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見到冷鋒,確切地說是見到冷鋒的照片,是在銀海市公安局門口。

彼時,他本想直接衝進辦公樓裡去找冷鋒,可是,卻被門口全副武裝站崗的武警攔下了。

“你找誰?”

“冷……冷副局長!”

“冷局長就是冷局長,還冷副局長!”

一臉肅穆的持槍武警冷冷地糾正著他,冷鋒平常分管武警、海警和經警,平常,他們沒人敢給冷鋒加個“副”字。

“不是副局長嗎?”陳小民嘟囔著。

“我看,你根本就不認識冷局長吧?”

“對,我不認識他,但我必須得找到他,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找他!”陳小民強調著。

“報警的話打110。”武警提醒道。

“不,我不報警,我找他是有別的事情,我兒子住院了,要救命!”眼見武警橫在了門口,焦急不已的陳小民說話開始變得沒有邏輯起來。

“那就更不應該來這裡了,打120。”

“我說你這個小同志,你們不是人民警察嗎,現在我有困難了,不來找你們找誰?現在,只有冷副局長能救我兒子的命,你懂不懂?”

陳小民再次急躁起來,擔心影響不好,持槍武警只得輕輕地把他拉到一邊。

“我兒子得了白血病,他的骨髓能救我兒子的命!”

聽完陳小民的陳述,武警才明白了他的來意,皺著眉頭思考了片刻道:“我看要不這樣,您先在旁邊等一會,我給冷局打個電話,他同意了你再進去!我們有規定的,沒有預約,不能隨便放人進去,也請您理解!”

“規定,又是規定。好好,我理解,你趕緊打吧!”

說著話,陳小民極不情願地站到了崗亭一旁,搓著手,看著武警進去打了一通電話,然後重新走出崗樓,一臉無奈地走到了陳小民面前:“冷局長不在局裡,出差了!”

“去哪了?什麼時候回來?”陳小民焦急地追問。

“這我就不清楚了,就算知道也不能隨便告訴你,這屬於機密!”

“那,那我明天再來!”

說著話,陳小民悻悻地向著一旁走去,走到公安局牆邊的宣傳欄後,停下了腳步。宣傳欄上,貼著很多警察的照片。局長柳漢青的後面,便是第一常務副局長冷鋒。陳小民開啟手機的照相機,踮起腳尖,把冷鋒的照片翻拍了下來。那一刻,他的心裡打定了注意,如果冷鋒不願意見他,他就每天在公安局門口靜坐等他。只要冷鋒還在這裡上班,總有一天能把他等到的。他不相信堂堂一位“戰功赫赫”的公安局副局長,連這點兒覺悟都沒有。

陳小民所不知道的是,他站在宣傳欄前看冷鋒照片的時候,與公安局一條馬路之隔的某大酒店1309房間裡,兩名機車黨成員,正用一臺高倍望遠鏡,觀察著公安局裡的一舉一動。今天公安局一共有幾輛警車出門,有沒有大型的出警行動,都在一個小本上記得清清楚楚!每晚,透過大哥邵勇,向周柏光彙報!

……

“嘿,帥哥!”

第一次被人用“帥哥”這個詞來稱呼,胡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剛剛從圖書館出來,抱著一摞武俠小說的他不禁站定了腳步,等他回過頭,沿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時,他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因為,街對面停車場裡,站在紅色寶馬X5門旁,叫出“帥哥”二字來的那個摩登女郎,不是別人,正是纖蔓瑜伽店老闆娘小紅綾。

“你……是在叫我?”

胡闖動作僵硬地指了指自己紅紅的酒糟鼻,中午的熱浪燻得他有點兒恍惚。

“對啊,就是在叫你,你不是住在安樂小區嗎,我順路,正好捎上你!”

小紅綾點了點頭,已經開啟車門,坐到駕駛座之前,又朝著杵在原地的胡闖喊了一句:“快過來啊!”

“欸!”

幸福來的太突然,胡闖愣了一下,連忙噠噠噠地向著寶馬車跑去。此時,小紅綾已經探身推開了副駕座的車門,一邊把剛剛從圖書館裡借來的那本《銀海市道路港口規劃圖》丟到後座,一邊拍了拍副駕座,示意受寵若驚的胡闖坐到她身邊。

小紅綾穿了一件白色的圓領低胸T恤,探身過來收拾座位時,風景盡收眼底,看得胡闖一陣心潮澎湃。

“柳永,柳大哥,不不,柳大爺,回去一定好好拜拜您!”

胡闖心裡默唸著,連忙跳上了車子,在小紅綾的提醒下,笨手笨腳地繫上了安全帶,以前,他在北斗村開時風的時候,從來沒有安全帶系的,有一次,還把車斗裡的毛鼻涕甩進了曹前進家的糞坑裡。胡闖系安全帶的時候,看見車玻璃上有塊手印,又忍不住伸手蹭了蹭。

“上次,多謝你和那位大哥來救我啊,要不然,還不知會怎樣?”

小紅綾一邊開車,一邊目視前方,漫不經心地對胡闖道謝。

“不,不用謝,上……上回有……有點唐突了!”

小紅綾微微一笑,藉著拐彎的機會瞄了侷促不安的胡闖一眼,那一眼,幾乎沒把胡闖的魂勾去。

“對了,你們是怎麼知道有人闖進我店裡了啊?”

“我,我是……”被撩人的香水味迷得七葷八素的胡闖差點沒直接把事情和盤托出,好在車子碾在減速帶上墊了一下,讓他瞬間清醒了過來:“我是在陽臺上鍛鍊的時候不經意看到的。我們就住在瑜伽店對面的17號樓,一單元,502。”

“鍛鍊?我如果沒記錯的話,那天好像在下大雨吧?”

小紅綾其實早就查清他們住在502了,這也是她藉機接近胡闖的原因,見對方是個直腸子,心裡有了底,故意繼續調戲道。

“是,是在下雨,我在雨中鍛……鍛鍊。”

胡闖蒼白無力地解釋著,路口的紅燈亮了起來,小紅綾剎車的同時,向前一傾的胡闖忍不住抱緊了懷裡的武俠書。

“射鵰英雄傳,挺傳統啊,這年頭,喜歡看這種老派武俠書的人不多了,現在大家都喜歡看仙俠,弒天遁地那種,裡面的主角個個都是盤古。不過,我還是挺喜歡古龍的,射鵰英雄傳也是我最喜歡的一本,楊過小龍女,神仙眷侶!”

將車剎停的小紅綾看了一眼胡闖懷裡的小說,故意找著共同話題。

“不,不是古龍,楊過小龍女也不是射鵰裡的,那是神鵰!”

胡闖小心翼翼地解釋著,他不想讓小紅綾覺得難堪,卻也不想自己心目中的女神犯如此低階的錯誤。

“是嗎,哈哈。不管是神鵰還是射鵰啦,反正我挺羨慕楊過和小龍女的,真希望能跟他們一樣,住在深山裡,自由自在。”

“真的?”

聽到小紅綾的夢想居然跟自己不謀而合,胡闖的聲音抬高了八度。

“當然是真的啦,誰不希望過那樣的日子啊。”說到此小紅綾的語氣又一下子失落了下去:“只不過,現在這個社會,想過那樣的日子,除非你非常有錢。有錢,住在深山老林裡那叫歸隱,沒錢,那是乞丐!”

綠燈亮起,車子再次起步。

胡闖偷看了小紅綾一眼,他覺得小紅綾如果像小龍女一樣,穿上飄飄揚揚的白沙衣的話,一定比電視機裡的李若彤還要仙兒。

“你說我說的對不對?”

“對對!”胡闖連聲應承著,一想到自己馬上就要有錢了,眼角不禁眯成了一條線。

“聽你說,你住在一單元502?”車子駛入了寬敞的車道,小紅綾也進入了正題。

“對啊,就住在瑜伽店對面的破小區,不過,我和我大哥馬上就要發財了,等我發財了,就去北斗村後山上建一棟別墅,那裡很美的,春天一到,桃花啊杏花都開了!”

“哦,我知道,你們買那裡的房子等拆遷,要我說啊,你們挺睿智的,那裡拆遷是早晚的事啊,拆遷費足夠到鄉下建幾間大瓦房了。”

“誰說要建瓦房啊,我要建世界上最漂亮的別墅,種兩畝桃花,兩畝杏花……”眼見胡闖不靠譜的話匣子要被開啟,小紅綾連忙打斷了他的話:“帥哥,帥哥,我能不能麻煩你件事情啊?”

“你說!我答應!”胡闖回答得斬釘截鐵,桃花杏花一下子拋到了九霄雲外。

“住在302那位老太太是我表姑奶奶,最近她腿扭傷了,請了個男保姆,不過,我總覺得那男保姆不靠譜!”

“你是說陳小民?”

“對,就是他。”

“說,想讓我做什麼?”

“我是想讓你平常多留意下17號樓的人,如果有什麼陌生人去那裡,及時告訴我一聲,一會我加上你微*信。我現在特別擔心陳小民會內外勾結,偷我表姑奶奶的東西。”其實,小紅綾擔心的根本不是陳小民,他就算是監守自盜偷東西,也只能算是個小毛賊。她擔心的,另有他人。當初,周柏光給她在安樂小區對面開這家瑜伽店,為的就是以防不測,現在看來,周柏光的擔心是對的。作為替周柏光衝鋒陷陣的一把尖刀,她必須在完成任務的同時,時時刻刻注意自身的安全。她擔心,警察或者反貪局的人也已經盯上了17號樓。好在,401的那對小情侶不像,公務人員不可能素質如此底下,胡闖他們這三個二貨更不像。陳小民她已經派人偷偷查過了,他兒子的確得了白血病,急需錢去做手術。不過,她還是不能掉以輕心。

“放心吧,我以後每天給你彙報我們那邊的情況。陳小民那小子要是敢不老實,我就讓他見識見識什麼叫正義的鐵拳。”

眼見有了獻殷勤的機會,胡闖連忙答應著:“別說給你發微*信,天天去瑜伽店給你彙報都可以。”

“那就這麼說定了?”

“說定了!”

“對了,你叫什麼來著。”

“胡闖!”

“好的小胡弟弟,以後常來姐姐店裡玩哦,姐姐喜歡跟你聊天,咱倆有一樣的夢想……”

“好的姐姐,其實,我特別喜歡看你練瑜伽,真的很美,很過癮!”

“是嗎?你什麼時候看我練我瑜伽啊?”

“……”

“那以後你來,姐姐單獨練給你看好不好?”

……

臨下車的時候,胡闖突然想到了那天晚上兩位騎手往小紅綾車底下放追蹤器的事情,解安全帶的手停在了那裡:“對了綾老闆,有天晚上我看見有人往你車底下放了追蹤器!”

“追蹤器?”

小紅綾一臉震驚,就要下車去找,卻被胡闖伸手拉住了,只見胡闖抬手指了指對面正在從三輪老頭樂上往外搬鴿糧的王老頭,壞笑著邀功道:“我和我大哥已經幫你摘下來,安到王老頭車底下了,我大哥說那肯定是兩個想要劫色的小流氓,正好,給他們換換口味!”

“哦……哦,謝謝你們啊!”

小紅綾尷尬地笑著,臉上的表情極其不自然,她心裡清楚,安裝追蹤器這種事情,絕非一般小流氓所為。

“哼,同床異夢!”

“你說什麼?”

“噢,沒,沒說什麼,記得我跟你說的事兒啊,17號樓那邊有啥情況,就給我發微*信。”

“放心吧,記在心裡面嘍。”

胡闖一邊爽快地回答著,一邊下車往小區走,走了幾米,想到了什麼似的,又折了回來,開啟車門,從口袋裡掏出一包餐巾紙,抽出一張,仔仔細細將車窗上那個沒擦乾淨的手印擦乾淨了,才重新對著一臉疑惑的小紅綾傻笑了一下,關門離去。

望著胡闖漸行漸遠的背影,小紅綾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她探身拿回了方才丟到了後座上的《銀海市道路港口規劃圖》,拉下遮陽板,一邊對著鏡子補著妝,一邊對著鏡子裡自己那冷冷的眼神,自言自語道:“行啊周柏光,連我也要防,還用上了高科技,姐姐倒要讓你看看,什麼叫最毒婦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