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朝術不知道四皇子是如何辦到的, 但他就是能奉命一尺白綾,一杯毒酒,一柄匕首任選其一賜死廢太子。

蕭子宴也不是全然無腦就信任了朝術, 還派了人在一旁監督他,一定要讓那個他恨了多年的人徹底消失。

朝術領了聖旨, 顫著手久久無法平靜。

虎毒尚且不食子, 老皇帝……呵, 只有廢物才會畏懼自己似雄獅般成長的兒子。

朝術在腦海中不斷勾勒著計劃的詳情, 祈禱中途不要出意外, 這可是被發現了就得掉腦袋的事情。

昨兒個四皇子他們一走, 關押太子的地方就有宮娥心疼廢太子, 特地去求太醫院的人取了藥,要為他的傷處上藥。

蕭謙行極有禮地謝絕了宮女的幫助, 接過藥就自己慢條斯理給手指塗抹上。

“殿下。”這般謫仙的人物平日裡哪是她能接觸的,還如此近距離地說話。

宮女羞紅了臉。

朝術伸出蔥白的手指,輕輕拂過這些即將送太子上路的東西,在那樽漆黑的酒杯上頓了下。

朝術都不敢直視那如刀的目光,他生怕自己看多了,就會低頭求饒致歉,讓旁邊監督的太監發現端倪。

太子的眸色黑沉沉的,以往都是耀眼明亮的琥珀色澤眼瞳,這一刻卻暗得厲害。

那藥做出來後被朝術拿來試驗過了,大理寺裡最不缺的便是死刑犯,他藉著四皇子的名頭在他們身上挨個試驗,噁心得好幾日都食不下咽,好在成果斐然,全都成功了。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蕭謙行的話算得上不痛不癢,朝術抿了下唇,就當沒聽見。

蕭謙行託著下巴,懶洋洋地看他:“你倒還有些自知之明。”

朝術為了掩人耳目,多說了幾句廢話:“你我主僕二人恩斷於此,希望殿下能投個好胎,下輩子擦亮眼睛,莫要再遇上奴才這樣的白眼狼了。”

小宮娥為廢太子急得掉眼淚, 希望有人能在關鍵時刻力挽狂瀾, 能救太子一命。

誰曉得說是被逼無奈的小太監第二日就奉皇帝的命,要來賜死太子。

對方被威脅了還想當震驚,以為他是位好人,誰知道竟然是引狼入室,害了自己,又害了親人,不得不捏著鼻子為朝術做事。

他好像一點都不擔心會激怒朝術對他不利。

可朝術還是帶著一眾下屬逼來, 任憑小宮娥怎麼罵他狼心狗肺喪盡天良都面不改色, 還揮揮手讓人把她拖下去。

朝術被他一刺,既憋屈又委屈。

送廢太子上路的東西都是早就製備好的,全都放在黑沉沉的托盤上,由那位監督他的太監端著。

早在太子出事那日起,朝術就開始籌謀這一切了,現今也不過是放在了明面上,只等一舉成功便是。

“朝公公。”蕭謙行嘴裡念著這幾個字, 竟是輕聲一笑,看得宮娥面頰含羞,“他也是受制於人, 逼不得已罷了,我不怪他。”

“殿下不如就選這杯毒酒,也好體面些去了。畢竟這白綾同這匕首用了不會立即死去,倒痛苦得緊。好歹也是主僕一場,我便發發善心提醒你這一回。”

她轉頭又為太子的遭遇忿忿不平不起來,“殿下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會沒事的。但真沒想到您以前幫了朝公公,他還恩將仇報。”

毒酒裡頭撒的是他經過千難萬險得來的假死藥,朝術這回學聰明瞭,不會去哀求依靠別人的憐憫心,而是直接打蛇打七寸,抓著太醫院一位鬱郁不得志太醫的親人威脅而得來的藥。

小宮娥抱不平地嘟囔:“您就是太善良了。”

那位年輕的太醫就愛鑽研疑難雜症,於是在太醫院沒什麼建樹,常被人排擠,朝術曾出手幫過他,一來二去便熟識了,曉得對方在家中有位相依為命的親人。

朝術希望蕭謙行能夠聽懂他的暗示,他的忠心日月可鑑,之後也定會保全太子的。

蕭謙行的手在酒杯上滑過,朝術死死盯著他看,沒想到他轉頭又把手放在了旁邊的白綾上。

小太監一顆心這下高高提起來了,想說什麼,又礙於旁邊還站了個監督的,只能暗自著急。

蕭謙行又笑了下,抬手拿起了酒杯,“那就姑且隨了朝公公的意吧。”

太子說這話是什麼意思,朝術沒明白。他現在滿心想的都是接下來發生的事,緊張得都有些反胃。

要是出任何意外,都會讓他悔恨終身!

蕭謙行的動作很慢,依然是斯文儒雅的貴公子,好似他接下來不是赴死,而是即將要赴一場盛大的宴會。

他餘光瞥著朝術,拿著那杯酒毫不猶豫就仰頭飲下,似乎對自己的結局早有預料,既不見失態,也不見沉痛淒涼。

約摸半柱香的時長,帶黑的毒血便從那愈發豔紅的唇角滑下,不消片刻,蕭謙行的面龐就白得跟鬼一樣。

朝術心跳得厲害,哪怕這藥他已經試驗過無數次,在動物身上、在死囚身上,他仍然會緊張擔心,害怕出任何意外。尤其是看著蕭謙行流下的血和逐漸微弱的呼吸,他恨不能以身替之。

慢慢地,那點微弱的呼吸也不見了,朝術顫唞著手去觸控蕭謙行,冰涼得和屍體無二。

他沒由來地想哭,從眼眶裡湧出一顆一顆的淚珠,到了後面淚水幾乎是簌簌落下。

那負責監督的太監伸手去探了下蕭謙行的脖子,脈搏完全喪失了跳動的能力,廢太子是真的薨了。

再看朝術臉色煞白,悲傷得不能自已的模樣,恥笑:“人都已經去了,朝公公再做出這幅情態有何用,怕廢太子頭七把你帶走嗎?”

奚落了一番朝術,再不看他,接著揚長而去。

朝術盯著蕭謙行看了良久,在原地收拾收拾了心情,他這些時日用雷霆手段或收買或威脅了幾個忠實的下屬。

當然他是不敢相信人性的,認識那位太醫當真是人生中最正確不過的決定了,他是用藥物來控制他們。

朝術還遺憾,沒能用上傳聞中的蠱毒,若是那等陰邪狠毒之物,恐怕更容易控制這些人吧。

拍拍手,就有人把早就準備好了的死囚犯屍體給搬過來,扔在了蕭謙行身邊。

二人體型相似,年齡相似,死法更是一模一樣,哪怕是之後仵作來驗屍也找不出任何不對勁。

一場大火在朝術走後便蔓延起來,火勢沖天,灰濛濛的煙塵遍滿了半邊天,那跳動的焰火化作一張猙獰的面孔,好似要將所有的汙燼吞噬。

冬天的大雪都撲不滅這場火,還是無數人爭先搶後去打水才將火給撲滅。

大火的起因已經不得而知了,或許是蟲鼠碰了燭臺點燃了窗欞,又或許是哪個小太監小宮娥打個盹偷個懶的功夫,無意間打翻了油燈,才讓這火燃得無窮無盡。

其實更多人暗中認為這是老天爺的懲罰,麒麟之子身亡,連這天都看不過去了,才生了一場火想將普天之下的黑暗燒完燒乾淨。

這事兒卻不能放在明面上來談,死了一批又一批的人,冬天的雪都被染成了鮮紅色,一大盆水淋下去也洗不淨那紅到深黑的地磚顏色,於是眾人乖乖地閉嘴了。

這事兒成了宮中的秘聞,連想都不被允許。

蕭謙行醒來後是覺得這天霧濛濛的,仔細望著外邊兒,卻又覺得空氣乾淨,枝頭都被清晨的霧沖洗得新亮。

他對於自己能夠活下來這事並不覺得驚訝,只是當見到出現在自己面前的這人時,還是微微驚訝地張了嘴,後又歸於平靜。

此地相當眼熟,無論是裝潢還是格局都和東宮沒什麼兩樣。

蕭謙行又想到了從前他給朝術東宮的那張地圖,彎彎繞繞的走廊、偏殿都印在那四四方方的圖紙上,被火點燃,又化為了灰燼。

他想,他應該是知道自己在哪了。

小太監看他的眼神變得兇巴巴的,像只故作兇惡的貓兒。

蕭謙行不合時宜地想起了自己曾經養的那隻狸奴,小小一隻,脾氣卻很大。

最後卻被皇帝活生生掐死。

蕭謙行想,他確實是需要一個地方好好冷靜一下了。

弒父的名聲確實不大好聽。

朝術把蕭謙行關在了這一方小天地中,宮殿不夠寬敞,環境不夠明亮,好似牢籠一般,卻是朝術能給出最好的地兒了。

他的手指蜷了又松,心臟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子神終於夠到了望舒。

朝術將太子關在殿中,靜靜地看著對方的身影。

蕭謙行一直都像是天上高高懸掛的月,現在卻躺在自己為他精心準備的床褥上,那麼安靜,又是那麼脆弱。

從未有過的妄念襲上心頭,甫一出現在腦海中,就如同燎原的烈火,一發不可收拾。

本朝的太監去勢不像前朝那樣,活生生割下人身上的某個器官,有違人倫不說,還容易一死就死一批,只有窮苦人家生養的不好的小孩才回送進宮,往往都是抗不過來的,老是容易浪費了人力物力。

現在都是喂藥,一碗黑乎乎的藥汁下去,太監此後再也不能人道。

朝術那兒除了放水,就再也不能用作其他。每日都軟趴趴的,他自己看了倒胃口。

現在也是自卑,不過勝在粉白乾淨。

他都沒想到自己會有那些妄想,跟吃了熊心豹子膽似的,一旦出現就徹底受不住了。

朝術早在此前就想了,他若是有了權勢後絕不會像李明覺德公公那樣收斂著。

他會放肆地滿足自己的慾望,一絲一毫絕不忍耐。

蕭謙行被他下了麻沸散,劑量小,但還是不怎麼能動彈,用膳時都是朝術親自喂的。

他也很聽話,既不反抗也沒質問朝術,像是很平靜就接受了自己現如今的遭遇。

朝術同他說話,他也會應聲,並不把自己當成是犯人,也不會生朝術的氣。

偶爾還會笑著讓朝術給自己拿兩本書,打趣朝公公又不是日日都來看望他,他總要找點東西解乏。

朝術有時候都會困惑,太子就當真一點都不擔心著急自己現在的境遇嗎?

他可是在被人囚禁啊!

小太監磨著牙想到,定然是自己這兩日安分守己,沒做任何放肆之事才給了蕭謙行他們可以和諧相處的錯覺。

若是他暴露了真實目的,蕭謙行定然不會這樣平心靜氣。

朝術反正是忍耐不下去了,他很安靜地用帕子給蕭謙行擦拭身體,也不同他講外界的事。

到了後面他的手腳就不怎麼老實了,太子原本平靜冷淡的目光逐漸有了變化。

朝術本來還想裝上一裝,先擺出救人一命的恩人姿態,但他沒想到一個照面自己就原形畢露了。

算了。

朝術開始自暴自棄,直接坐在了太子的腰上。

而蕭謙行就像是被朝術嚇傻了,連反應都忘了做,只盯著他驕矜媚豔的眉眼,半響都說不出話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