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小鶴自然不知羊生在想什麼, 她嘰嘰咕咕衝師父抱怨:“看你做的好事,現在可好,被主人家趕出來, 臉都丟盡了。”

一天道人洋洋得意:“你不曉得,他們嘴上不情不願, 心裡願意得很, 若不然, 連門都不會叫我摸到。”

“不過口是心非罷,”一天道人十分自信, “其實巴不得我多去幾遭, 不信下回再來,還是要招待我喝茶。”

小鶴:“……”

一天道人把玉如意和聚寶盆遞給徒弟,說:“自家拿去分,莫說我做師父的沒拉拔你們。”

羊生幽幽道:“師父啊,我們是請你幫忙支招, 卻沒請你帶我們上門打秋風。”

都不知該說他厚顏無恥,還是該說他一片愛徒之心。

翻看著兩件異寶, 小鶴同羊生商議:“這個聚寶盆就放在家裡生金子, 誰若缺錢,就找它自取。”

羊生卻很是憂心:“悄悄最沒節制, 若由得她拿,恐怕要買一大堆零嘴,把牙蛀得掉光, 不如由你收著,好歹有個分寸。”

這二位天神正是司掌雷鳴閃電的雷公電母,此時行色匆匆,不知要往哪裡去。

“師父,你又要去哪裡?”小鶴忍不住問道。

他自信滿滿誇耀:“像我這樣的人才,哪個不愛?你兩個搭著我,不知要受用多少好東西。”

一天道人眼睛一亮,催雲上前,拱手道:“江天君,秀天君。”

小鶴:聽起來還是她的不是。

小鶴本以為打了一回秋風,就可打道回府,卻不意雲頭一路往天上去。

羊生卻搖頭:“聽那仙翁說這如意可以逢凶化吉?”

忍不住開口相勸:“算了罷,已夠討人嫌了,再拜會幾遭,恐怕連狗都嫌你。”

小鶴心道:天哪,難道這個臉還要丟到天上去?

接著又道德綁架:“再者我是為了誰?你們修行又短,身家又薄,做師父的只得舍了老臉尋人接濟,不體諒師父的良苦用心,盡說些風涼話,你不孝啊!”

一天道人決然不信:“胡說!”

再看那玉如意,小鶴說:“這個如意兆頭好, 拿給你用。”

他有理有據道:“論長幼,我是師兄,論修為,我多少要強些,你同悄悄更需法寶護身。”

師兄妹幾句話便定好寶貝歸屬,竟不曾有半句爭執。

小鶴思索片刻, 覺得也是這個道理。

一天道人神采飛揚:“我在天上有幾位故友,也帶你們去拜會拜會。”

師徒幾人正說話時,忽然見得前方陰雲滾滾,浩浩蕩蕩蔓延了半片天穹。

陰雲深處,有兩位天神,一位猴臉尖嘴,背生雙翅,身前有一大鼓,一個朱裳白褲,威嚴端莊,手持兩面神鏡。

小鶴低頭思索片刻,拍板決定:“那就把它給悄悄,她貪玩好耍,著實不大中用,往後又有一番大事業要幹,不給她些寶貝護身,怕她學藝不精,被人家打死。”

雷公電母急忙停雲,拱手還禮:“失禮了,道君勿怪。”

悄悄在小鶴袖子裡翻了個身,繼續呼呼大睡,渾然不知自己在做夢時已得了一件好物。

一天道人和顏悅色:“不怪。”

將二仙打量一番,問道:“二位天君為何如此匆忙?”

電母道:“下界有個小國國君,對上忤逆不孝,對下暴虐殘殺,惹得天怒人怨,因此我等奉了東王公的令,要使他領受天罰。”

這一段話落到一天道人耳中,就只剩兩個詞,一個是忤逆不孝,一個是領受天罰,他拿眼去看羊生,暗示得十分明顯。

羊生並不買賬,只回以一聲冷哼。

出於人情交際,雷公客氣一句:“道君從何而來,要往哪裡去?”

一天道人等的就是這話,本是一句隨口寒暄,他就借題發揮,嘮嘮叨叨開啟話頭:“天君不知,我本在下界領了份閒差,受些供奉,好教養徒弟,只說清閒度日便了,哪想到徒弟爭氣,引得金母娘娘垂愛,親來眠春山吩咐他幾個辦事……”

雷公電母不由將目光轉向他身側兩個徒弟。

但見周身靈光充沛,清氣綿長,顯然修的玄門正道,只是修行時日不長,尚未脫去凡胎。

兩口子也不痴傻,明擺著人家誇讚徒弟,自是恭維幾句,說些早晚飛昇的好聽話兒。

一天道人先前還在跟徒弟吵嘴,這時又表現得像個正經人,說:“因想著徒弟年幼,唯恐辜負了娘娘厚愛,我便攜徒訪友,好叫他們受些指點。”

說到此處,他作出歡喜模樣:“方才拜訪蓬萊三仙,我這幾個蠢徒兒不知怎麼入了仙翁的眼,那壽星非要拿仙桃請他們吃,那福星祿星也非要贈送什麼寶貝。”

一邊搖頭嘆氣,一邊拿眼去瞅雷公電母,大聲道:“雖是長輩照顧小輩,到底叫人不大好意思哩。”

小鶴:“……”

羊生:“……”

當真不好意思,就不會這麼作張作致。

電母沉吟道:“我夫妻倆雖無蓬萊仙桃,素日裡卻收得些許雷屑,不多不少,正有一匣,便贈予高足,望莫嫌棄。”

語罷,掏出一個渾金匣兒,裡頭滿滿當當一匣雷屑,光華璀璨,明滅閃爍,似有雷霆蘊含其中。

一天道人一面假惺惺地說人家客氣,一面手腳利落地將雷屑納入囊中。

小鶴與羊生耳根子發熱,都埋著頭,一發不敢抬起。

因急著去懲治下界昏君,雷公電母不敢過多耽擱,略略寒暄幾句,就忙不迭告辭離去。

一天道人將匣子扔給徒弟。

羊生手忙腳亂接住,下一刻差點將匣子甩脫,失聲驚叫:“哎呀,這個匣子好古怪,我一摸到它,就覺得四肢發麻。”

小鶴笑他:“好傻的人呀,這一匣子雷屑皆是雷霆所化,你用手去碰,自然要電你,還不快快收起。”

羊生著實被電疼了,趕忙使個袖裡乾坤,將雷屑收入袖中。

一天道人雖不在天上任職,對這裡的路卻比自家後院還熟,熟門熟路來到文昌宮外,探頭探腦,東張西望,卻見門庭寂靜,渺無人煙。

“定是那文昌帝君家教不嚴,所以宮中小仙都到別處躲懶,”一天道人指指點點,“如何連個迎客的童兒也沒有,實在懶散了些。”

雖無人迎接,他卻並不迴轉,大搖大擺的往裡頭走。

小鶴有些擔心,就說:“既然沒人,那就改日再來罷,未經主人允許,不好擅入他人門戶。”

“是呀,”羊生跟著點頭,“萬一叫人看見,把我們打成盜賊,可怎麼申辯——親眼逮著,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一天道人並不聽勸,振振有詞道:“就是叫人看見,我也不怕,又沒動他的東西,誰敢說我是盜賊?再說我與帝君相熟,等下見著他,我還要同他敘敘舊嘞。”

他昂首挺胸,大闊步往裡走,兩個徒弟無法,只得快步跟上。

走過兩重宮門,到那主殿之外,方才見著人影—乃是文昌帝君座下五位瘟神,人稱五瘟將軍,分別是:東方青瘟、南方赤瘟、西方白瘟、北方黑瘟、中央黃瘟。

見到一天道人,五瘟將軍抱拳行禮,慚愧道:“我家帝君有要事出門,臨行前算得道君要來,令我等在此迎接,本該早早在宮外等候,卻因沉迷打牌,不慎誤了時辰,還請道君饒恕則個。”

一天道人遺憾道:“這等說,帝君現下不在家?”

黃瘟將軍道:“帝君要赴法會與人論道,此事是早早定好了的,不好誤約,因此備了一份歉禮,著小仙為道君奉上。”

一天道人聞言大喜:“既然先備好了禮,人不在也無妨,他備的是什麼禮,快拿來與我看看。”

黃瘟將軍將師徒幾人請進殿內,與青瘟赤瘟一道陪坐說話,白瘟將軍上些仙果靈茶招待貴客,黑瘟將軍則去將歉禮取來。

見白瘟將軍要自己上茶果點心,一天道人大為吃驚:“你們文昌宮如此窮困了,連個幹雜事的仙童也沒有?我這一路走進來,見這宮裡冷清得冰窖一般,不像是個天尊的宮室。”

若果然十分窮困,這個禮收得還有點良心不安。

青瘟解釋道:“道君想錯了,我文昌宮冷冷清清,不是因為窮困潦倒,而是帝君出門,正好清閒,所以給辦事的仙官、仙娥、仙童都放了假,叫他們鬆快鬆快。”

赤瘟道:“那凡間的地主奴役長工,才一年四季叫人幹活,片刻也不容喘熄,我天尊府邸,帝君治下,怎麼幹得出那等惡事?”

一天道人情不禁道:“你家待遇不差啊。”

想到自家三個徒弟,他指著小鶴等人推薦道:“不知帝君這裡還缺不缺人,我有三個徒弟,個個都是良才美質,金母娘娘見了也讚不絕口,眼看著過些年就該飛昇,到時或可在文昌宮謀份差事?”

一天道人此舉,是深知天庭職司各不相同,有些須得日日點卯,早晚不休,有些一年到頭就當那麼一兩回值,別提多清閒自在。

自家徒弟自家疼,誰捨得叫徒弟當牛做馬?從襁褓裡一點點養大的,說是師徒,更勝父子。

小鶴心想:師父這是在給我們拉關係走後門了。

黃瘟笑道:“道君愛徒自然本領不凡,不過幾位小友深受娘娘賞識,他日天庭再會,未知造化如何,恐怕我等遠不如也。”

影都沒有的事,被他吹得信誓旦旦,一天道人臉皮厚,自然聽得一臉歡喜,小鶴與羊生卻抹不開臉,甚是害臊。

想他們如今還是禸體凡胎,師父卻在與人吹噓他們的前程,好比指著一個乞丐說他日後要當皇帝,何等令人羞恥?

於是把嘴閉得緊緊的,一味低頭裝死。說笑間,黑瘟已取來文昌帝君特意留下的東西——一支翡翠文昌筆。

這筆樸實自然,靈光內蘊,不識貨的人見到它,只當作凡間俗物,略值幾百兩銀子,識貨的人見了它,才曉得是個難得的寶貝。

寶貝歸寶貝,這筆是做什麼用的?

一天道人心中納悶,便就問出了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