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水路上行駛了接近大半個月,然後又從陸路上跋涉了五六日,終於到達了長安城。

站在長安城這座巍峨的硃紅色城門下,長途跋涉了差不多一個月的的鬱玄妙就這樣靜靜地感受著多年不見的經年隔世之感。與廬陵這樣的江南水鄉不同,長安城威嚴繁華,硃紅城門處處透露著天子的尊貴和階級的森嚴。高高的城牆,繁華的鬧市,穿著綾羅綢緞的京城之人來來去去,肥膘駿馬拉著華麗馬車絡繹不絕行走。過去十幾年,她從未離開過這座交織著風雲際會的權欲之城,所以,她對長安城熟悉得幾乎閉上眼睛就能浮現。

整個長安城最外圍是廓城,裡面是宮城,最中央是皇城。廓城平面長方形,每面城牆皆有三座城門,南面的正門為明德門,置有五個門道,其他皆為三個。廓城內有南北向大街一十四條,東西向大街一十一條,街寬百米以上。廓城有一百零八個裡坊,每個裡坊都置有民居,苑囿,坊市,寺觀,官衙等,且有東西二市。市內沿街店鋪列置,常年熱鬧。而宮城則位於廓城北部中央,中部為太極宮太極殿,東部為皇太子東宮,西部為宮人所居住的掖庭宮,長安城北禁苑中的高地則是當今聖人所在的大明宮。而皇城則在宮城之南,有東西街七條,南北街五條,左宗廟,右社稷,中各大衙署和其他附屬機構皆設立在此處。而眼前的明德門正是直通皇城正門朱雀門的朱雀大街起始之處。

從未來過長安城的青梔和阿陵見到眼前之景,驚得連下巴都差點掉了。

阿陵,路上鬱玄妙替那鮫人取的名字。

“姑娘,原來這就是長安城啊?”青梔忍不住瞠目結舌。

“原來這就是長安城啊,看起來比廬陵好玩多了。”阿陵見眼前擁擠人群馬車,興奮不已。

“妙兒,妳是直接去戚國公府還是跟咱們一道?”白彥飛轉過頭來問道。

鬱玄妙收回視線,道,“不了,我不打算先去,你們先走吧,我自有去處。”白彥飛有點不同意,這偌大的長安城雖說是天子之城,但是有些地方也可以說是魚龍混雜,他又怎能放心?

見他擔憂模樣,鬱玄妙反倒笑了,“白彥飛,難道你忘記了我本就長於這長安之城,去廬陵也不過三年光陰罷了,要論主客,本姑娘才是這裡的待客之主。”

聞言,白彥飛愣了一下,便笑了,“是我多慮,我倒一時忘了,這長安城才是妳的故鄉。既然如此,那麼我們就先走了。我們落腳的客棧在東市附近的安邑坊,如若有事,便來玉滿堂客棧來尋便可。”

白彥飛交代後,便騎著馬趕上之前早已進入長安城的眾人了。

“姑娘,那麼我們接下來去哪裡?”青梔看著白彥飛離去,便轉過頭來問自家姑娘。

鬱玄妙沉吟了一下,然後道,“去延平門,嘉會坊。”

馬車順著筆直的朱雀門大街行駛,轉過西邊第四街街西,然後往北行駛來到第九坊,穿過坊門,坊裡一片熱鬧,各種集市吆喝喧天,人來人往,還有時不時路過一些高鼻深目的胡人以及扶桑,高麗國的商人。

很快,馬車便聽從鬱玄妙的吩咐來到了一家當鋪隔壁的酒樓前面。

鬱玄妙下了馬車,慢慢走進了酒樓。“這位姑娘,想要吃點什麼?”眼疾手快的跑堂夥計一眼便瞥到了鬱玄妙三人進了門,立刻殷勤上前招呼。

鬱玄妙笑了笑,問道,“小哥,請問你們風九娘風掌櫃在麼?”聽見對方直接找自家掌櫃老闆娘,夥計先是上下打量了一下三人,然後才道,“咱們風掌櫃這會正忙,不知道您是?”

鬱玄妙沒說話,而是從袖中掏出了一枚玉戒,遞了給他,道,“麻煩小哥替我們送一下給風掌櫃,便說舊友來訪即可。”跑堂夥計半信半疑,但是還是帶著玉戒去找了掌櫃。

沒過多久,一個年紀約莫三十來歲,身穿紫色粗布長袍的女子從二樓衝了下樓,疾步如飛地來到鬱玄妙跟前,神色激動道,“沒心肝的東西,終於捨得回來了?老孃還以為妳準備老死在那個叫什麼廬陵的破地方了呢。”

見到來人,鬱玄妙笑了,“九娘,許久不見了。”

“當然久了。”老闆娘雙手叉腰,柳眉橫豎地直戳她胸口,“你這個沒良心又沒心肝的,終於捨得回來了?不是準備呆在那個什麼破地方成婚生子,老死不見了嗎?”

“你做什麼?不許戳她。”青梔見到那老闆娘嗔中帶嬌,便已猜到對方應該是昔日在此處的友人,但是阿陵卻不一樣,見到有人這樣對待鬱玄妙,立刻炸了毛,齜起一口白牙像只護食的野貓一般護住她。

風九娘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拔高聲音道,“夭壽了,妳竟然拐帶良家少男?妳什麼時候變得如此人心不古了?趕緊說,妳什麼時候拐來的人?”語氣中全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的不可置信。

鬱玄妙無語以對,只能說,“說來話長,稍後再談。”

此時,風九娘才明白過來,此時酒樓里人來人往,著實不適合說話,便把人帶到了二樓的一個安靜雅間。雅間裡。風九娘把人安排到雅間以後,便吩咐了下面的人送來了不少吃食,等到吃食送來之後,青梔和阿陵在得到鬱玄妙的同意之後,便吃了起來。

這響午一路以來,她們也餓了。

“妳這次回來長安,是否就不走了?妳以前所住的霽月閣我已經派人收拾好了。”來到雅間後,風九娘很快地從先前那浮誇的表現中抽離出來了,這幾年不見她,發現其身材有些抽高,眉眼也清朗了不少,與三年多以前所見格外不一樣。

一個月之前,收到她的傳信,說不日她將會回來長安。剛接到飛信的時候,她還有點不相信,直到再三確認後,她才知道她真的是要回來了,於是她便派人把她以前的房舍前前後後都收拾了一遍,就等著她回來。

“楚天出發了嗎?”鬱玄妙沒有回應,反而問了個不相干的問題。

“半個月前便已經出發了。我收到妳的傳信便讓他處理完手上負責的事情,直接讓他去了廬陵。”鬱玄妙點了點頭。

“妳派他去廬陵作甚?”風九娘不解。

楚天是她們雲兮樓的的得力干將,這樣一抽調,雲兮樓就忙得有點吃力了。

“去幫我經營幾間酒樓,當鋪而已。”鬱玄妙端起茶盞,慢悠悠喝了一口。

“妳又開酒樓當鋪了?”聞言,風九娘又忍不住拍桌而起,她大聲抱怨道,“妳知不知道妳自己現在到底有多少產業?每次開完酒樓,客棧都甩手不管,老孃哪裡去幫你找那麼多經營的人?妳就不能可憐一下我,讓我不至於英年早衰嗎?妳看,妳看,這幾年,老孃的白頭髮都出來了。”說完,風九娘還把烏黑油亮的髮鬢中的一兩根白髮指給她看。

“我相信你的能力。”鬱玄妙說得雲淡風輕。

聞言,風九娘一口氣血堵在了胸口,頗有氣血崩裂得跡象。

“不是我的產業,替友管理罷了。如非我有迫不得已的理由,我也不必如此。”鬱玄妙慢慢解釋。“對了,我讓你留意的人有訊息了嗎?”鬱玄妙是指公孫止和李崢。

說到正事,風九娘正色道,“織樓傳來訊息,人還有兩三日便能到長安。”鬱玄妙點了點頭,“叫下面的人注意,有什麼訊息儘快傳來霽月閣。”

這次輪到風九娘點頭回應。

“好了,就先這樣吧,我先回霽月閣了,你如若有事,便來霽月閣找我!”

等到青梔兩人吃的差不多,鬱玄妙也起身準備離開了。

“等等,妳還沒說呢,這些年,妳在那什麼破廬陵啥子的地方過得如何?”多年未見,好歹寒暄幾句吧?

“甚是愜意!”擺擺手,人影便已消失在眼前了。

“呸,這傢伙,還真是一如既往的讓人想揍她,真是的!”風九娘嬌嗔地對已經遠去的背影輕輕啐了一口,但是臉上的愉悅之情卻出賣了她如今的心情。

霽月閣位於長壽坊,與雲兮樓相去不遠,是一座四合院式的三進庭院宅子。三進房屋之間皆連著直欞窗迴廊,前堂後面有個花園,花園中植著一株高大的老槐樹,東西兩側各有大小廂房三間,整個庭院乾淨雅緻。

“姑娘。”早已等候在霽月閣的一能幹婦人吩咐僕人利索地把馬車上的行李行當搬下來。

“姑娘,奴家是往後照顧姑娘起居飲食的萇娘。”婦人彎腰行禮。

鬱玄妙緩緩下了馬車,頷首淡淡道,“那便有勞費心了。”

“姑娘客氣了,請!”萇娘側身恭敬道。鬱玄妙熟悉地走到昔日的寢房,發現裡面依然是自己離開前的擺設,不過卻放置了不少插花盆景,筆墨紙硯,看得出風九娘十二分用心。

“萇娘,你下去吧,有什麼吩咐我會派人去通知你。”鬱玄妙一路勞頓,身體也禁不住有些疲累。

萇娘領命後,退出了房間。

“姑娘,奴婢見妳都累了,不如先歇一歇吧?”青梔見她面露疲倦,擔心她是長途過於舟車勞頓,便勸道。

鬱玄妙輕輕打了個呵欠,也覺得有些乏力,便道,“嗯,那你去把外面的幾個箱籠裡面的東西都搬出來吧,咱們估計要在這裡住上一段時日了。”

看著外面的天空,鬱玄妙輕嘆了一聲。

青梔點了點頭,便走了出去。

見青梔離開,阿陵好奇地看著周圍的擺設,然後問道,“妙兒,咱們來這裡做甚?”

“叫我阿姐。”鬱玄妙瞥了他一眼,糾正道。

阿姐,是鬱玄妙強烈要求他這樣稱呼自己的,他一開始更傾向於學著白彥飛叫自己妙兒。看著眼前看起來年紀比自己小的人喊自己妙兒,她就渾身不自在。為了方便他隱瞞身份,也為了她方便把他帶在身邊,所以,她勒令他在外人前必須要叫自己阿姐。

“可是現在又沒外人,為何要叫妳阿姐?”阿陵十分不願意,為什麼那個跟他們一起來的白彥飛就可以叫她妙兒,而自己卻不行?

“沒有為什麼?”鬱玄妙不想多費口舌解釋。

阿陵不管,依然自顧自地稱其為妙兒。因為他覺得叫她妙兒,更加有種親暱的感覺。

鬱玄妙感覺頭有些微疼,瞪了他一眼以後,便不願此時跟他計較下去,便道,“好了,我想要休息一會,你愛幹嘛幹嘛吧!”

鬱玄妙揮手打發他。

阿陵見她臉色似乎有些蒼白,面露擔心,“那妳好好休息,有什麼事記得喊我。”

鬱玄妙揮手示意他太囉嗦了,“行了,行了!”

阿陵離開以後,鬱玄妙也慢慢睡了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朦朧中的鬱玄妙忽然聽見了一陣似有似無的滲人哭泣聲,嗚嗚……嗚……鬱玄妙在睡夢中皺起了眉頭,這聲音十分乾擾她睡覺。嗚……嗚嗚嗚……哭泣聲越來越大,並且伴隨著某種佔風鐸的鈴聲。鬱玄妙慢慢睜開眼睛,發現那哭泣聲是從花園處傳來。她慢慢起床,推開房門,發現眼前已經是入夜時分了,沒想到她這一睡,竟然連晚膳也睡過了。

鬱玄妙決定等會讓青梔做點清風飯。

循著哭泣聲,鬱玄妙穿過花園裡的花叢柏林,在假山後面看到了一抹模糊的白色身影。鬱玄妙皺起眉頭,輕喝道,“何人在此?”聞聲,白影頓了一下,然後彷彿受了驚嚇般身形一閃,瞬間消失在她眼前。鬱玄妙立刻反應過來,追了上去。白影被追,似乎十分驚慌,幾乎是慌不擇路地想要從後門離開。霽月閣的後門位於花園左側的另一個小木門,就在鬱玄妙趕上之際,白影忽然直接穿門而出,消失在她眼前。

鬱玄妙見狀,一愣,非常人之物?

她推開木門,忽然一道刺眼白光閃過,她連忙抬袖遮掩。

白光消失後,她放下袖子,此時才發現眼前之景已不再是霽月閣的景色:濃灰巨石交錯所構築而成的微暗陰影,泉窪星羅棋佈,溪泉汩汩而流,周圍萬籟俱靜,只剩微風撩撥綠葉沙沙顫動。這是何處?鬱玄妙環視周圍景物,發現自己竟然不小心進入了幻境。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此時已然踩在溪泉裡的鞋子,默然無聲。她慢慢淌過溪泉,然後站在了一塊平坦的岩石上。

她有些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周圍,發現此處百米遠的地方有一間白石壘砌的茅屋。鬱玄妙想了一下,然後向那間茅屋走去。當她來到茅屋外面,便聽到茅屋裡有人低聲淺語,似乎在說著些什麼。她下意識躲在了窗邊柴木堆邊上。

“崔郎,你便安心養病吧,等你病好以後,一切都會好起來的。”白衣女子伏著瘦弱身體,在床上之人耳邊輕聲訴說。

“美娘,是我……連累你了,對不起,咳咳咳……”床上之人忽然情緒有些激動地咳嗽了起來。

被喚做美孃的女子連忙拍打其胸口,言語哽咽道,“不,崔郎,這是我心甘情願的,只要你能好起來,要我做什麼都可以。”女子言語間的語氣心痛不已。

“本來還想給你榮華富貴的生活,沒想到,天意作弄啊!如若不是我輕信他人,那又怎會……”男聲氣若游絲又憤恨不甘地道。

“別說了,崔郎……”女子不願他再說下去,握住他的手連連搖頭。

“美娘……”許是男子知道自己臨近燈滅油枯,用皮包骨頭的蒼白右手用力拉住女子的手,道,“你一定要離那個人遠遠的,遠遠的……,知道嗎?”男聲用盡所有力氣地急切讓她許下承諾。

女子哭著點了點頭,“知道了,我知道了,我以後一定離那個人遠遠的。”聽到女子的承諾,男子才彷如了結心事一般,任由那隻枯槁右手頹然落下,只留下女子悲痛欲絕的哭聲。

幻境畫面一轉,來到一間陰暗石室。石室中央是一面寬大岩石牆,石牆上方和底下均有黑色粗壯的鐵鏈,上方左右兩條鐵鏈吊著一衣衫不整,滿身血跡的瘦弱女子,看不清面容的女子頭髮覆面,被布團堵住的嘴巴嘴角處沁著乾涸的血跡,腦袋無力地歪在一邊,顯示著其已經處於這種狀態有一段時間了。牆上兩盞搖曳昏黃的蠟燭把人影投影得詭異恐怖。

忽然,石室入口處進來了一個身穿錦衣,面目陰狠殘酷之人。來人慢慢走到女子面前,假裝一臉惋惜心疼地搖了搖頭,伸手捏著女子的下巴,用力抬起道,“美娘啊美娘,你說,只要你心甘情願地說從了本將軍不就不用受這麼多的苦了嗎?又何必要如此倔強呢?”

許是來人過於用力,女子痛苦地發出了一聲身影。

男子聽到其呻吟之聲,反而加大了幾分力度,眼中露出殘虐的興奮光芒。“果然,美人就是美人,連呻吟聲都特別有滋味。”說完,還探頭過去在女子已經傷痕累累的脖子上又狠狠地咬了一口,直到牙印間滲出血絲。女子對其加諸於身上的痛苦無能為力,只能默默忍受。女子脖子上的血似乎刺激了他的殘虐快感,變態男人越咬越興奮,他伸手掐向女子纖細脆弱的脖子,然後用力壓了上去,女子感覺胸口裡的空氣瞬間被擠壓出來。

強烈的噁心感和羞恥感讓本來已經虛弱無力的女子不知從何處生出力氣拼命掙扎,嘴裡還發出嗚嗚聲音,黑眸盛滿了強烈的仇恨。可惜,她忘記了男人的賤性,她越是掙扎,男人越是笑得猖狂。鬱玄妙再也看不下去,立刻衝了過去,準備一腳踢翻那男人,“該死的混蛋,”卻沒想到她的飛踹像幻影一般穿了過去。

鬱玄妙愣了,原來這些都是幻像而已。於是,她只能夠眼睜睜地看著那該挨千刀的混蛋對女子進行猥褻,而那女子的目光則慢慢變得絕望,空洞,死寂與麻木。

鬱玄妙握緊雙拳不忍直視,強忍的同情之淚在眼眶中打轉,卻無能為力。

直到許久,他才從女子身前離開,奸邪一笑,“看來,崔士方還真的是個正人君子啊!”女子此刻了無生氣,對他的話無所動靜,像個死寂的破木偶,鮮血在潮溼汙濁的地面緩緩暈開。

“這麼快就玩壞了,真沒意思!”見女子一動不動,男人輕嗤一聲,然後便揚長而去。

鬱玄妙真的恨不得手裡有一把劍,能夠直接結果了他的狗命。

此時,畫面又一轉,來到一片黝黑樹林。“快,你們兩個快點。”一道陰柔尖細聲音在樹林裡響起。

“快點,再磨蹭下去就要天亮了。到時候壞了將軍的事,看你兩小命能不能保。”鬱玄妙靠近,藉著林中的微弱燈籠光,她見到了三個宦官打扮的人,其中一個拿著燈籠在指揮其他兩個人在挖坑,旁邊則是一個竹蓆捲起來的圓柱狀物體。不用猜,鬱玄妙也知道他們是在做殺人埋屍的勾當。

“美娘,你可不要怪咱家,咱家也不過是奉命辦事而已,冤有頭債有主,這一切都是上頭的吩咐,你在下面如若要找人報仇,可不關咱家的事啊!”拿著燈籠的太監嘴裡嘮嘮叨叨,拜天拜地。

很快,卷席被埋下了深坑。此時,周圍陰風四起,三人一陣哆嗦,然後彷如身後有坑裡人前來索命一般,連滾帶爬地跑出了樹林。嗚嗚……嗚……鬼聲又起,恍恍惚惚,飄飄渺渺,冰冷滲人。

鬱玄妙終於知道了,那道白影想必就是那個叫美孃的女子的冤魂了。如同,她讓自己看到的畫面,應該是對自己有所求。鬱玄妙看著林子裡新翻泥土,對著漆黑樹林道,“姑娘,你是要我替你報仇嗎?”鬼音越來越盛,哭泣聲不斷,虛空中反反覆覆傳來三個字,“右……驍……衛,右……驍……衛……,右……驍……衛……”

不知是否美娘冤魂中的憤怨和傷痛,仇恨和悲傷全部融入了鬱玄妙的身體,她彷彿感受到了她當時摯愛逝去的悲痛,被人凌辱的仇恨,怒和悲交織成一滴淚,從眼角處緩緩劃過。

鬱玄妙慢慢睜開眼睛,入目所見是熟悉的紫紅羅地滿繡折枝花帷幕頂。

原來是一場伸冤夢!鬱玄妙輕輕抹掉眼角的那滴淚,喃喃自語,“右驍衛……”

公孫止和李崢與鬱玄妙一行人不同,從廬陵開始,他們便是騎馬而行。因為陸路不比水路快,因此,當他們兩人在經歷被人一路追殺,好不容易才來到長安城的時候,鬱玄妙早已經在長安城等候兩人多日了。

根據織樓傳來的訊息,鬱玄妙知道兩人今日便能到達長安城,故此,一大早她便獨自騎馬在長安城外的一個必經道路邊上的茶攤上等待著他倆。所以,可以想象當公孫止和李崢一路風塵僕僕來到長安城第一個見到的人竟然是原本應該好好留在廬陵的人時是有多麼的吃驚和訝異。

“玄妙,妳怎麼會在這裡?”月餘不見,鬱玄妙發現兩人皆膚色黝黑了不少,許是這一路天炎地熱,日頭過於猛烈了。見到鬱玄妙,李崢十分驚訝地問。

他那少年英氣的臉曬得黑了不少,但是卻讓他原來看起來老成了許多。而公孫止則臉上長出了她從未見過鬍渣,相較於以前的儒雅如玉,此時他臉上更多是歷了風雨之後的堅毅和智謀。

鬱玄妙調侃道,“怎麼了?難道就只能你們來這長安城,本姑娘倒來不得?”

“不,當然不是了,”李崢連忙否認,“不過,我只是有些訝異而已。妳不是應該在廬陵嗎?”李崢不解地看向公孫止。

鬱玄妙笑了,她也看向公孫止道,“是呀,說不定樓主大人也以為本姑娘在廬陵呢,是不是?公孫樓主?”笑語之間卻隱含著淡淡譏諷。

“玄妙,”公孫止欲言又止,只道了一聲她的名字。

他沒想到月餘不見,竟然在長安城見到了她,震驚程度不亞於李崢。

“玄妙,妳是如何得知咱們今日到達長安的?”李崢不像公孫止那樣心情複雜,只當鬱玄妙是與他們一樣來長安有事,不過只是比他們先到罷了,便開口問她是如何得知他們今日到長安?

“本姑娘雖說並非生於長安,但是卻是實實在在生長在長安,不過只是尋某人行蹤而已,這又何難?”鬱玄妙眉眼輕挑,不疾不徐道。

“原來如此。玄妙,你頗有些手段啊!”李崢此時才發現原本自己以為的弱女子背後的手段遠超乎自己想像。

鬱玄妙笑而不語,反而好整以暇地看著公孫止。

公孫止明白這件事是自己做錯了,只能目露歉意。之前在廬陵託付產業以及不告而別,是出於她會不同意自己的做法,但是現在,他沒想到她竟然比自己還要早到達長安。

見到他歉意的眼神,鬱玄妙輕哼一聲甩袖便上了馬,一夾馬腹,輕斥駕的一聲,白馬便掉頭往城內奔跑。兩人見狀,明白其意,便同樣策馬跟上。

回到了霽月閣,鬱玄妙吩咐浮萇去收拾兩間廂房。浮萇見自家主子外出一趟,帶回來了風塵僕僕的兩位客人,雖有疑慮,但是卻明白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便出去安排了。公孫止和李崢看著眼前的霽月閣,又是一頓驚訝。

“玄妙,這裡是?”李崢也來過長安,知道這種大小格局陳設的宅子,在長安城來說也並不是隨便能買到,必定是花費甚高。

“這裡是我昔日在長安的一處房子,平日出來辦事時住的。後來去了廬陵,便讓一個友人幫忙打理照顧了。”鬱玄妙輕描淡寫地給兩人解釋了一番,然後倒了一盞茶。但是,公孫止和李崢都不覺得這是很隨意的一件事。

“你們在長安的這段時日便留在霽月閣吧。這裡雖說地方不大,但是勝在位置偏遠,相交來往之人不多,難得清靜。”

“那妳留在這裡多久?”公孫止忽然開口問。鬱玄妙輕輕喝了一口茶,然後放下茶盞,道,“再過一個月,便是我外祖父戚國公的生辰,屆時我給外祖父賀完壽再說。”

“玄妙,那妳是何時離開廬陵的?為何比我們還要快到達?”李崢很是好奇。

“白家有一艘船運要從廬陵來到長安,我便隨他們一道而來。”

“難怪,夏季東南風甚盛,正是順風時節,走水運的確是比陸運時間至少要快上五六天功夫。”李崢點頭瞭解。

“姑娘,客人的廂房已經備妥當了,妳看客人是先是休息還是……”沒過多久,浮萇便來回復。

“好了,你們先是休息吧,晚膳時分,我吩咐青梔來請你們。浮萇,你帶兩位客人去廂房,記得安排下人好生伺候,如若不妥,我唯你是問,知道嗎?”鬱玄妙言語威嚴地吩咐下人,貴女風範表露無遺。

“是的,奴家知曉了。”浮萇惶恐領命。

公孫止此時才真正意識到,眼前之人是戚國公的外孫女,一個高門大戶的貴女。

晚膳是在前堂擺開,四人相對而坐,青梔和浮萇把菜餚飯食分類擺上,其中有魚乾膾,赤明香,渾羊歿忽,白沙龍,飛鸞膾,還有葫蘆雞,鯢魚炙與清風飯等等,林林種種幾乎擺了一滿桌。

“大家嚐嚐這葫蘆雞。這葫蘆雞是長安城的一大美食,上等的葫蘆雞色澤金紅,皮酥肉嫩,香爛味醇,筷到骨脫,做這葫蘆雞的是這裡附近雲兮樓大廚的拿手好菜,你們一定要嚐嚐。還有清風飯,這飯是用水晶飯、龍睛粉、龍腦末、牛酪漿製做而成,製成後放冰池加以冰鎮,直到涼透後方才送上來。這暑氣天氣,吃來最佳。”鬱玄妙作為待客主人,細心為他們介紹桌上的每一道菜餚,其熟稔程度完全不遜色於公孫止。

公孫止笑了,在她起筷之後,便夾了一塊放入口中細嚼,果然正如她所言,葫蘆雞皮酥肉嫩,香爛味醇,齒頰留香。

“著實不錯,或許到時候回去廬陵,這葫蘆雞能做成醉霄樓的招牌菜餚。”聞言,正在吃的鬱玄妙倒秀眉一挑,“我說樓主大人,莫不是你想偷我這大廚的秘技?如若沒有好東西來換,我可不應的。”

公孫止低笑,“本樓主的家底都放妳那了,妳還怕沒有什麼好東西嗎?”

鬱玄妙也笑了。

“哈哈……”李崢終於見到兩人面露笑容,也笑了。“鬱二姑娘,不過,只是月餘不見而已,妳這麼快就找了個小郎君了?”

直到晚膳時分才見到阿陵的公孫止見那清秀少年從頭到尾都在愉快吃飯,不曾發一言,只是偶然夾不到菜,就直接努嘴要鬱玄妙夾到碗中。而鬱玄妙雖時有嬌斥,但是眼中全是連她自己都不曾注意到的寵溺,這讓公孫止甚是好奇,於是,他便垂眸笑侃。

正在吃飯的阿陵聞言,一頓,還沒等鬱玄妙開口,他便已從埋頭的碗裡抬了起來,頗有敵意地衝著他道,“不是小郎君,是以後的夫君。”

一句話,如同憑空一聲雷,轟的包括青梔在內的四人外焦裡嫩。

“阿陵,你在說什麼?誰教你說是夫君的?”鬱玄妙首先反應過來是誰教他夫君二字的?

“前天,我與妳上街時,妳去那脂粉鋪子找人時,我聽旁邊的人說,說妳是好女,如若做妳夫君,那必定是極好的。”完全不知夫君二字為何物的鮫人振振有詞地道。

鬱玄妙感覺自己一臉黑線。

而公孫止則立刻沉笑出聲,“哈哈哈,鬱姑娘,本樓主建議妳以後收面首吧!上官二公子做正夫,伺郎便隨妳心納了,哈哈哈……”連李崢都覺得這喚做阿陵的少年真的是太純真無邪,忍不住同樣笑了起來。

一旁的青梔也掩唇輕笑。

不明所以的鮫人還以為這真的可以,聞言,立刻放下手中筷子,對著鬱玄妙說,“妙兒,我要做正夫!”

鬱玄妙尷尬極了,見他還提出如此不切實際的要求,忍不住敲了一下他的額頭,引來他清淚盈眶。

“趕緊吃飯,不許再胡說!”鬱玄妙才不管他,只想著讓他趕緊閉嘴。

阿陵委委屈屈地看了她一眼,不敢再出聲,那模樣簡直就是一個小伺郎。

就這樣,晚膳氛圍瞬間融洽歡樂了起來。

入夜,長安的夜空濃黑如墨,疏朗星辰綴然其中,卻不比江南來得讓人愜意,沒有江南小橋流水的精緻雅緻,有的只是位高權重的厚重和名利爭鬥的變幻風雲。鬱玄妙躺在老槐樹頂上,任由馥郁槐花香氣縈繞,靜靜地看著滿天星辰。

忽然,微風吹過,衣玦翻飛,旁邊位置落下了一白衣男子。

鬱玄妙知道來者何人,在黑暗中笑了笑,沒有說話。

來者也同樣不言不語。

良久之後,鬱玄妙終於開口,“我答應過你的事,定然會幫你做到,所以,你為何要如此做?你對我那麼沒有信心嗎?”

連知會一聲,也不願意?

公孫止知道她是指不告而別之事,他過了好一會才低聲道,“我還是無法讓妳因為我而陷入危險之地。”

鬱玄妙嗤笑一聲,有些嘲諷道,“這是你的想法。”

“沒錯,這就是我自己的想法。”公孫止道。

鬱玄妙聽出他話中之意,沉默了。

“你準備在長安做什麼?”鬱玄妙盯著夜空問道。

“我查到羅剎門的一個分派就在這裡,所以我準備透過他們分派找到閻羅剎門主閻羅。”

“那奉仙秘境,你準備如何處理?”鬱玄妙繼續問道。

“我父親大人並沒有在信中告訴我奉仙秘境的所在之地,而那些想要得到那塊月牙玉珏的人想必是知道這奉仙秘境的秘密,所以,唯有來長安,我才能夠找到答案。”

“所以,你想從玢王那裡開始。”鬱玄妙明白了。

他是想透過玢王得知奉仙秘境的位置。

公孫止點了點頭。

如此一來,那麼他們該做的事將會有許多啊!

“那咱們得從長計議。現在玢王想必已經知道你們在長安了。”奉仙秘境鑰匙沒到手,五個部下被他們反殺,他們竟然還自己來長安送上門,如若她是玢王,那麼她必定會在這長安城來做個請君入甕,甕中捉鱉。

“我知道。但是,他們現在可不敢輕易殺了我。”公孫止冷笑了一聲。“你把月牙玉珏藏起來了?”鬱玄妙一聽他的話,便知道他做了什麼。

“沒錯,鑰匙的下落只有我才知道,如若我死了,那麼那月牙玉珏的下落就會跟著我一起下黃泉。”

鬱玄妙沉吟思考了一下,忽然意味深長地笑道,“公孫止,說不定我們還可以請玢王爺幫個忙呢。”

“你是說借玢王爺的手來找出閻羅的所在之處?”聞言,公孫止立刻坐了起來,側過身來看著旁邊之人不確定道。

“既然現在主動權在咱們這裡,那麼咱們為何不好好利用一下呢?”鬱玄妙笑著反問道。

“沒錯,或許下次咱們可以在玢王府好好喝盞茶呢。”公孫止何等聰明?一下子,他便領會到了鬱玄妙的意思。

“對了,公孫止,你可知如今朝廷右驍衛是何人?”鬱玄妙忽然想起昨晚之夢,便順道問了他一句。

“右驍衛將軍郭梓?”

“原來叫郭梓,你是如何知曉此人的?”鬱玄妙若有所思,“此人如何,你可知道?”

“我在長安城有些力量,所以京城中的一些事情倒也不難打聽。郭梓這人,我早有耳聞,此人陰險狡詐,貪財好色,但武藝頗高。”公孫止一針見血給出評價。

“如此之徒,竟也能官從三品?”公孫止嗤笑一聲,“如今的朝廷奸佞當道,右丞掌權,太子沒落,這又有何出奇?況且你可能並不知曉,這右驍衛的養父便是當今的田右丞,如今掌管宮禁宿衛,權力大著呢。不過,你問起這人是何事?”

鬱玄妙把昨夜之夢詳細給他說了一遍,“你是說,這是冤魂託夢?”公孫止皺起了眉頭。

“極有可能,所以我準備明日派人去查一下。”鬱玄妙也不確定。

公孫止點了點頭,“我也準備明天去查一下閻羅剎的事,咱們分頭行事吧!”鬱玄妙點了點頭。

次日,正當鬱玄妙準備出門前,白彥飛派人來傳話,說今晚七夕之夜,邀她去西市乞巧樓去賞花燈。

鬱玄妙失笑,那傢伙還真是念念不忘先前所想,不過,她既然早已答應他,也不好食言,便讓來人回去稟覆卯時西市見。

“姑娘,今晚咱們可以去乞巧樓嗎?”聽見此事的青梔格外興奮,往年在鬱府,她們都會曝衣,喜蛛應巧,曲綴瓜果,本來她還想著今年在長安便不能如此了,沒想到自家姑娘竟然打算去西市乞巧樓?

來長安這麼些天,她早已從其他人的口中得知今年西市的七夕格外熱鬧,那裡的乞巧樓聽說將會舉辦一場盛大的乞巧大賽,凡是城中女子皆可參加。

見她一臉興奮模樣,鬱玄妙便知其意,笑著點了點頭。

“太好了!”青梔開心極了。

“什麼東西太好了?”嘴裡咬著一塊胡餅的阿陵從外面進來,聽見她們在談論什麼有些好奇。

“姑娘說,今晚咱們去西市的乞巧樓。”

“乞巧樓?那是什麼?”阿陵對人們的風俗習慣一竅不通,聞言一臉迷糊。

“今日是七夕呀,咱們女子都會對月乞巧,而乞巧樓就是咱們女子乞巧的地方。”青梔知道他對這些一竅不通,便簡單為他講解。阿陵聽了以後,哦了一聲,便沒再詢問下去。

“好了,咱們走吧!”鬱玄妙說完後便出了門。

因今日七夕緣故,大街格外熱鬧,街邊上的酒肆茶館掛滿了各種燈籠,周圍的糖果,什貨鋪子擠滿小孩,大人在身後笑看付錢。小孩子們打扮得服飾鮮麗地手持荷葉,在大街小巷遊玩嬉戲。街上賣磨喝樂的攤鋪高聲叫賣,許多用象牙雕鏤或龍延佛手香雕琢而成的磨喝樂大小各異,姿勢逼真,彩繪木雕,紅砂碧籠,極盡精巧之能事。不少西域胡人帶著駱駝在肆意吹鬍琴,撫奏琵琶五絃。阿陵和青梔被那些熱鬧吸引,鬱玄妙早已對這些司空見慣,並不如他倆興奮。

馬車一路穿行,來到了平康坊,然後在一家名叫織樓的樂坊門前停了下來。青梔上去敲門,沒過多久便有人出來應門。青梔向對方問了個好,然後把手中的箋帖遞了上去。來人一看,便把門開啟,然後將鬱玄妙幾人迎了進去。

前來給鬱玄妙等人領路的是一名低眉垂眼,面容姣好的女子,樹青色的衣著打扮在樂坊裡的眾多豔麗風情女子中顯得格外低調,但是卻有一種別樣的味道,就彷彿在一片花海之中獨長起來了一株不起眼的蘭草。女子領著鬱玄妙順著走廊,慢慢穿過樂坊中央。織樓樂坊尖高兩層,建於河渠至上,整體規劃如同虹月,格局規整,分著不同的賞樂包廂,一半在陸地之上,一半在碧湖之面,遊蕩間皆是畫舟蓬船。視線環視四周,入目皆顯示京都之繁華,與記憶中無甚差別。穿過樂坊中央,青衣女子帶著她們從右邊的一道少人走的樓梯上了二樓,直到來到樂坊的尖閣。

青梔看到那閣門與下面的大紅豔麗不同,竟然是奇怪的黑色,黑色木門上糊著白紗,閣門門匾上用白漆鐫刻著‘鯨落萬物生’五個奇怪的字。

‘鯨落萬物生?’青梔忍不住輕聲念道,然後不解地問,“此五字為何意?”青衣女子笑而不語。

鬱玄妙也笑了笑,同樣沒有回答她。

“小娘子,裡面請!”青衣女子笑吟吟地推開白字黑木的閣門對鬱玄妙道,請她進去。

鬱玄妙點了點頭,然後就走了進去。

青梔和阿陵跟在她身後,也走了進去。

見幾人都進去了,青衣女子恭敬地合上了閣門,悄然離開。

進入了閣樓之後,整個閣樓縈繞著一股濃重藏香的味道。與外面的富麗堂皇截然不同,這閣樓十分簡單樸素,除了中間案桌上供奉著一尊佛像,一個香爐,以及必要的木桌木椅之外,什麼裝飾都沒有,反而只有一幅字畫掛在牆上。

鬱玄妙細細觀看上面所書之內容,“我土如來無文字說,但以眾香令諸天人得入律行。菩薩各各坐香樹下,聞斯妙香,即獲一切德藏三昧,得是三昧者,菩薩所有功德皆悉具足。“

“原來是《維摩經》啊!”鬱玄妙慢慢念度出聲,然後發現這上面抄寫的原來是《維摩經》。

青梔聽自家姑娘所言,即便不懂,但是也能推斷出來,這是佛經之一。不過在這個聲色交錯的樂坊裡面供奉佛祖?這難道不是褻瀆麼?青梔難以置信。

“姑娘,在樂坊裡面供奉佛祖,這,這是誰想出來的呀?難道就不怕褻瀆佛祖麼?”青梔忍不住對著香案上的佛像雙掌合十,不停地點頭唸叨,‘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鬱玄妙隨著本心,也虔誠給佛像行了個禮,默唸了一句阿彌陀佛。

唸完之後,她便在臥榻上盤腿而坐,悠悠地翻起臥榻上擺放著的一些其他佛經。

“妙兒,這裡什麼都沒得吃。”阿陵看到案几上除了一爐香,其他什麼都沒有,便抱怨了起來。

“阿陵,你眼裡除了吃,還有什麼?”青梔看不過眼,忍不住吐槽他。

“還有阿妙啊!”阿陵回答得極為理所當然,青梔聞言,直接被氣結,於是白了他一眼,不再與他說話。

剛好這個時候,有人輕敲閣門,然後閣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首先進門的是一個梳著雙環髻侍女裝扮的女子,她端著一個硃紅色木託,木託上面是一個烏亮浚黑的酒壺和幾個同樣顏色的酒杯,以及幾個小菜。

在談經說禪的地方喝酒?青梔直接愣住了。

緊接著,一道女聲跟隨著響起!

“滿打滿算也不過是三年功夫,妳怎麼又回來了?”語氣沒有熱切,卻也沒有疏離,只含著淡淡的疑惑不解。

聞聲而看,一個完全沒有梳妝打扮,披頭散髮,身穿白色褻衣褻褲的豐腴女子出現了。

青梔看到其眉濃眼圓,白臉高鼻,身材豐腴,肥瘦相糅,一臉富貴之相。

鬱玄妙放下手中佛經,笑了,“怎麼了,我回來了,你不待見我嗎?”

“待見?”彷彿聽到什麼天荒夜談之語,豐腴女子笑了,那笑聲全是倨傲,“三年前,我就不待見妳了,這個事實難道還得我一再重提?”

聽到女子的話,極為護主的青梔就不開心了,她板著小俏臉,不發一語,只是直挺地站在自家姑娘身邊,為自家主子壯威。

她家姑娘樣貌出眾,脾性溫柔賢淑,她憑什麼這樣說?

隨意落座鬱玄妙對座的豐腴女子見狀,又輕嘲笑道,“哪裡帶來的小野貓?不會抓壞我家東西吧?”

鬱玄妙沒有回答,反而回過頭來,對青梔笑說,“青梔,你帶阿陵去做點點心過來,這樂坊的點心啊,不管吃了多少年,還是覺得沒你做的好吃。”

一句話,既安慰了青梔,又堵了對方的嘴,一舉兩得。

得到安慰的青梔,滿足地帶著阿陵離開了房間,臨出去前,還瞪了旁邊送酒侍女一眼。

“你家的小野貓倒也護主!”女子輕酌一口酒,笑道。

鬱玄妙笑而不語。

“什麼風吹妳來我鏡落閣啊?”無事不登三寶殿,套在她身上永遠都不會錯。那麼多年,她瞭解透這個女人了!

鬱玄妙並沒有回答,反而對閣門牌匾上的題字生了興趣。

“鯨落萬物生?什麼時候改了匾?”她記得三年前,可沒見著這東西。

豐腴女子手中的酒杯一頓,隨後眉眼懶倦地慢慢把酒杯中的佳釀一口喝淨,“覺得無聊,便改了唄。妳呢?什麼時候回來長安的?”

“剛回!”鬱玄妙端起酒笑了笑。

豐腴女子斜眯著美眸看了她一眼,然後輕笑道,“本姑娘還在納悶,瞧妳三年前離開時候的憂鬱,我還以為妳是準備一去不復返呢,怎麼著?區區三年,就玩膩廬陵了?”

鬱玄妙沒有回答,只是垂下眼簾笑了笑。

豐腴女子見她不語,也不追問,輕輕打了個呵欠,略略抱怨般吐槽了一番,“本姑娘最不喜歡就是你們這些彎彎繞繞腸子之人,算了,本姑娘也不關心,妳喝過酒就回吧!有事打發人來就是了。”說完便準備揮揮衣袖,回去補眠去了。

“婛落,幫我一個忙!”就在豐腴女子準備瀟灑離去之前,鬱玄妙放下手中的酒杯忽然開口道。

被喚作婛落的豐腴女子疑惑回首。

“妳不是素來無聊愛熱鬧麼?”看到她疑惑的眼神,鬱玄妙忽然神秘一笑。

聽見鬱玄妙這樣一說,婛落先是愣了一下,隨後美眸慢慢發亮,“妳是說有好玩的事?”語氣裡全是興奮和期待。

鬱玄妙笑著點了點頭。

“太好了!妳都不知道,自從妳離開長安之後,我都快無聊死了!”婛落一改之前的懶倦和怠慢,立刻靠近她,然後雙目熠熠生輝地看著她急切問道,“快說,有什麼好玩的?”

“你能知曉古今往來,所以我想問問妳,妳聽過奉仙秘境嗎?”鬱玄妙從小就知道這女人,看起來平淡無奇,胸無大志,但是她卻是一個比寶藏更稀罕,比謎團更讓人迷惑之人。從小開始,師傅就帶著自己來見她,她還記得當時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她依然是這幅面容,只是現在可能比當初更為成熟嫵媚些,但是卻依然年輕如初。她就像一本天書,這世間上沒有什麼事情是她不知道的,也沒有什麼事能讓她覺得驚訝,就彷彿一位經歷百年的滄桑老人,但有時候她卻又像一個天真浪漫的總角女娃,嬌憨單純,這讓鬱玄妙永遠都無法理解。

“奉仙秘境?妳從何處知道這個地方的?!”婛落側頭略一思考,隨後便讓她繼續說下去。

鬱玄妙見她心生興趣,便把事情的主要脈絡大致說了一下,婛落聽完後,沒有立刻說些什麼,反而右手撐著腦袋,赤足左腿輕輕晃動,似乎在思考什麼。

鬱玄妙很識趣地沒有打擾她,只管自己慢慢喝酒。

“奉仙秘境傳說是善於占卜的奉仙門所避世之處,他們門中的弟子一入奉仙門則終身不得出秘境。如有違背,則由門中的執刑護法廢去全身武功,終身不得再踏入師門一步。”

“原來,妳對其也有了解?”鬱玄妙就知道不明白之事前來請教她準沒錯。

“的確是有些瞭解,怎麼了?妳又跟奉仙門扯上關係了?”

於是,鬱玄妙就把公孫止的事詳細地給她說了一下。

婛落一邊聽,一邊默而不語。

直到青梔帶著阿陵帶著點心果子推門進來,婛落才慢慢站起來,懶懶伸了個懶腰,“好了,本姑娘就不陪妳們了,妳們自個兒玩吧!晚上的燈會,記得叫上我!”又打了個深深的呵欠,婛落扭著柔軟腰肢消失在門口。

“姑娘……”青梔不明所以,只好吶吶地喊了鬱玄妙一聲。

鬱玄妙知道她答應了,臉上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行了,她不吃,咱自己吃。”與他們兩個面面相覷不同,鬱玄妙心情大好,她愉快地拈起一塊青梔親手做的百花糕,並且美美地嚐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