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芍幹得好好的,突然換位置,還要重新適應,他們還能提前下班嗎?而且和麵這個活要比別人早兩個小時來早兩個小時走,五點多就得到單位,都是男工在幹。
見夏芍不說話,周雪琴提高聲音,“怎麼?你不願意?”
雖然夏芍以前懟過她,可那是沒來單位的時候。自從來了單位,到了她手下,她安排什麼活,安排誰跟她一起幹,她不都得受著,連個屁也不敢放?
小梅兩口子鬧那麼僵,還不都是陳寄北害的?要沒陳寄北,會有這些事?
周雪琴最近一想起這個名字就咬牙,連帶著看夏芍也不順眼,能折騰就順手摺騰一把。
本以為夏芍這次又忍了,沒想到夏芍竟然抬起頭,“我是不願意。”
周雪琴一愣。
夏芍已經又道:“我不是一個人,我還有家。提前兩個小時來上班,凌晨三四點我就得起來點著燈做飯。要不是這個原因,單位和麵的也不可能全都是男工。”
其實和麵的活也比其他活都要累,夏芍沒說。
不過光這幾句,周雪琴已經面色很難看了,“讓你幹啥就幹啥,你是班長,還是我是班長?”
“是班長就能隨便欺負人了?”
夏芍聲音還是軟軟的,眼神卻一點都不軟,“我一來你就讓我掐劑子,我什麼都沒說。你後來又把周小梅跟我分到一起,讓我一個人幹兩個人的活,我也沒說什麼。”
以前她不頂, 一來是覺得沒必要,二來她是新人,在單位沒有根基。
可週雪琴竟然一而再再而三,還讓她早上四點起床,上輩子的摳門老闆都沒這麼幹過,她能忍才怪。
這可是夏天,車間窗戶都開著,這邊一起爭執,外面全能聽到。
周雪琴被氣得臉色發青,“你別以為陳寄北翻身了,你就跟著抖起來了。”
夏芍在單位經營這一個多月,靠的可不是陳寄北,這一點全車間的人都能看到。
她沒有退讓,“我們可以去找車間主任問問,要是主任也讓我去和麵,我就去和 面。”
其他人也出來打圓場,“都別急,有話好好說。”
王哥更是道:“小夏掐劑子掐得好好的,哪有整天換崗位的?”
就連牛亮都說:“班長我知道你是為我好,想讓我多學點東西,可我這上早班都上習慣了。再說你讓我掐劑子,我也不會啊,這不是浪費大家的時間嗎?”
自從周小梅來了,周雪琴就折騰來折騰去,誰心裡沒點不滿?
別說跟夏芍相熟的了,跟夏芍不熟的都沒人幫周雪琴說話,周雪琴越聽越氣,越聽越氣。
“你!你們!”她還想再說什麼,身後突然傳來老羅的聲音,“一個個不上班,在這吵什麼呢?”
質檢抽查並不是每天都有,老羅昨天才查過,誰也沒想到他會在這裡出現。
看到老羅一身工作服,揹著手站在門口,所有人都閉了嘴,尤其是周雪琴。
她一個當班長的不能服眾,讓下面人頂成這樣,本身就夠丟人了。
何況這件事她還多少有點理虧,見老羅皺緊眉,又問了一遍“都吵什麼呢”,她立馬先發制人,“沒什麼,就是我給小夏安排工作,她不願意幹,說了幾句。”
這話像是在息事寧人,可誰都能聽得出,她在暗示夏芍拈輕怕重挑三揀四,不配合工作。
這一招惡人先告狀太噁心人了,班裡人表情都不太好看,尤其是王哥。
他脾氣硬,最不給周雪琴面子,當即就道:“和麵本來也不是該女工乾的活。”
“你讓小夏去和麵?”老羅皺起了眉。
周雪琴趕忙解釋:“我這也是想鍛鍊她,和麵要接觸配方,哪能隨便派人去?”
她這就是說得好聽,知道配方又怎麼樣?誰還能偷學啊?
別說沒有裝置,根本生產不了。就算做點自己吃,也得先能弄到面油和糖吧?
老羅沒說話,看向了夏芍。
這要是一般人,肯定要說說自己的委屈,趁機狠狠告周雪琴一狀,出一口惡氣。
夏芍長得軟,老羅甚至以為她要哭哭啼啼一番。結果她先是朝王哥道謝,接著安撫其他同事,“我沒事,大家不用擔心,還是幹活吧。”如常回到了崗位上。
她這樣,反而襯得惡人先告狀的周雪琴愈發不堪。
之前周小梅跟夏芍一起掐劑子,周小梅什麼都不會,那活都是誰幹的還用猜嗎?
夏芍到底是不是拈輕怕重挑三揀四的人,不用說,老羅也能看出來。所以她這一狀完全沒必要告,告了也頂多讓周雪琴挨一頓訓,反而顯得她咄咄逼人。
果然見夏芍這樣,老羅看了周雪琴半晌,看得她滿臉不自在,卻一句話也沒跟他說。
“小夏。”老羅突然點了夏芍的名,“你把手頭的活放放,先跟我去做月餅。”
眾人一愣,這才反應過來他是來點人試做月餅的。
可滿屋子人,他竟然點了一個臨時工,這還是第一次有臨時工被他叫去試做。
雖然之前都開過夏芍的玩笑,大家臉上還是露出錯愕。
不顧眾人的錯愕,老羅又點了王哥和郭姐,連懷孕的小張也叫上了,就是沒點周雪琴。
眼見他帶著人就要走,周雪琴臉都漲紅了,“羅主任。”
本來能選到麵包班,她這個班長應該面上有光。可老羅連臨時工都選了,就是不選她,剛才那番動靜引來了不少人,窗外已經有人開始竊竊私語了。
周雪琴覺得丟人,老羅卻沒有要緩解她這份尷尬的意思,直接帶著人走了。 一行人走出去好遠,周雪琴還站在原地,臉上一陣兒紅, 一陣兒白。
“噗!”不知誰低笑了聲。
她厲目掃過去,眾人全都回崗位上忙自己的工作,也看不出是哪個人笑的。倒是 不遠處的餅乾車間還有人趴在窗前往這邊看,兩個車間離得不遠,甚至能聽到隱約的議論聲。
“班員都被選走了,班長沒選,我還是頭一回見。”
“哪隻是班員啊?裡面還有個臨時工。”
“你說陳寄北媳婦兒?”因為會打扮,廠子裡認識夏芍的人越來越多,尤其是離得近的幾個車間,“你們說她怎麼也被選上了?難道陳寄北幫她走後門了?”
“老羅是吃這一套的人嗎?”
“也是。他要是吃這一套,周小梅也不用走了。”
“上次下雨你們不知道,這個夏芍幹活可厲害了,掐劑子一掐一個準,都不用上稱……”
再聽不下去,周雪琴“哐”一聲把窗關上了。
可窗關上了,那邊人的表情卻擋不住,她更擋不住這事兒往外傳。
另一邊,老羅本來心情挺好,讓周雪琴給整糟糕了, 一路上都板著個臉。
夏芍幾人跟在他身後,誰都沒說話,很快就來到了一處閒置車間。
大概是專門為試做月餅準備的,車間裡面、油都有,月餅模子也摞了一摞,隨時可以開工。
王哥以前經常被點到,有經驗,也不顧老羅的黑臉,直接問:“先做哪個?”
老羅指了指角落裡的大缸,“先和漿皮,和個十斤面。”
那缸足有近一人高, 一米二粗,夏芍一進門就注意到了,還以為是裝水的。
結果王哥掀開蓋子,竟然從裡面盛出四斤糖漿,“還是一斤面二兩油,四兩糖漿 ? ”
所謂的漿皮月餅,就是用糖漿和麵做餅皮的月餅。常吃的五仁月餅、棗泥月餅,果餡月餅都是這種,每年中秋,食品廠都要提前熬出一千八百斤到兩千斤的糖漿備用。
相比之下酥皮月餅和雙酥月餅糖就比較少了,酥皮月餅和麵更是完全不用糖,全靠油酥。
這麼少的面沒法用機器,只能手和,王哥很快就將料配好了。
老羅又看向剩餘三人,“小郭,你去把面蒸了。”
做餡的麵粉和做餅皮的不一樣,必須先烤熟或者蒸熟,如果用生面,吃了會拉肚子。
郭姐答應一聲去了,老羅這才走到案板邊,“小夏,小……”看一眼小張。
他對小張有點印象,但不是特別深,只記得她被周小梅連累捱了兩次訓。
“我叫張淑真。”小張趕緊道。
老羅點點頭,“小張,你倆幫我配料,先稱四斤白糖。”
張淑真還懷著孕,夏芍只讓她看秤,自己去搬了糖袋子過來。
估摸著分量,她盛出來幾瓢,問張淑真:“差不多了吧?”
“還差點,差半兩四斤。”張淑真看著秤說。
夏芍順手添上小半瓢,這回正好了。
接著又稱油,這回夏芍估得準準的, 一斤半不多不少。
張淑真有些意外,就連老羅也多看了她一眼,“你再稱,稱一斤核桃仁。”
夏芍捧了兩大捧進去,又抓了一把,相差不過幾個核桃仁。
因為周雪琴那事,老羅本還板著臉,見此終於笑了,“你這手快趕上稱了。”
“我這也是掐劑子練出來的。”夏芍說。
“掐劑子還能練出來這個?”
“能呀。”夏芍笑笑,語氣尋常道:“有一段時間工作任務重,沒那麼多時間過稱,
我就儘可能先掂一下劑子的重量,再上稱看準不準,練多了就不用稱了。”
要不是有這一手,她哪敢直接把劑子丟給郭姐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