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那小妖, 你是哪裡來的,怎麼形容猥瑣,像是個賊?”小春城本地居民頗為膽大, 看人家舉止鬼祟,竟直言相問, 也不藏著掖著。
被問到臉上的妖怪心裡一慌。
不止妙觀音, 九州四海, 凡是個有名有姓的妖王,都派了心腹小妖前來, 有打探情形的, 有起心要在其中做手腳的。
被問到的這個,恰是妙觀音派來的,聽了他家奶奶吩咐,要在小春城大鬧一場。
慌亂不過一剎,那小妖就醒過神來, 順勢露出兇相,惡狠狠道:“你說錯了, 我不是個賊, 我是個吃人的大妖怪!”
話音未落,便沖人撲了過去。
撲過去時, 他心裡還想著:唉,人肉也不怎麼好吃,還沒燒豬肉來得香, 只是奶奶有言,要我在小春城吃幾個人, 我若吃了人,小春城的人豈能不怕?小春城的人怕了, 又豈能容外地妖怪進出?那山上的神仙老爺,豈敢再叫妖怪去他那裡聽學?如此一來,春山學堂就開不成了……
心裡想著,剛把人按倒,張口欲咬,忽然一陣金光,從那人胸口飛出,打在吃人的妖怪身上。
妖怪一聲痛呼,被金光燒得渾身焦黑,活活暈死過去。
“這妖怪還有氣在麼?”
跟在虎妖的是些凡人,只通曉些許粗淺道術,腰裡挎著刀,昂首闊步,精神煥發。
小春城的百姓家家戶戶拜山神,逢年過節都要去廟裡燒香,哪個身上沒有幾道護身的符咒?
正因如此,才逃脫一劫,免遭災禍。
那些個外地小妖,看人家還安慰他,又驚訝,又害怕,抱著個瘦噠噠的包袱,怯生生問:“你不怕我也吃人?”
地上那人看看烏漆嘛黑的妖怪,又看看險被妖怪吃了的自個兒,從脖子上拽出一道符,驚叫道:“娘嘞,頭一回遇到敢吃人的妖怪,若非山神廟裡求的這道符,今日就要去地下見祖宗。”
另一人說:“已去叫了,應當稍後便到。”
官差把地上那團焦炭綁了,要押去衙門聽審,按照如今律法,罪狀輕的只需勞改,這妖怪當街出手,意圖吃人,多半要打回原形,坐一百年的牢。
誰知旁邊的本地人卻並不遷怒,還好言寬慰:“你們又不曾傷人,差爺必不拉你。”
“啊呀,多少年不見這等惡妖。”
外地小妖“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嚎道:“不得了了,吃妖怪了,吃妖怪了!”
包子鋪的婦人壯著膽子上前試了試鼻息,說:“還有氣哩。”
聽到這等傻得可憐的呆話,眾人哈哈一笑,或是從脖子上,或是從腕子上拽出一道符,調侃道:“看是你先吃了我,還是我先吃了你。”
四周撞見這一幕者,齊齊圍上來,七嘴八舌,議論紛紛。
“他不知我小春城有山神爺爺坐鎮,活該燒成黑炭。”
外地小妖:“……”
——打回原形,再坐一百年牢,幾乎要坐到死了,還不如早些去投胎,下輩子洗心革面,重新做妖。
人群中混了些外地來的小妖,見到這一幕,臉都嚇白了,生怕自己也被拉了去。
“不曉得呀……”
人群中有人出主意:“去叫差爺來麼。”
說話間,便有衙門官差到來,領頭的是個膀大腰圓的虎妖,筋肉鼓鼓囊囊的,引得周圍的大姑娘小媳婦都看他。
“外地來的,咱們本地妖怪不幹這事。”說這話的是眠春山的一個小兔妖。
本地人:“……”
好不經嚇的妖怪,膽兒忒小,一句話就能嚇哭。
有些心善的,好言好語安慰不盡,才勉強使這些膽小的妖怪止住啼哭。
另有一些心懷鬼胎的妖怪,此刻也不敢弄鬼,生怕自己也栽了進去。
其中有個叫大頭的,是個腦袋挺大的豬妖,接了妙觀音的令,要他潛入眠春山,做一個通風報信的奸細。
之所以選中一頭不太聰明的豬來做這個,只因他長得憨厚老實,不易令人生疑。
豬妖大頭見了同僚下場,不由心有慼慼:真個悽慘啊,我若暴露了馬腳,恐怕比他還慘些。
暗地裡告誡自己:大頭,你聰明些,千萬不要叫人發覺了。
才在心裡說了這話,未過得幾時,他就暴露得明明白白。
發現他身份的正是悄悄。
自悄悄一身血的回到眠春山,小鶴就捨不得放她出去。
出門一趟差點沒了性命,如何敢再叫她出門?
只有擺在眼前,日日用心盯著,才放得下心來。
悄悄見一家子——無論是小鶴,羊生,還是師父,都各有一份事做,只她沒有,就覺得不大好受。
心說:我辦壞了差事,小鶴就看我不起,覺得我沒能耐,不放心把事交給我。
想到這些,她無精打采,悶悶不樂。
為排解心中苦悶,她胡亂走到憐春山散心。
憐春山上已建好了學堂,修好了山道,道上人來妖往,十分熱鬧。
人,是趕來聽學的道人。
妖,是同樣來聽學的外地妖怪,及在道旁做買賣的眠春山本地小妖。
“香梨兒,百年梨樹精結的香梨兒,止咳平喘,可以當藥吃,一兩銀子一個。”
“蜜蜂妖產的天然蜂蜜,不要金銀俗物,拿你身上好東西來換。”
“素羅紗,小春城蛛娘吐絲織成,水火不侵……”
莫說沒見識的外地小妖,就連有見識的玄門小道也不由心動,低聲道:“師兄啊,那蜂蜜金澄澄的,聞著又極香甜,不如換他一罐兒?”
小道士的師兄同樣低聲說:“師弟啊,蜂蜜是蜜蜂的口水釀成的,尋常貨色也就罷了,偏偏這個卻是成了精的蜜蜂……”
這個地方熱鬧,悄悄專程來沾一沾熱鬧氣,好發散發散心中鬱悶。
孰料剛來到這裡,人群中忽然聞到了熟悉的氣味。
悄悄在妙觀音洞裡時,遇見過這頭豬妖。
妙觀音叫豬妖改頭換面來眠春山做奸細——連臉都改了,以為必不叫人認出。
誰知悄悄生了個狗鼻子,只遠遠一面,就記住人家氣味,一下子辨認出來。
她心下狐疑:鬼哭嶺的妖怪怎麼肯來?我知道了,必是妙觀音叫他來的,他必然沒安好心!
想到此處,悄悄心念微轉,搖身一變,變作個風塵僕僕的窮妖怪,混入人群之中,不經意間靠向豬妖,裝作不小心踩了他一腳。
“呀!”她叫得比被踩的還大聲,慌慌張張道,“這位大哥,我踩了你了。”
豬妖不悅道:“你是什麼妖怪,怎麼不看著些路,看把我蹄子都踩腫了。”
悄悄諾諾道:“對不住,小……小妖是頭狼,因人群太擠,把你蹄子踩腫了,該要怎麼賠你才好?”
聽到踩了自己一腳的是頭狼,豬妖倒吸一口涼氣。
狼是豬的剋星,豬妖天然怕狼,興師問罪的語氣立刻變尊重了,和顏悅色道:“只是踩了一腳,你又並非故意,不消你賠。”
悄悄細聲細氣道:“要的,要的,我把你蹄子踩腫了哩。”
豬妖頓了頓,疑惑道:“你真個是頭狼,瞧著怎麼不大像?”
狼不該兇一些,惡一些,狠一些?
悄悄指了指自己頭頂兩隻耳朵,又掀起嘴皮,露出兩顆尖尖的虎牙給人家看,信誓旦旦道:“你看,我是狼。”
豬妖心說:這狼瞧著跟狗似的。
心裡這樣說,面上還是很客氣的:“好威風的牙,假以時日,必然是頭赫赫有名的狼妖王。”
悄悄一心要讓小鶴刮目相看,此刻就跟豬妖套近乎:“大哥,你叫什麼名字,我倆都是來聽學的,往後就是同窗了,通個姓名,交個朋友麼。”
豬妖心想:我是來做奸細的,多個朋友多條路,多交些朋友,多些訊息來源,才好給奶奶通風報信,日後立了功勞,奶奶定要大大地獎賞於我。
於是說:“我叫大頭,你叫什麼?”
悄悄說謊不眨眼:“大頭兄,我叫二丫。”
豬妖又想:她叫我大頭兄,聽起來是個文化人的稱呼了。
一時間也覺得自己沾了幾分文氣,是頭文雅的豬,他就也拿捏起腔調,掐著嗓子,裝模作樣喊了聲:“二丫妹。”
一個故意套近乎,一個成心拉關係,一豬一狗很快打成一片,成了一對親親熱熱的同窗。
那廂小鶴忽然發現悄悄消失不見,裡裡外外都找不到她,不由納悶道:“我那條小狗兒去哪裡了?”
羊生趁機上眼藥:“你那條小狗兒野慣了,才在外頭被人家打成血葫蘆,傷勢一好又出去野,等她回來,你把她揍一頓狠的,叫她長個記性。”
小鶴白他一眼,說:“做師兄的不打,卻叫我來做惡人,好深的心機。”
羊生委屈辯解:“我雖是師兄,你卻是家長,就連我也要服你管,怎麼好越過你去打她?”
小鶴說:“那我准許你打。”
羊生又改了口:“罷了,看在她前幾日吃了些苦頭的份上,暫且饒她一遭。”
小鶴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羊生的脾性她還不曉得,盡會嘴上攛掇,真叫他動手,他有一百個理由推脫,其實就是不捨得打他師妹。
頂著小鶴的冷哼,羊生從袖子裡摸出一個桃兒,是蓬萊仙島上壽星給的那顆,他竟留到現在還沒吃。
他把桃子遞給小鶴。
小鶴吃驚道:“給我做什麼,我那顆早已吃了。”
羊生說:“你放了精血給悄悄,虧了身子,吃顆桃兒補一補。”
小鶴不要:“這是你的,你自家吃,我不要。”
羊生道:“親親的師兄妹,難不成你要跟我見外?”
小鶴卻有原則:“親親的師兄妹是不該見外,然而好東西大家都該有,不該進了一個人的嘴。”
羊生一定要給。
小鶴扭頭就跑。
羊生追在她後頭,聲聲喊道:“你吃,你吃。”
小鶴越跑越快:“不吃,不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