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店小二方才來過一趟, 是為了替他二人蓄酒,這門關得也不嚴實,只虛虛掩著, 細瞧還是能瞧見裡頭的人影是誰。

原本杜如蘭只是聽見了熟悉的聲音,只他心中還有些許疑慮, 湊近了一看才發現是“老熟人”。

朝術同張箋有說有笑的親暱姿態當真是可恨。

原本冷靜自若的貴公子在負面情緒的操控下, 拔高了嗓音說出那好似妒火的話。

杜如蘭想他來的真是不合時宜, 沒見方才還睜著瞳色虹膜漆黑中帶著明亮的朝術一下就擰起了眉, 那星子都黯淡了幾分, 好似他打擾了他們的好事一般。

“如何, 見到相熟的舊人心中不痛快, 是怕你以前的醜事被抖落出來,讓旁人發現你的真面目嗎?”杜如蘭說話極不客氣。

朝術卻是想著被杜如蘭發現了他私會張箋一事真是麻煩, 對方還不知道他是揹著蕭子宴來的,倘若捅到四皇子那裡……

他經營的一切怕是要毀去大半。

陰冷的目光在杜如蘭身上定住,若是他能被嚇到,也就不是在重臣嘴裡交口稱讚的青年俊才了。

“杜公子。”一直安靜的張箋突然作聲,“你瞧事豈不是太過片面偏激了些, 既然是讀書人,也當知道‘莫看江面平如鏡,要看水底萬丈深。’這個理兒。”

朝術不清楚杜如蘭百轉千回的心思,他只想著該如何將對方送走,且閉嘴不將此事抖落出來,連張箋手中的玉佩都顧不上了。

外人都道是朝術背叛了蕭謙行,成了四皇子的走狗,哪怕是杜如蘭也不能免俗。

他彷彿感受不到在場凝滯的氣氛一般,自顧自地為在場的人杯中斟滿了酒。

他們這般愜意,讓杜如蘭心中愈發不滿。

剛滿上的酒液倒出來是如池水般的清冽,聞著也醇香可口。

按理來說太子蕭謙行薨了後,京城中的人應當還在禁慾期,但是帝王不提這事,旁人也都裝聾作啞,總不能叫人在這大過年的時候還不過一個舒服安逸的好年吧。

年歲就這一遭,忙忙碌碌了許久就是期待一個熱鬧的年,而不是開火不得只能在大冬天的吃個冷食。

這話真是將自己立於不敗之地了,朝廷重事怎可在隔牆有耳的客棧酒樓裡說,又給他們架了一頂高帽,不願讓他留下便是他們小肚雞腸。

竟是連讀書人的顏面都不顧了,不等他們邀請,就掀起衣袍坐在椅子上,挑釁似的說:“杜某不請自來,想來二位大人大度,又非談的朝廷重事,可以讓杜某留下來吧。”

急躁與訊息閉塞矇蔽了他的雙眼,別樣的心思擊垮他的理智,他竟尋不到解脫的法門。

唯有見到朝術蹙眉痛苦的模樣,他方能覺出些痛快,彷彿這般就能掩飾心中那對薨了的太子的不忠不義,才能掩蓋多餘的難堪想法。

房內一時間沉寂下來。

杜如蘭在這,張箋也不好繼續方才的話題。若是叫人知道他們有舊情,就怕會有不少自作聰明之人以為朝術是他的軟肋而對他不利。

怪不得張箋在這京城中能惹不少大臣生厭, 他那利索的嘴皮子倒也厲害, 跟杜如蘭相比竟也不落於下風。

杜如蘭爭辯不得,也只能打落牙齒混血吞。

玄黑圓桌上的下酒菜還有不少,既有灑滿紅豔豔剁椒的藕片,又有滷香味十足的紅亮鴨脖,炸得焦香濃郁的紅皮花生也讓人食指大動。

他知這二人都在此,自己討不了半點好,可他偏生要給倆人找不痛快。

“不是要飲酒作樂麼,兩位大人為何不繼續?”杜如蘭明知故問。

朝術冷漠道:“客氣了,杜公子就坐下吧,再讓小二拿個杯子上幾壺酒便是。”

這回就是不留也得留了。

“想來太子在天有靈, 也必然會覺得成全他人犧牲自己是件善事,畢竟殿下當初可是那般宅心仁厚之人。再者說了,陛下都說了此事休要再提, 你再抓著此事不放, 是不將聖上放在眼裡麼。”

但對蕭謙行忠心耿耿之人,禁酒禁葷禁尋歡作樂卻是日日都不落的,杜如蘭也沒有真的要飲酒的意思,倒是沒想到朝術竟連裝也不裝一下。

葷腥飲酒一點都不遮著掩著,一絲悔意敬意也無。

他臉色哐當一下就黑了。

朝術若是知曉杜如蘭心中在想什麼,恐怕會嗤笑出聲。

他可不止對蕭謙行沒有敬意,還放浪形骸地輕.薄了對方,也不知杜如蘭這等以君子自稱的人曉得了會不會恨不得將他掐死。

朝術同樣對杜如蘭也沒什麼好臉色看,尋思著要不要敲他一個悶棍,讓他將今日一事都給忘了。

轉頭便見他養尊處優錦衣玉食的模樣,怕是一棍子下去就得要了對方的命,便只能悻悻放棄這一想法。

杜如蘭只覺得渾身惡寒,倒還不知道他方才竟是逃過一劫。

他今日便是存了要打攪張箋朝術二人興致的心思,也不在乎這兩人還談不談話,他能不能聽得一些隱秘。

若是朝術不順心了,他也能出一口惡氣。

倘若讓裴照簷知道了,定會唾棄他無恥小人,幼稚程度同他不相上下。

杜如蘭本性一向如此,他並非京城貴女眼中溫潤如玉的友善公子,而是同樣惡劣驕縱的紈絝子弟,不過平日裡沽名釣譽,偽裝得當罷了。

這酒飲得幾人倒沉悶起來,他們說話也說不到一塊去,朝術每每說一兩句都會叫杜如蘭刺回去,久而久之他也不想開口了。

這回張箋長了一個心眼,讓店小二上的酒是不醉人的,但滋味頗不錯,剛流進味蕾之時有些苦,後面回甘起來,有種綿長的韻味。

朝術吃酒吃得多了,唇瓣上都沾了不少晶亮的水光,只他一抿去,那薄潤的唇就更鮮紅。

其他人很難將目光從他身上移開,朝術原本就有種魔力在,狠厲無情與美豔柔軟的氣質奇蹟般地雜糅在一起,征服他就像是馴服野獸一般。

任何一個有志向的男人,大抵都會被他這種特質給吸引。

若是愛不得,叫他那漆黑的瞳珠裡不得不映下自己的身影也是極好的。

朝術卻不作多想,房間裡擺放的沙漏在窸窸窣窣地流溢著,時間點點滴滴過去,他就有些急迫了。

且不說回去晚了盯梢之人會懷疑,就連宮中也會落了鑰,長時間逗留宮外,那頂頭上司絕對會不滿。

耳目回去同四皇子說他是因喝花酒喝到深更半夜才回去,還迫不得已在外面留宿,四皇子聽了後難不成還會幫他遮掩一二麼。

朝術心煩意亂時,忽地靈機一動,對張箋說:“此事就拜託張大人了,四皇子也是赤誠,為皇上一片孝心,您多擔待了。”

張箋張了張嘴,悶頭飲了一口酒,反應極快地接話:“公公既然解釋得如此清楚,在下豈有不應之理。”

他們在這打什麼馬虎眼,杜如蘭冷笑,卻也知道這兩人必不可能在他面前實話實說,就只能將怨氣給強壓下來。

嘴上冷嘲是必不可少的,他譏誚道:“朝術,你在四皇子底下可真是一條忠心的走狗,事事都要替他周旋。”

朝術本來就是要讓杜如蘭誤會,也不介意對方這樣說他,抿唇一笑:“身為四皇子的奴才,自然該為主子盡心竭力,盡忠職守。”

杜如蘭被他這句話硬是氣得心口作疼,他磨著牙說:“希望四皇子養著你這白眼狼,日後不會被反咬一口。”

朝術站起身,揮一揮袖袍,他本想瀟灑地說一句這就不勞煩公子關心了,沒想到那衣襬過長,他靴子踩上去還差點摔一下。

踉蹌著穩住身子,他以為杜如蘭會順勢嘲諷譏笑自己,卻沒想到對方死死盯著自己不合身的天青色衣袍看。

還問出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這身衣裳難道是張指揮使的?”

他的黑眼珠在兩人身上打量一圈,面色一下鐵青了。

張箋神情一下變得古怪了,杜如蘭的話和目光讓他這個早就通曉男女之事,也明白龍陽之癖的人立刻醒悟過來,理解了對方的意思。

他此前還並未多想,哪怕是昨日中了招,也還是將朝術當成以前鄰家年幼小弟看待,多餘的心思並不曾有。

現下聽杜如蘭不悅的話,他瞧著朝術訝然的表情,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尤其是朝術不但不解釋,還反問杜如蘭“這又與杜公子何干”時,他的心跳速度驟然攀升到頂峰。

好似在情敵面前勝利,張開自己華麗精美羽毛炫耀的雄性。

得意,歡喜。

杜如蘭的神情徹底變得難看至極,他冷哼一聲,不再多言。

心知這樣打擊朝術是無用的,反倒將他自己氣個半死,倒不如用心琢磨一下該用何計謀只取毒蛇的七寸。

朝術見迷惑杜如蘭順帶膈應他一下的目的達成,也不再久留,告辭後轉過身就走。

這下圓桌上就只剩張箋杜如蘭二人了,杜如蘭不想在他面前落了下乘,便道:“張指揮使可要將眼睛搽亮點,朝術可不是什麼好相與的人,別被他賣了之後還為他數錢。”

“杜公子,背後說人壞話可不是君子所為。”張箋笑吟吟的。

杜如蘭唇角翹起,弧度冷冽生寒,這被京城無數人畏懼嫌憎的大惡人張箋有何資格說出這樣一句話。

“朝朝不是那樣的人,再說了,即便是,張某也甘之如飴。”甩下這句話,張箋也起身告退離開。

“砰”的一下,拳頭錘在桌子上,震得酒杯晃盪跌落。

“朝朝。”那二字纏綿旖旎地縈繞在杜如蘭口中,“叫得可真親密。”

朝術回去的途中打了個噴嚏,不過他不是很在意,反倒是注意著回去的途中都儘量走那小道,避開行人的視線。

身上的袍子確實大了些,走路時基本上都要提著,他皺了皺鼻子,安慰自己到了花樓就將衣裳換回來,逼迫自己忽視身上的不適。

阿楠還在院子裡等著,朝術頷首,高個的太監就來彙報他不在時所發生的事。

“那二人並未起疑,偶爾來聽的牆角也被奴才糊弄過去。”

朝術勾唇:“辛苦你了。”

“是奴才應當做的。”

房內暖香陣陣,帶了些催.情的效用,朝術嗅著就皺緊了眉,趕緊進了內間將衣衫換下,他也不忘在自己的脖子上掐了幾個紅痕,做出流連美人鄉的著迷痴態。

走前他也沒忘了把解藥給那女子用上,之後便迅速離開。

出去時盯梢的人果然沒有懷疑,只是用奇怪的目光盯著他凌亂衣襟下散開的脖子細看,朝術盡力忽視掉他們的視線,回宮後還沒來得及落腳,就讓四皇子的人給叫去了。

他吃驚地想著,這二人小報告打得挺快,還是說杜如蘭將他的事給捅出去,惹了蕭子宴的懷疑?

不論朝術心中如何想,他都不能叫四皇子等急了,去的路上也沒忘了在心裡尋摸著應付之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