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黃瘟搖頭道:“小仙也不知, 只聽帝君說這筆道君用得著。”
一天道人嘀咕:“但凡是支筆,就沒有用不著的,帝君他莫是故弄玄虛, 好欺哄我這個外行人?”
把那筆拿起來看了兩三遍,又抬頭看向五瘟將軍, 明示道:“我有三個徒弟, 一支筆怎麼夠分?”
幾個瘟神被他問得語塞, 良久,才勉強開口:“帝君只留了一支, 請道君莫要為難小仙。”
聞言, 一天道人抱怨道:“送禮也送得這麼摳搜,再多送兩支能把他送窮怎麼?忒不懂人情世故!虧我是個大度的人,不跟他計較。”
說話間,不客氣地將翡翠文昌筆收入懷中,打算回頭再看看到底是怎麼個用法。
五瘟剛鬆一口氣, 忽然又聽得一天道人敲桌子。
道人好心提醒:“你幾個小仙,是否忘了些事呀?”
五瘟面露茫然:“忘了什麼?”
一天道人就是有這麼厚的臉皮,前腳收禮, 後腳問罪,把翻臉無情刻畫得入木三分。
——他這個收禮的,還收得挑三揀四哩。
五瘟無可奈何,只得道:“道君啊, 我們跟你賠罪,莫把這事說與帝君聽。”
“是啊,”羊生看著那幾條白白胖胖的醜蟲子,並不是很想收下,“到時瘟死了人,可怎麼收場?”
五瘟雖是瘟鬼出身,被文昌帝君收歸麾下後,也成了天庭冊封的正神,哪裡受過這等氣。
五瘟道:“只一條蟲兒,就瘟得死一城的人。”
若不是看在面前這位是得道真仙,帝君貴客的份上,早就將他攆出門去。
一天道人口中嘖嘖作響:“就沒見過空口陪罪的,只一句好話,誰知你誠心不誠心?”
一句話問得五瘟目瞪口呆。
形勢比人強,縱然是瘟神,遇到一天道人這個比瘟神還瘟的無恥之徒,也不得不低頭認栽。
小鶴聽了,大為震驚:“這般厲害的蟲兒,怎麼好拿來送人?倘若一不小心叫它跑了出去,豈不要闖下潑天大禍?”
這……雖說的確是怠慢了些,然而先前已經道歉, 道君又是上門來做客的,哪有客人在主人家裡興師問罪的?
他還狐假虎威:“倘若我把這事告訴帝君, 不知他要怎樣發落你們……”
一天道人問:“有什麼能耐?”
漏出這點話風,五瘟才知他為何要難為人,不約而同想到:他比我還像個瘟神。
為何他倆這樣謹慎?
這話兒得往前頭說起,自一天道人做了山神爺後,就有了一項職責,即為治下祛瘟。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都不敢收這等兇物。
一天道人嘆氣:“真是一脈相承的吝嗇,帝君拿一支不知什麼用途的筆打發人,你幾個青出於藍而勝於藍,連筆墨紙硯也不捨得,幾條蟲兒就拿來糊弄我。”
五瘟忍氣吞聲道:“道君莫要小覷,這蟲兒雖不好看,卻自有一番大能耐。”
於是一家從身上摸出一條蟲,共有五條,肉疼道:“我等只是尋常小仙,並無什麼特別的寶物,只這個瘟蟲是自家養的,若不嫌棄,就請拿了去。”
一天道人再度提醒:“方才是誰打牌誤了時辰, 不曾把我接待?你家帝君吩咐下來的事, 你等就是這般怠慢的麼?”
祛的這瘟,是天地間汙穢之氣聚集,自然生成的一縷瘟氣,人若被它纏上,輕則大病一場,重則害了性命。
一天道人懶惰,這些瑣事往往由徒弟代勞。
小鶴與羊生年年辦這苦差,深知瘟氣有多難纏,稍有疏忽,就要死上許多人。
天地間自然滋生的瘟氣已如此厲害,換做瘟神親自養的瘟蟲,一旦放出去,怕是要添上千千萬萬冤魂。
一天道人嫌棄兩個徒弟經不得事:“這也怕,那也怕,我怎麼養出兩個膿包來?”
羊生聽得不順耳,正要陰陽怪氣兩句,忽然又想起什麼,瞄了小鶴一眼,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罷了,小鶴不讓他跟師父吵嘴,他只好大度些,多多忍讓便了。
五瘟見兩人態度慎重,竟生出幾分遇到識貨人的欣喜,心裡那股子鬱悶也散去不少。
青瘟道:“二位小友不必憂心,我有一套放瘟收瘟的口訣,你學會了,自然降服得了它。”
他也不藏私,如此這般細細道來。
少頃,小鶴與羊生便學會了這套口訣,再驅使那幾條蟲,就如臂使指,十分得心應手。
兩人十分感激,連連道謝。
及至告辭離去,剛走出文昌宮,就聽得撲的一聲,幾個瘟神忙不迭把大門從裡面關上,生怕一天道人再回頭禍害。
小鶴無奈道:“師父,你看麼。”
一天道人裝傻充愣:“看什麼?”
小鶴說:“人家又嫌你了。”
一天道人說:“他嫌我怎麼還送我東西?”
羊生講了句公道話:“正因你強令人家送你東西,人家才嫌你。”
一天道人不肯承認:“什麼強令,是他自家願意的,他不願意,我還能強搶他的?”
羊生說:“師父啊,這話只好去騙外人,我們是親眼瞧見的,倘若幾位瘟神將軍不破些財,你不去文昌帝君面前告狀?”
一天道人自有一套道理:“他不打牌誤事,我能敲到他頭上?是他自家行為不端,才讓人有機可趁,便是帝君知曉,也該謝我幫他管教下屬。”
還趁機教育徒弟:“你們見著了,做事要勤謹小心,不要學那幾個的樣兒,不然遇到像我這樣的小人,就不掉塊肉,也要放些血才是。”
——他終於承認是敲詐了,也終於承認自家是小人了。
小鶴心想:原來師父他是有自知之明的。
她掰著手指頭數道:“出門這一趟,得了壽星他老人家三枚仙桃,還有福星的玉如意,祿星的聚寶盆,雷公電母送了一匣雷屑,文昌帝君一支翡翠文昌筆,幾位瘟神爺養的瘟蟲……”
不數不知道,一數嚇一跳,不知不覺中竟已得了這麼些好東西。
小鶴都覺得過分了,便對師父講:“該收得手了,再上門討人嫌,就要將滿天神佛得罪透,不如打道回府,畢竟……”
她昧著良心說:“細水長流才是正理。”
羊生吃驚地看著她。
一天道人卻大為讚賞:“小鶴,你竟學精了,我還當你榆木腦袋點不透哩。”
小鶴並不想要這種誇獎。
她催促師父:“那就回去麼。”
一天道人卻道:“不忙,再走一家。”
羊生就對小鶴嘀咕:“你看他不聽勸。”
小鶴被他一拱火,也有些惱:“既如此,師父你自家去罷,我是不肯去了,憑你得了什麼好東西,都不要你的。”
她氣師父不顧顏面,厚著臉皮挨家挨戶打劫,又氣是因自己沒本事,才叫師父舍了臉皮做這等事。
難道她很想讓師父被人嫌麼?
心裡難過,臉上就露出幾分傷心來。
一天道人本想跟徒弟爭辯幾句,見她臉色不對,又把一籮筐道理吞進肚裡,轉而無奈道:“你氣什麼,當我是痴子,傻子,瘋子,癲子,連好賴也分不清?只走這一家了,我若不上門,還要害人家空等一場。”
聽了這話,兩個徒弟大為吃驚,紛紛問道:“師父,你那朋友同你有多近的關係,竟在家裡等著你去打秋風。”
一天道人嘿嘿道:“關係倒也不多近,只是曾經去赴仙家宴會,席上見過幾面,說過幾句話罷了。”
兩人越發摸不著腦門。
羊生納悶道:“既然不熟,人家是瘋了才盼著你去打秋風。”
一天道人指點道:“這就是你們不懂了,我說的那位,乃是統領群花,司天和以長百卉的百花之神,按輩分,你們得喚她一聲花姑,她是崑崙丘第一女仙,金母娘娘最為得力的臂膀。”
金母娘娘愛重他徒弟,花神自然愛娘娘之愛,重娘娘之重,即便金母未曾交代什麼,也會自覺為娘娘分憂。
這就是一天道人說人家等著他上門打秋風的緣由了。
等他帶徒弟上門,那花神非但不會惱他,反而要盡心盡力招待他。
小鶴默了默,由衷道:“師父,你好精呀。”
一天道人不以為恥,反以為榮:“你且有得學。”
見小鶴臉色不難看了,一天道人便領著他往百花司方向而去。
一路途經三十三天宮,七十二寶殿,更有亭臺樓閣無數,處處明光爍爍,巍峨堂皇。
路上遇到些玉女嬌娥,童子仙吏,人家也不來阻攔,有些認得的,還上來見個禮,問聲好。
見有一處殿宇比旁處更為壯麗,小鶴情不禁問道:“那是何處?”
一天道人看一眼,說:“那是木公居所,不可前去打擾。”
小鶴與羊生咬耳朵:“世上也有師父不敢打擾的人。”
羊生低聲道:“他欺軟怕硬,你難道不知?”
一天道人惱火道:“說什麼悄悄話,我聽見了!”
兩人就一齊笑起來。
百花司路程不遠,說話間便已到達。
這裡與旁處不同,入目皆是:絳紗衣,芙蓉冠,玉簪珠履,彩繡輝煌。
那一群仙姝之中,有牡丹仙子、合歡仙子、木蓮仙子、瓊花仙子、紫薇仙子、芙蓉仙子、玉蘭仙子、凌霄仙子、真珠仙子、長春仙子、金雀仙子……
個個酡顏如醉,肌映流霞,見了人來,就捂嘴悶笑,推推搡搡,打打鬧鬧,鶯聲燕語:“來了來了,姐姐說的人來了。”
其間推出幾個女仙,笑嘻嘻來迎。
小鶴還兀自呆看,就被人家拉住手,跌跌撞撞往前走,她又認不得人家,結結巴巴問:“仙子姐姐……你……你是哪個呀~”
女仙就吃吃地笑:“你聞一聞,不就曉得我是哪個?”
把她往身前一拉,霎時間花香撲鼻。
小鶴迷迷瞪瞪,只覺得天旋地轉,腳下一歪,一下子跌在人堆裡,左也是人,右也是人,這個丰神楚楚,那個秀骨姍姍。
急急忙忙要站起來,卻又不知落進誰懷中,入眼處蘭胸酥軟,玉脂流香,把她燻得臉頰通紅,筋軟骨酥。
羊生臉也紅了,是氣紅的。
他暴跳如雷,嚷道:“什麼人,認也認不得,就把小鶴拉走了,還來,還來!”
一面吼,一面急急忙忙追上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