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下班之後是員工會議。
店長也罕見地露了面,顯然是有重要的事情。
店長那像揉成團的報紙一樣的臉更加扭曲,宣佈了今天的議題。
“我們決定停止營業了。”
原因似乎是經營不善和大型企業的土地收購。
副店長應該早有耳聞了,她的臉色沒什麼變化。
白芸小姐仍然心不在焉地一手托腮,一手玩手機。
只有高希小姐在懊悔地咬著嘴唇。
而我只是看著這樣的她們,頻繁地確認時間。
“但也不是馬上就關門,計劃是運營到明年三月。所以你們做好準備,去找新的工作吧!”
店長的表情看起來也沒有特別的遺憾。
但是和喊著“你簡直就是為了花店工作而生的!”歡迎我剛入職的時候相比,他的臉上明顯多了很多皺紋。
“不知道還有沒有什麼辦法。”
店長走了之後,高希小姐突然開了口。
“如果客戶增多,生意再好一點的話說不定……”
副店長越說越小聲。
狹小的房間裡,議題漸漸變成了如何避免倒閉。
我輕輕地舉起手……
“請問,我可以先回去了嗎?”
說完,我被高希小姐尖銳的視線給盯住了。
“芷瑤小姐,你什麼意思?”
“啊,對不起。但是,現在已經是下班時間了。要是你們還要繼續討論的話,不知道能不能讓我先回去呢?”
高希小姐“啪”地一聲推開椅子,站了起來。
“算了,小高,你先冷靜點。”
“別管我叫小高,白芸小姐你連店長的話都沒聽吧,別妨礙我。”
“芷瑤她也有自己的事,不管怎麼說,既然下班了,我們就不應該強留她。”
兩人之間的氣氛已經是劍拔弩張。
而副店長卻一隻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以後的事情就以後再考慮吧,而且也許先睡一覺更能進行冷靜的談話,你先走吧!”
我點了點頭,走出了休息室。
在回去的時候碰見了還在店裡的店長,我打了聲招呼。
也許是早就料到我會立刻開溜,店長沒有抬頭,只是隨口應了一下。
想來也是。
看見我工作的樣子,店長應該早就清楚我對工作沒什麼熱情了。
對事物缺乏興趣,只求安穩度日。
既不抱怨,也不埋怨。
但這也意味著不求上進。
店長肯定非常疑惑我到底是為了什麼而工作,又是為了什麼而選擇了這一份工作吧。
“花小姐。”
即將離開的時候,我聽見店長又說了一句話。
“你喜歡花嗎?”
“……嗯”
沒有等到下文,我便繼續踏上了歸途。
又得找新的工作了。
一邊走著,一邊思考接下來要做的事。
灰色的天空似乎在預示著未來將要發生的一切,我的腳步異常沉重。
我不是屍體,做不到對任何事物都漠不關心。
總是會或多或少地感受到周圍人的視線,心情被他們傳染。
真是被捲進麻煩事裡了,不願再待在沉悶的外面,我加快了腳步。
“婉玲。”
今天是星期六,她應該在家。
然而,門是鎖上的,也沒有電視的聲音。
“婉玲?”
我環顧四周,這麼小的房間,根本沒地方躲藏。
“不在家嗎?”
倒在抱枕上,我看著天花板。
衣領歪了,後面的頭髮也被壓得像做工粗糙的棉花糖一樣。
我討厭外面的世界。
外面有太多的情況和情緒交織在一起。
難道沒人教過它們攪拌過頭會變得不好吃嗎。
食材只要有兩份就夠了,即便有所衝突也不會出現太大變化。
兩者能夠彼此配合、相互交融的程度就剛剛好。
“久違的一個人……”
一個人在沉寂的房間裡喃喃自語。
平日的話婉玲總是在我旁邊。
這樣睡下時,她會跟我躺到一起,偷偷盯著我看。
要不就是壓到我肚子上。
不管怎麼樣,她總是吵吵鬧鬧的。
房間突然變得好大。
我有點坐立不安,起身四處尋找。
“婉玲。”
開啟廁所的門,不在……掀起被子,不在……開啟浴缸的蓋子,裡面只有一缸冷水。
這傢伙,我跟她說了多少次要把水放掉。
“…………”
我拔掉浴缸的塞子,默默地看著水逐漸流走。
水流去的過程沒有具體可見的形狀。
就像人生一樣……
“……像人生嗎?”
我自言自語地打發著時間。
不然的話,馬上就會想起那些麻煩的事。
(回想)“要是婉玲一副寒酸的樣子,周圍親戚會覺得你沒好好負起責任的。到時候困擾的還不是你自己?”
“夢想的盡頭,肯定有某個人在等著你。所謂夢想,就是這樣的東西”
“我們決定停止營業了”
吵死了。
“芷瑤,你為什麼總是這樣愛撒謊呢?”
不對。
我才沒有在說謊。
只是,外面的世界太過直白了。
擦破膝蓋會血流不止……大聲吶喊會聲嘶力竭……東奔西跑會氣喘吁吁。
早上一起來太陽就照常升起,換好工作的衣服就會被一聲“今天也拜託了”理所當然般地託付責任。
無數的事情化作常識和真實,我們無力抵抗,漸漸變得單薄、輕淡,像一滴小水珠掉進了汪洋大海般,消失不見。
看著看著,彷彿自己也變成了浴缸的水,不斷地流進排水溝裡,像掙扎一樣形成漩渦,還是無能為力地給黑洞吞噬。
最後那“咕嚕嚕”的聲音,或許就是我悽慘的痛哭。
“婉玲?”
門外傳來聲響,我慌忙穿好拖鞋跑過去。
開啟門,卻是快遞。
我收下快遞,不看一眼就丟到一旁。
時針漸漸指向六點,該準備做晚飯了。
要不今天吃親子餅吧!吃親子餅……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
平底鍋裡的油滋滋作響,門把手好像轉動了起來。
“我回來啦~”
聽到聲音,我回頭看去。
婉玲正在擺著鞋子。
看來外面風很大,她的頭髮被吹亂了,額頭也露了出來。
“……歡迎回來,今天干嘛去了?”
“想著開始打工,和朋友到處逛了逛。你看,這兒有好多招聘廣告。”
“不是說要當喜劇演員嗎?”
“啊”
看來婉玲已經忘記這回事了。
她抱著招聘廣告,尷尬地笑了起來。
“喂喂,喂喂喂”
真希望別搞得像是不做反應的我有問題一樣。
這種固定吐槽的包袱反而讓人開不了口。
“一點都不有趣。”
“噗哼噗哼。”
我捏住婉玲的鼻子,讓她發出豬叫一樣的聲音,然後倒在地上。
“不理你了!”
“哈哈哈”
“……啊”
“啊?”
鼻尖泛紅的婉玲驚訝地看著我。
“怎麼了?”
“……沒事,什麼都沒有。”
婉玲啪嗒啪嗒地跑開,放好揹包又馬上跑了回來。
一如既往的,她明明不來幫忙卻要穿上圍裙。
“哇,是親子餅。”
“嗯”
“看起來好好吃。”
婉玲看著冒泡的黃色薄膜,眼睛閃閃發光。
“沒有你的份哦。”
“誒,為什麼?”
“你剛才又沒在家。”
差不多做好了吧?我把火關掉,香味四溢。
“又來了又來了,這麼說著,芷瑤其實做了兩人份吧?”
婉玲全身貼了過來,一臉期待地看著我。
“對不起,今天真的只做了自己的份。”
“真的嗎?”
婉玲好像真的震驚了,她沒有生氣,只是睜大雙眼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不是在等著婉玲回家嗎?”
“也許有平行世界的我在等你。”
把弄好的親子餅放到盤子上,噢~好香。
“但是婉玲回來的時候,芷瑤明明很開心。”
“哈?”
“一開始還悶悶不樂地瞪著平底鍋,看到婉玲就馬上變了表情。”
婉玲把臉笑成了一朵小花。
這是在模仿我那時的表情?
“絕對不可能。”
不聽她莫名其妙的說辭,我關掉排氣扇,端著親子餅走向桌子那邊。
“不是說喜歡我嗎?”
“……額,那,那是……對不起。”
婉玲蔫了下來,垂頭喪氣地坐在我對面。
“但是……要是兩情相悅的話,就更好了……”
“哦~”
婉玲的臉慢慢染上紅色。
說起來,好像忘記買姜了……下次再買吧!
聽著她小聲的碎碎念,我吃了一口剛做好的熱氣騰騰的親子餅。
兩情相悅嗎……
世界上真的存在這種浪漫的東西嗎?
就算嘴上說著兩情相悅,也無法確保雙方的愛意是對等的。
反正沒有證明的手段,所以只要互相說著喜歡和愛就能得到滿足了吧?
我不討厭這種相互的欺騙和誆騙,這很有人情味,既愚蠢又滑稽。
“要分一半嗎?”
“可以嗎?!!”
“嗯”
婉玲歡呼一聲,立刻跑去廚房拿盤子了。
機靈的動作有些好笑。
不會是真的以為我只做了自己的份吧?我又不是魔鬼。
同居人的晚飯我還是會幫忙做的。
更何況是……喜歡上了我這種人的……小笨蛋。
“誒嘿嘿,分一半。”
“啊,等一下。你拿太多肉了……算了,給你吧!”
我託著腮,看著婉玲把嘴巴塞得滿滿的。
和以前相比,她臉上多了些肉感。
就這樣把她喂得胖胖的,肯定也很有意思。
“芷瑤。”
“嗯?”
“下次,我會早點回來的。”
“……哦。”
我吃了一口飯,藏住上揚的嘴角。
肯定是太滑稽了,搞得我有點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