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踏進此地,姜溪蘿總覺得有人在耳畔吹冷氣。

不僅如此,在冷颼颼拂過的風中,她背後彷彿被誰盯著,渾身不自在。

四人走到一間半掩著門的祠堂內,牌匾上了年紀,垂了一半下來。

推開“吱呀”的大門,灰塵與腐朽味撲面而來。

他們掏出火摺子,試圖點燃凝固在白蠟中的燭芯。幸好,蠟燭還能用。

姜溪蘿看到堂前擺了不少整整齊齊的牌位,雖落了不少灰塵,但上面的名諱仍清晰可見。

陸元簫與白棠識禮數,先是敬了敬牌位,說明來意,借宿一宿,希望諸位莫要被他們幾個小輩衝撞到。而後儘量不碰祠堂內的物件,拾掇出一塊空來,暫時歇息整頓。

姜溪蘿看到兩位吃苦耐勞的主角兀自尋了跪墊盤腿坐下,儼然一副要以打坐修煉來度過今夜的態度。

不僅如此,白棠還衝她與裴忱之招了招手,指了指旁側空餘的跪墊,善解人意道:“先坐吧,今夜需得委屈一下了。”

姜溪蘿露出一個甜美微笑,口是心非道:“不委屈。”

裴忱之沒坐,他不動聲色蹭了蹭案臺的灰,輕輕靠過去,淡淡道:“陸兄沒覺得此地有異?”

陸元簫道:“有。此地陰氣重重,若真有妖魔鬼怪出沒,還需謹慎應付。今夜穩妥起見,大家莫要沉睡,多上心。”

姜溪蘿努力回憶了一番,不記得原書中有這麼個副本。

她拄著手臂神遊天外,猜測著也許是主角事事嚴謹慣了,其實並無大事,只是單純路過一個沒人住的村莊而已。

堅持到後半夜時,姜溪蘿困的只能手動扒開雙眼。

她瞥了一眼左側打坐的二人,暗歎不愧是蒼陵派的首徒弟子,雖然打妖的本領還有待提升,但是吃苦的能力是一絲不苟。

她又瞥了右側一直靠著案臺假寐的裴忱之,心底亦是一陣稱頌。

他居然感受不到累?他好厲害。

裴忱之睜開眸子,恰巧看到姜溪蘿剛轉回去的腦袋。

他動了動身子,面無表情地抬腳走到她旁邊坐下。

剛一偏頭,便看到姜溪蘿手臂搭在腿上,手捧著寫滿倦意的臉蛋,中指不情不願地扒拉著眼皮,企圖別睡著。

他看了她一眼,抿了抿唇,又看了她一眼,心底不由罵她蠢。

然而他還沒坐多久,旁邊的小蠢貨便再也支撐不住,困的兩眼皆是重影,身子一歪,徑直倒在他腿上。

睡前,姜溪蘿想:誰要毀滅世界便毀滅吧,反正我要睡覺。

裴忱之有些無語地垂眸看著她,最終也沒做什麼動作,眼眸一閉,任由她在自己腿上睡去了。

姜溪蘿做夢了。

她夢見天明後從祠堂出去,堂外村民見她是個外來者,紛紛放下手中打算去忙農活的田具,上前問她喜不喜歡這裡。

姜溪蘿回頭見裴忱之三人仍坐在祠堂內一動不動,只好先回答村民的話。

可開口前忽然瞄到就近幾戶的泥房子,雖不嶄新,卻是規整乾淨,同昨夜來時的截然不同。

她低頭看腳下的地,是黃褐色的土地,並沒有枯黃的樹葉。

她心底忽地驚悸,面前張張鮮活的村民面容擺在眼前,帶著幾絲執拗與焦急,再次問她:“姑娘不喜歡此處麼?”

姜溪蘿扯出一抹笑,佯裝鎮定道:“喜歡。”

村民們不約而同地樂了,他們似乎得到想要的答案,只說:“那以後便留在此處吧。”而後舉著自己的田具又離去了。

人走盡後,姜溪蘿走遠了一些,看見不遠處有一片杏林。

長風掠過,杏花如雨。

她百思不得其解地往前走,分明昨兒來時還是一座無人的空院,怎麼過了一夜,便人聲鼎沸,四處皆散發著濃濃的生機。

還未走到杏林,便被一人攔下。

姜溪蘿皺著眉抬眸望去,見一身著緋色豔麗女子擋在身前,眉目如畫,姿容絕色,在面朝黃土辛勤勞作的村婦們面前,可謂格格不入。

女子笑意瀲灩,立在杏花雨前,頗有一番滋味。她柔柔開口:“姑娘不是我們村的。”

姜溪蘿還未搞清眼前狀況,先謹慎回道:“嗯。”

女子道:“他們說,你願意留在此處?”

姜溪蘿頓了頓,哪有正常人一上來便問你願不願意留下來的?她無語地瞥了一眼對方,說:“我還是未成年,需要家長做決定。”

女子的笑容怔了一瞬,旋即復又笑開,“那姑娘的家人在哪裡?”

姜溪蘿一本正經道:“還未跟上來,你在此等等我,我去尋他們來。”

說罷轉身跑了,跑到祠堂門口,瞧見昨夜將掉未掉的那塊牌匾正好好掛在上頭。

她回頭看了一眼,沒有人跟來,那個女子也沒了蹤跡。

姜溪蘿進了祠堂,看見陸元簫與白棠仍在打坐。裴忱之一手支頤搭在膝上,腦袋隨意歪著,垂著眸看向自己的左腿處。

可那裡空無一物。

姜溪蘿不知道他在看什麼,她走近,坐回自己的跪墊,打算叫醒他們,商酌一番如今的境況。

然而她甫一落座,身子便不受控制軟了下去,頭重腳輕般歪到了裴忱之腿上。

而後,她驚醒了過來。

猝然睜眸間,同頭頂的裴忱之四目相對。

祠堂外天光大亮,有金光順著門縫射入,夾雜著亂舞塵纖。

姜溪蘿頓時坐了起來,她看向不遠處的木門,覺得似曾相識,同夢中的場景很是相像。

她甚至覺得,如果現在推門而出,也會有一堆村民衝上來,問她喜不喜歡此地。

她撫了撫胸口,決定先將師兄師姐喚醒,一道出去。

還未開口,旁側的裴忱之先拂袖立了起來,悠悠道:“睡的還舒坦?”

姜溪蘿這才想起趴在他腿上睡覺一事,她從跪墊爬起來,下意識以為自己侵犯了他作為魔王的威嚴,左思右想來了一句:“還行。以後有時間的話,我的腿也可以借你一睡。”

末了,又情真意切地微笑道:“我不賴賬哦。”

裴忱之看了她一眼,皺著眉立在原地。

姜溪蘿說完便沒看他,將陸元簫與白棠叫醒後,祠堂外驀地傳來紛雜腳步聲。四人剛剛走到門後,便被人從外往裡推開來。

一群眼底烏青好似睡眠不足的村民擠滿門口,見到四人後俱是神情錯愕,手指著他們質問道:“哪裡的外鄉人竟敢私進我們祖先祠堂?!”

別說姜溪蘿了,陸元簫瞧見這一幕都顯然愣住了。

還不待他們反應過來,怒氣衝衝的村民便將他們推搡了出去。隨後指著他們破口大罵,“快滾!”

姜溪蘿立穩後看見裴忱之的臉色黑下來了,想來也是,堂堂大魔王平素裡想殺誰殺誰,如今卻被一群悍民如此對待,若非陸元簫與白棠在,恐怕早已不費吹灰之力滅了他們。

可他還真得避著點主角,於是姜溪蘿捏著他的袖角像模像樣安慰他:“莫生氣莫生氣,不僅沒福氣,還會冒傻氣,不值得不值得。”

“……”安慰人你真有一套的。

裴忱之陰沉著眸子掃了一圈怒目相視的村民,姜溪蘿覺得他會抽空宰了他們,毫不誇張。

倒是陸元簫與白棠一臉歉意,一直朝著村民拱手道歉。

姜溪蘿扶額嘆息,她鬆開裴忱之的袖袍,又去將他二人拉出了村民的視線,苦口婆心道:“他們的祖先已經接受你們的歉意了,不必再道了。”

白棠微微嘆了口氣,“祖祠這樣的神聖之地,外人的確不能胡亂闖入。”

姜溪蘿微笑道:“師姐說的對,但是眼下重要的應該是此地古怪啊!”

經她這麼一提,二人想起來村民罵罵咧咧之前他們原本在錯愕什麼了。

陸元簫與白棠四下打量了一遍,面色更是凝重了。

姜溪蘿念著自己做過的夢,按照記憶朝北方位看了一眼,那裡竟然真有一片杏花林……

她睜大了眼睛,不由自主地靠過去,剛走出去兩步,手腕被裴忱之拉住。

回首,裴忱之稍稍蹙眉,語氣冰冷:“看見什麼了。”

她回過神來,將夢中一事原原本本地講給幾人,她指著杏花林,“那裡有個女人問我願不願意留在這裡。”

話一出口,陸元簫的面色變了。

晴空白日下,活生生的村民同他們擦肩而過。他們能感受得到,這個村子的生機是真的,村民是真的,生活勞作俱是真的。

如果這些是真的,那昨夜便是假的。

陸元簫有了一個初具雛形的猜測,他欲言又止,倒是裴忱之不疾不徐打破這詭異的氛圍。

“陸兄猜出來了,是地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