾處麻雀糞便,胡闖的職業病又犯了,拿起抹布,一絲不苟地擦了起來。

小紅綾最終找好了一部《神鵰俠侶》電視劇的壓縮碟,放入了機倉,可是那碟磨損太嚴重,才放了幾十米,就咯吱咯吱嚴重卡頓起來。

“神鵰啊,有品位!”

胡闖看到卡碟,放下了手中的抹布,走上前把影碟摳了出來,又去堂屋提了瓶熱水,咕咚咕咚地倒了滿滿一盆,然後,咚的一下把影碟丟了進去。大約過了半分鐘,又倒幹水,撈出來用衛生紙擦乾淨後,重新推進機倉,按下了播放鍵。

神奇的是,碟子居然不卡了。

那是小紅綾第一次以崇拜的眼神看向胡闖,望著胡闖的背影,她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

手機昨晚淋溼了,現在依然無法開機,也不知道孫瑩瑩現在進入湖北境內沒有。

她在心裡盤算好了,等過些天,自己逃出去了,就偷偷給胡闖寄些錢過來。對於胡闖,小紅綾心裡總體是有愧的,這種愧疚很莫名其妙,也許,來源於胡闖對其無條件的信任。

……

“沈冰沈冰,臨海警方的影片已經傳了過來,寶馬X5一直在沿著327省道行駛,十分鐘前向南進入南郊鎮,駛入了監控盲區!我已經派人趕過去了!馮一猛等人已經落網,這邊暫時沒事了,你也帶人過去。”

“收到!!”

安樂小區門口,沒能成功堵住胡闖的沈冰跳上了一輛越野警車,載著張帆還有小鄭,以及另外一名警察,猛地調轉了車頭向著臨海市的方向開去。

車窗外,剛剛放晴的天空又陰了起來,烏雲在頭頂慢慢地卷集著。2000萬贓款,案值巨大,千萬不能讓小紅綾他們幾個跑了。

沈冰油門一踩到底,直接駛上了高速路,走高速去臨海,能節省差不多半小時時間。

下了高速,又往南行駛了十幾公里,國道邊北斗村的牌子一閃而過,沈冰一行人的車子向著南郊鎮駛去。可是,剛過了北斗村道口不到二里路,卻在山路轉彎的時候,迎面險些蹭上一輛MPV。

沈冰記得清清楚楚,兩個車子擦肩而過的時候,MPV中開車的那個光頭,還搖下車傳來對著他大罵一句:“搶著投胎去嗎,傻X。”

因為有任務在身,沈冰沒時間搭理他,只一轟油門,向著南郊鎮開去。

南郊鎮,某山口,抄小路向北鬥村行進的寶馬X5中,車子突然滴滴滴地響了起來。

“我X,大哥,快停車,要爆炸了,要爆炸了!”

聽見響聲的毛鼻涕聲嘶力竭地大叫著,結果卻被轉過身的冷鋒一把摟過去,抓著腦袋重重地撞了幾下座椅:“爆你孃的炸,那是胎壓監測,胎壓檢測!!”

他一邊說話,一邊指了指螢幕上一直閃個不停的輪胎圖示,突變顯示右前輪的胎壓已經到了1.6。

“高階!!!”

曹前進下意識地嘟囔了一句,腦袋卻被冷鋒重重地甩了一下:“高階你媽,看見山下的河水了嗎,一會車輪沒氣,失去了平衡,直接給你翻溝裡去!”

山澗中大雨導致河水暴漲,這條環山而建的水泥路因為常常跑大車,已經變得坑窪不平,一個不小心很有可能車毀人亡。

“那……那怎麼辦?”

曹前進一下子緊張起來。

“怎麼辦,給老子停車,換胎!”

冷鋒暴喝一聲,話音未落,曹前進已經一個急轉,直接把車子撞到了一個突破上。

咚的一聲,冷鋒捂著撞到了玻璃上的腦袋,揚了揚手,又要打!

“冷局長,不是說咱們是一條線上的螞蚱了嗎,有話好好說,不要動手,不要動手!”

曹前進連忙舉手格擋,以前都是他打胡闖和毛鼻涕,現在輪到自己捱打了,才突然明白了被剝削階級的心酸。

“別廢話,下車,換胎!!!”

曹前進和毛鼻涕被冷鋒用槍頂著開啟後備箱,把三箱“贓款”搬出來找輪胎的時候,兩個人抬著沉甸甸的密碼箱相視賊笑了一眼。在此之前,他們從沒想過有朝一日會開著寶馬X5拉著三皮箱錢回北斗村。

“別磨磨蹭蹭的,警察一會該來了!”

冷鋒低喝著,此時已經搭手從後備箱裡拿出了千斤頂,咚的一聲丟到了曹前進腳下。

車廂裡,止血以後的陳小民臉上漸漸有了血色,他迴轉身看了一眼還倒在座位上“裝暈”的董翠鳳,苦笑一下,伸腳踢了踢她的腿:“行了董姨,別裝了。我照顧了你那麼些天,聽你呼吸就知道你睡沒睡!”

見被識破,董翠鳳只得睜開了眼睛,驚恐不定地看著陳小民道:“小陳,他們手裡有槍,你可千萬別告訴他們我醒著。”

“哼。”

陳小民鼻子裡噴出一股冷氣,他沒想到已經脖子入土的董翠鳳居然還那麼惜命。

“行啊董姨,騙了我們那麼久,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說要把房子送給我也是假的吧?”

董翠鳳再次睜開了雙眼,卻不敢與陳小民對視。

“阿……阿姨承認,那房子的確不在我名下,是柏光當時用另外一個人的名字買的,為的就是方便轉移那些錢,他信不過姓冷的。但我保證只要我去了國外,我就讓柏光把房子贈送給你!”

事到如今,董翠鳳還在妄想逃往國外。

“唉!”

終於知道董翠鳳身份的陳小民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回身望著窗外黑壓壓的大山,山坡上一片片拔地而起的竹林,聽著耳邊轟轟作響的水流聲,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你覺得,你還能走得成?”

然後,不等董翠鳳回答,陳小民又用眼睛瞥了瞥後備箱:“那些錢都在那三隻箱子裡吧?2000萬呢,有了這些錢,誰還會稀罕那間破房子。”

說到此,陳小民頓了一下,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還有,你覺得那幾個人一旦拿到錢,還能容得下你?這深山老林,隨便一埋,一萬年都找不到!”

董翠鳳一下子緊張起來,也不裝了,立馬坐直了身體,央求道:“小陳,你跟他們是一夥的對不對?你摸著良心告訴阿姨,這些天,阿姨對你怎麼樣?有沒有讓你拿錢去給兒子買藥,買營養品?你不是答應要好好照顧阿姨嗎,你可千萬要保護我!!”

“呵。”

陳小民苦笑一下,揚了揚自己中槍的左臂:“我現在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哪有閒心保護你?”

車子猛地一斜,曹前進和毛鼻涕終於在冷鋒的指揮下卸下了輪胎。

這一震似乎徹底驚醒了董翠鳳,只見她再也不管陳小民,地上的柺棍也沒拿,推門便下了車,車門沒關,便朝著路旁的竹林步履蹣跚的跑去。

“老不死,想跑!!”

不到一分鐘,口中慘叫連連的董翠鳳便被毛鼻涕重新扔到了車上,自己跳上車後伸手就是一巴掌。

“你們別囂張,我以前是美術老師,你們的樣子我都記得清清楚楚,等警察來了,我畫給他們,一個也跑步了!!!”

慌了神的董翠鳳口不擇言,又用起了當初對付陳小民的方法!

陳小民無奈地搖了搖頭,愁眉緊鎖。

“大哥,大哥,老不死的說她是美術老師,能把咱們的樣子畫給警察!!”

果不其然,毛鼻涕踢開車門,對著門外正在擰最後一個螺絲的曹前進大喊道。

“狗日!!!”

聽到毛鼻涕的喊聲,曹前進螺絲也不擰了,直接拎著扳手走了過來。在一把揪開毛鼻涕丟到車外後,揚起扳手便往董翠鳳的腦袋上砸。

“既然你不想活了,老子就送你一程!”

說時遲那時快,董翠鳳驚恐的參加還沒喊出口,陳小民居然猛地向前一撲,於是,扳手便直接砸在他的肩膀上了。就連陳小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當時為什麼會有那種反應。與董翠鳳一起生活了那麼久,被董翠鳳接濟了那麼多次,骨子裡,也許早已把她當成了親人。

“曹前進,你聽我說!小區裡面哪個人不認識你?不認識你們兩個也都認識胡闖,再說了淮安路上到處是攝像頭,她畫不畫像警察一樣能找到你們。你殺她豈不是多此一舉?現在,我們只管逃跑,拿了錢逃命就是了。留她一條命,沒有多大關係!!!”

曹前進高高舉起的扳手最終沒有再次落下來,只是嘴裡罵罵咧咧:“你就是個賤貨,她騙你,還幫她!!”

此時,冷鋒也已跟了上來,在曹前進的屁股上猛踹了一腳,逼著他擰緊最後一個螺絲後,雙雙跳上了車。

車子重新發動,衝下土坡,沿著山澗盤山道,與北斗村一寸寸地拉近著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