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完結

兩道幽魂坐在草坡坡上, 都紅著臉,不說話哩。

羊生迷迷糊糊地想:要……要同小鶴說什麼哩……

他好像踩在雲上,顛顛簸簸, 晃晃悠悠,腦子裡一瞬冒出各種古怪念頭。

看著小鶴的臉, 他想:她的臉為什麼這樣紅?

光潔飽滿的臉蛋, 可以看到一些淺淺的茸毛, 迎著光,好像很模糊, 又似乎很清晰, 臉上有一抹極好看的紅,讓他想起曾經吃過的桃兒。

羊生呆呆的,想吃桃兒了。

不知這桃兒是軟的哩,還是脆的哩。

他想:我吃一口,小鶴不打我罷。

又想:她不打我, 她……她喜歡我。

他的心就熱起來:我喜歡小鶴,小鶴也喜歡我, 那我們就是要……要……

悲慘的人兒對江痛哭:“都揹著我,瞞著我,沒人要我,我是沒人要的小可憐!”

途經之地,盡都撒滿了她這個傷心人的淚水。

她跑過山丘,跑過河谷,跑過農人的田埂,跑過小春城的大街小巷,一氣跑到春江水邊。

一瞬間, 他覺得面前的這個人和他無比親近。

“小鶴……”他聽到自己恍恍惚惚的聲音,“我們……我們成親時擺幾桌呀?”

不,應該是大哭特哭!

也許會對著她的遺骨懺悔:“悄悄,我們不該揹著你搞在一起,如果早知道,我們絕對不會這樣做!”

羊生羞澀道:“自然是你我兩個。”

一想到成親兩個字,她就傷心得不能自已:“都揹著我,要成親了!”

原來是悄悄偷偷摸摸跟上來,聽到了這番對話。

悄悄覺得自己的心已經痛得死掉了,她特別地憐憫自己,覺得自己是天下第一等的可憐人兒。

她傷心得想要投進江水,默默地沉入水底,成為一具被江水沖刷的屍骨。

說完,她就跟著悄悄離開的方向,也跑掉了。

小鶴撿起她的一截骨頭,貼肉放著,垂淚不止:“悄悄啊,我最最親愛的……最最捨不得的……心肝肝……”

她一面哭,一面跑,一路上撒著眼淚,風一般跑到遠方去了。

她就要這樣的永眠了。

河裡的水鴨子, 山中的灰兔兒,以及天上的小雀,有許多成雙成對的, 早也在一處,晚也在一處。

而後,她又禁不住想:小鶴,還有羊生,他們多多少少還惦記我罷,我的屍骨不該無人問津罷。

那是和師父,和悄悄, 和外界的所有不一樣的親近,是鑽一個被窩的親近,是抱著啃嘴巴的親近。

她真的好傷心,好難過。

他是明白一對兒是什麼意思的。

“他們搞到一起,我該怎麼辦呢?”大顆大顆的傷心淚掉進江水中,隨著江水流遍了整個天下。

到時候是怎樣的場面呢——一具斑駁的、被魚蝦啃食的遺骨,水淋淋地擺在岸邊。

小鶴難得露出慌亂無措的模樣,結結巴巴說:“誰、誰成親?”

他與小鶴就要如此了。

羊生追在後頭,邊追邊喊:“小鶴,你等等我,你等等我!”

滾滾江水江水倒映出一張傷痛欲絕的臉:亂蓬蓬的毛髮,髒兮兮的花臉,鼻頭哭得紅通通的,眼中兩泡淚水要掉不掉。

他們會為她哭罷。

她看著談情說愛的師兄師姐,崩潰抹淚:“你們兩個!你們兩個怎麼搞到一起了!”

驀然間, 他胸腔中湧現出無窮無盡的歡喜:是了,我們是要做一對兒了。

種種想象讓她胸中冒出難言的酸楚,這種酸楚又讓她沉迷想象無法自拔。

小鶴這時回過神來,看著哭得冒鼻涕泡兒的悄悄,急忙說:“悄悄,你不要哭,我……”

小鶴嚥了咽口水:“何時說……說要成親了?”

羊生擺出天經地義的模樣,傻傻道:“你喜歡我,我也、也喜歡你,自然該成親的。”

悄悄像一團風,越跑越快,越跑越快。

羊生:“!!!”

是了,便是念在往日的情分上,也該把她的屍骨打撈起來。

此言一出,旁邊忽然傳來哇的一聲大哭。

岸上的鴛鴦濃情蜜意,成雙成對,江底的屍骨爬滿青苔,無人問津。

真的好慘,好可憐。

悄悄捂著耳朵,嚎啕道:“我不聽,我不聽,哇啊啊啊啊啊!”

小鶴看看悄悄的背影,又看看旁邊的羊生,心裡有千言萬語說不出來,只化作慌慌張張的一句:“我……悄悄跑了,我去把她找回來!”

羊生對著她傷痕斑駁的屍身,梆梆地磕著頭,一口氣磕了一百個!

然而,無論怎樣懺悔,她也永遠、永遠不會醒過來。

從此以後,生死不復相見,只有一年四季在她墳邊祭拜時,才能對著一塊冰冷的墓碑,勉強想象她的音容笑貌。

多麼悽慘啊!

悄悄放聲大哭。

——至於她現在已經成了仙,不是那麼容易死,即便死了,一天道人也可以去閻羅殿撈魂兒,悄悄倔強地忘掉了這一點。

或許是哭得太大聲,水中幾條成精的金魚,都認得悄悄,忍不住浮出水面,問道:“悄悄仙子,你為甚事哭得這樣傷心?”

一條老金魚察言觀色,試探道:“莫非心上人移情別戀?”

悄悄抹淚道:“我有兩個喜歡的人……”

一幫金魚鼓著眼睛,圍成一圈,都等著聽八卦:“兩個喜歡的人如何了?”

“他們搞在一起了!”悄悄捶胸頓足,“我可怎麼辦,乾脆死了算了!”

金魚精聽得滿臉震色,這樣的稀奇事兒可不是哪裡都能聽到的。

怕悄悄當真尋死覓活,老金魚勸道:“情愛不過小道,仙子若為此壞了自家性命,你師父、師兄、師姐豈不難過?”

孰料聽了這話,悄悄更是悲痛:“那搞在一起的兩個人,正是我師兄師姐哩!”

好麼,那兩個人才剛開了個頭兒,事蹟就已被她傳揚出去了。

金魚精聞言,個個瞠目結舌,不知怎麼勸說。

幸而悄悄哭歸哭,並沒有氣到投水,她在江邊哭累了,瞌睡上湧,一頭栽在地上,就這麼睡了過去。

一幫金魚怕她翻身跌進江裡,都在水邊守著她,不敢輕易離去。

見悄悄睡得熟了,小鶴才走出來。

那些金魚精見到她,紛紛點頭三下,權作三拜,又很懂眼色地一甩尾巴,潛入江底。

小鶴走過去,把熟睡的悄悄抱起來,讓她枕在自己膝上。

看著她臉上淚痕斑駁,如一隻初生的小獸,委委屈屈睡在自己懷裡,十分可憐可愛。

小鶴不由微微一嘆。

唉,家裡竟有三個傻子,一個老傻子,一個大傻子,一個小傻子,這可怎麼是好?

想到羊生的話兒,想到悄悄的話兒,一向鎮定自若的小鶴心中,也如這滾滾春江,變得波濤洶湧起來。

小鶴心想:我前世做了孽了,做了大孽了,今生才遇著這群冤家。

悄悄睡不多久,或許是聞到了小鶴的味道,緩緩甦醒過來。

胡亂揉了揉眼睛,發現自己正睡在小鶴身上,她很彆扭地坐起來,把身子扭到一邊,不要跟小鶴靠在一起。

小鶴無奈喚道:“悄悄……”

“莫喊我,”悄悄甕聲甕氣,“喊你的心肝肝羊生去罷,反正你們早就搞到一起了。”

她怪腔怪調,滿腹怨氣:“不是要成親了?不是要擺酒了?你們自去過日子,不必惦記我,我是哪個排面的人?”

小鶴好氣又好笑:“說的什麼怪話,我何時要跟他成親了?”

悄悄猛地轉過頭:“不同他成親了?”

不遠處,躲在樹後的羊生摳掉了一塊樹皮。

小鶴有些兒尷尬,含含糊糊道:“我還沒應哩。”

悄悄先是一喜:“好,就不要應他!”

而後又奇怪:“為何不應呀?”

小鶴不說話。

悄悄麻花似的扭著她,不依不饒:“為何不應,說呀,為何不應,我好想聽。”

小鶴被逼問不過,只得說出心裡話:“總覺著有些怪。”

她說起從前的那些事來:“你可還記得小時的事?”

悄悄說:“有些記得,有些不記得。”

小鶴說:“我都還記得清。”

“我記得我是被師父從野地裡撿起來的。”

“我的這個名字,是師父師兄一道取的,師父說我是野地裡撿到的,本要給我取名叫野生。”

說起往事,小鶴忍俊不禁。

悄悄一驚一乍:“野生?師父他好沒文化!”

小鶴說:“可不是麼,若非羊生阻攔,我就要叫野生了,虧他說了句公道話,才有了現在這個名字,所以我的名字也有一半是他起的。”

悄悄從沒聽過這些,不由聽得十分入神。

“那時沒有奶水,把我餓得肚子叫,羊生他還要解開衣襟,親自餵我喝奶……”

悄悄大呼小叫:“他一個男娃娃,他不要臉!”

偷聽的羊生臉上一紅。

小鶴繼續說:“後來得虧鳳仙娘娘相助,有了眠春山這個安身立命的場所,師父卻不怎麼著調,真真是你師兄把我帶大的。”

“他給我餵奶、餵飯、推搖車,抱著我到處亂走,還給我穿衣、打扇、逗我玩……”

幾歲大的孩子,一點一點把襁褓裡的師妹帶大,不是親生,勝似親生。

“我啟蒙時,是他給我念的經書,我學步時,是他扶著我走路。”

“我倆年幼時就在一處玩耍,上山攆兔,下河摸魚,眠春山哪片土地沒有我們師兄妹的腳印……”

一同吃飯,一同修行,一同玩耍,一同養家餬口,彼此熟得左手右手一般。

悄悄情不自禁道:“那我哩,我在哪裡?”

小鶴撫了撫她的臉,笑道:“你也是我同他一道養大的,你小時十分頑皮,磨人得很,我與你師兄帶你帶得很艱辛。”

悄悄不服:“我乖得很,才不磨人!”

小鶴就笑:“是,你不磨人。”

悄悄雖然嘴上反駁,心裡也曉得自己並不很乖:在小鶴面前,她撒嬌賣痴,百般做作,在羊生面前,就絞盡腦汁騙他的私房錢花。

悄悄頓時有點心虛。

然而,她又想到:“這同你不應他有什麼關係?”

小鶴彆彆扭扭道:“我是他一把屎一把尿親手奶大的,怎麼好跟他……”

悄悄歪著頭思索了一會兒,問她:“那你喜不喜歡他?”

小鶴不出聲兒。

悄悄又問:“你喜不喜歡他?”

小鶴還是不出聲兒。

悄悄非要刨根究底:“說嘛,你到底喜不喜歡他?”

躲在樹後的羊生已經緊張得汗流浹背。

小鶴偏過臉,露出一截緋紅的脖頸,不願正面回答:“這不是你小孩子能問的。”

把那截脖頸盯了好一會兒,悄悄恍然大悟:“你喜歡他!”

她跳起來,大聲說:“你喜歡他!你喜歡他!你就是喜歡他!”

羊生忍不住了,他想:小鶴喜歡我,她喜歡我!

就連悄悄也曉得小鶴喜歡他!

他就跳出來,跑到小鶴面前,喝醉了一般,暈暈陶陶說:“小鶴,我也喜歡你哩。”

小鶴大吃一驚:“你何時在這裡的!”

羊生已經聽不見旁的話了,他傻子一般,抱住小鶴,響亮亮地在她臉上親了一口。

小鶴瞪大眼睛,慌手慌腳將他推開,指著他,哆哆嗦嗦道:“你……你……我是你親手奶大的,你敢親我,你好歹毒!”

遠處的眠春山上,一天道人嘴裡叼著草根,仰躺在屋頂上。

天兒也晴,草兒也綠,活潑潑的日光灑滿屋頂。

這樣好的天氣,叫一天道人想起了久遠的往事。

那是五百年前的事,那時他的師父和師兄都活在人世,那時人妖之間水火不容。

那時,他的師兄愛慕上了一條天真淳樸的小青蛇。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村子裡的凡人發現了剛剛成精的小青蛇,他們請來了法師。

法師打死了青蛇精。

他的師兄,北海龍子,生來的孽種魔胎,出生時父母就說他要為禍一方,果然魔性發作,水淹九州。

為他師兄作下的這場孽,青牛道君退洪災,救萬民,親自把愛徒封在禹州龍脈之下,又散去魂魄,度化死在洪災中的萬萬生靈。

身死道消前,青牛道君囑咐小徒弟:“一天,師父只有兩個徒弟,你千萬記得,要看好你師兄。”

一天道人就守著禹州的封印,等待師兄魔性消除,冤孽退散之日。

五百年後,孽龍出逃,再度興風作浪,於是饑民遍野,餓殍滿地。一天道人親手殺了師兄。

他殺師兄時,師兄沒有還手。

吵鬧的笑聲由遠及近,三個徒弟打鬧追逐。

前頭的是小鶴與羊生。

羊生口口聲聲地喊:“小鶴,你理我一下……”

小鶴臉上熱熱的,紅紅的,罵道:“你個歹毒人,你、你敢親我!”

後頭的是悄悄。

悄悄也在口口聲聲地喊:“我沒同意,不許親!不許親!”

也不知是怎麼絆了一跤,前頭的兩個咕嚕嚕滾成一團。

羊生呆了呆,抱著小鶴,磕磕絆絆地說:“小鶴,我可不可以……可不可以……親、親你一下……”

小鶴扭頭不吭聲。

羊生又問:“小鶴,我可不可以……”

小鶴無可奈何,踹了他一腳,氣惱道:“這種事,你問我做什麼!”

羊生傻乎乎的,似乎沒聽明白。

悄悄叉著腰,氣沖沖地喊:“我沒同意,不許親!”

山中的一些小妖發覺這邊的動靜,探頭探腦地在那裡張望,發出一些嘻嘻的笑聲。

幾個徒弟不知怎麼看見了他,都像鴨子一般叫起來:“師父!師父!師父!”

一天道人聽著耳邊吵吵鬧鬧,便知從前的那些事再不會有了。

他翻了個身,懶洋洋地問:“叫我怎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