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在外頭鬼混了一遭, 一天道人一身酒氣歸來。

自幾個徒弟長大成人,他的日子就過得極為快活,成日走東串西, 或喝酒,或聽曲, 或賭錢, 至於香火家業, 都有徒弟打理妥當,他只享福便是。

周遭仙神很是眼紅, 私下裡說他:“眠春山那個老道好有心機, 早早養了三個徒弟,把來當長工使喚,自家落得逍遙自在。”

一天道人是逍遙啊,譬如今日,他就出門與幾個小神吃酒賭博, 玩樂一日。

幸而他還記得自家有幾個徒弟,吃酒時見席間有好大仙杏, 一個個黃澄澄, 圓滾滾,十分喜人, 便厚著臉皮揣了一兜,特地帶回來給徒弟甜嘴。

他揣著那杏,還沒進院子門, 便迫不及待高聲顯擺:“小鶴,悄悄, 我帶了杏子給你們吃。”

聽得呼喚,悄悄歡喜拍手:“師父歸家來也。”

看她如脫韁的野馬般奔出門外迎接, 扯衣裳,掏衣袖,亂翻亂找,口裡嚷道:“師父,杏子吶?”

如此模樣,十分頑皮無狀。

她是西華至妙之氣所化生,乃太陰之精,女仙之宗,與東王公共理二氣,育養天地,陶鈞萬物,世人多稱其為西王母,天地仙神則以金母相稱。

待將師父身上那兜杏子摸到手,悄悄就歡呼一聲,捧著杏子,樂顛顛往小鶴那裡跑,口裡喊道:“小鶴,吃杏子。”

乍一看,有些眼生,再一看,卻又眼熟。

悄悄振振有詞:“怪我麼?師父沒說有你的份哩。”

他皺著眉,瞪著眼,嘟嘟囔囔,埋怨不斷,一時翻舊賬說師父曾經打了他,一時發牢騷說小鶴偏心眼把悄悄慣壞。

小鶴幾人都看傻了,心說老婆婆到底是個什麼來歷,怎麼看上去比鳳仙娘娘還有派頭。

聽得呼喚,一天道人訕訕迴轉,苦著臉參拜道:“拜見金母娘娘。”

也不知為何,一見這老婆婆,他心裡還有些怕她。

羊生見狀,不樂道:“好呀,你只叫小鶴吃,不叫我吃,我不同你好了。”

“這老婆婆是誰?”一天道人遲疑道,“我怎麼覺著似曾相識?”

幾個徒弟見識短淺,一天道人卻心知肚明,這女仙便是那諸仙獻壽,列聖稱觴,天威咫尺,功高德重的西華清靈金母。

聽到“侄子”二字,一天道人心頭一跳,立刻醒悟過來。

一天道人也不氣,也不惱,笑容滿面,由得她翻。

她對師父解釋:“老婆婆是來尋親的,說你是她侄子,師父,你有這門親麼?”

小鶴驚訝:“莫非真是什麼親戚?”

羊生氣道:“師父一貫偏心。”

但看她舉止間有金霞隨身,呼吸處有瑞氣騰騰,便知是個得道正神,有為女仙,絕非尋常俗類。

老婆婆見他躲避,高聲叫道:“師侄,你往哪裡去?”

一天道人走進屋裡,正巧聽到大徒弟抱怨,方要出聲教訓,卻猛然見著屋裡坐著個老婆婆。

一聲師侄叫出口,老婆婆便現出本相:身穿乾坤地理襖,腰繫山河日月裙,凌雲髻高聳巍巍,白玉圭靈光爍爍,仙容端莊,不怒自威,儀態嚴正,天家氣象。

霎時間,他背上出了一層冷汗,下意識舉袖遮面,慌慌張張往門外退去。

金母笑道:“何須如此客氣,我與你師門有些淵源,叫我一聲師姑也使得。”

一天道人的師門有些不同尋常,誰也不知開山的祖師爺姓什名誰,從何而來,只知他是個瀟灑落拓的真仙,不拜天庭,不入地府,閒乘一頭青牛,踏遍了人間九州。

那頭青牛後來開悟得道,化身成人,被祖師爺收作弟子,在人間也有了名號——青牛道君。

青牛道君,便是一天道人的師父,小鶴幾人的師祖。

思及自家師父,一天道人慚愧無地,更無顏打著師門的名頭攀親,只垂首問道:“娘娘仙駕臨塵,可有什麼要事?”

金母見他如此,也不強求,笑吟吟道:“你不知麼?如今九州四海都傳遍了,說眠春山是個善鄉寶地,連我在崑崙丘亦有所耳聞,今日我途經此地,特降下雲頭,來看一看這是怎麼個寶地。”

這一看,就叫她十分滿意。

蛇妖街頭賣藥,凡人知他是妖,卻不以為意,反而在金母鬧事時百般維護。

猴精售賣假酒,一經揭發,便被查封,而那夥賣假酒的猴精面對差役,竟也老老實實認罰。

至於那些送狗兒子上學,給貓祖宗磕頭,向驢貨郎買糖之類,更是不必言說。

種種景象,也只在眠春山及小春城才見得到,走出此地,處處妖吃人,人懼妖,血海深仇,隔閡深重。

便是有道德真仙引導勸善,人妖之間依舊勢如水火,爭鬥不休。

金母讚道:“神仙做不成的事,教你幾個少年人做成,你們比神仙還厲害些。”

羊生自豪道:“不是我們厲害,是小鶴厲害,她會定規矩,山上山下的人也好,妖也罷,都服她的管。”

悄悄大力點頭:“小鶴厲害,我也服她,羊生也服她,師父也服她。”

在金母娘娘面前被戳穿自己這個做師父的要聽徒弟的話,正暗自傷心的一天道人也有些掛不住臉。

小鶴怪不好意思:“不是這話兒,怎能歸功我一人。”

她看向一天道人,誠心誠意說:“當初要不是師父你收服寒山大王,贏得無數人心,寒山鎮的百姓怎會遷到眠春山來?再者,若沒有你,以我們幾個這點本事,也護不住小春城的人,那些吃人的大妖怪是因怕你才不來生亂。”

雖說一天道人日日東遊西蕩,顯得無所事事,小鶴卻知他是眠春山的定海神針,沒他萬萬不行。

她又看向羊生,發自內心道:“論起來你是大,我是小,我該聽你的話才是。換做別人家的師兄,被我這樣的師妹指手畫腳,早該生惱了,你卻從不與我計較,無論我說什麼,都依著我,順著我。我辦得到的,你替我辦,我辦不到的,你還替我辦。”

小鶴心裡明白,她雖多了一世閱歷,可以參照上一世的見聞定些適合眠春山的法規,然而再好的法規落不到實處,也只是一紙空文罷了。

其間種種,多有羊生的功勞,是他將規矩落到實處,是他將不守眠春山規矩的妖怪打服。

聽小鶴在那裡誇讚自己,羊生心裡美滋滋,面上卻又有些羞澀,扭扭捏捏道:“既然我是師兄,那我怎麼能跟師妹計較,做師兄的本就該讓著師妹。更何況你比我聰慧,聽你的話兒不吃虧。”

兩個人你說我的好,我說你的好,彼此十分謙讓友愛。

悄悄在旁邊聽了一耳朵,心說:這個家裡頭,師父有用,師兄有用,師姐也有用,就我最沒用。

不由心虛道:“原來只有我是吃白飯的。”

聽她這般說,羊生非但不寬慰她,反而趁機拿捏她的短處:“你才曉得自己是吃白飯的呀,既然曉得,平日就要懂事,譬如方才的杏子,你就很該先孝敬我一份,不要沒大沒小,天天與我作對。”

——你看,他還記著不給他杏子吃的“仇”。

悄悄不服,張口想要反駁,然而“吃白飯”三個字是她自家說出來的,怎麼好把自己潑出去的水再收回去。

然而終究心裡憋氣,就委委屈屈盯著小鶴,想叫她替自己出頭。

小鶴乾咳一聲,心裡也叫苦。

設若不幫悄悄,那便不得了,小妖兒記仇得很,要在她面前哭、鬧、叫,纏著她,扭著她,她做到哪,便要跟到哪,其作張作致,撒潑放刁之態,簡直無法可想。

設若幫了悄悄,那更不得了,那一個更記仇,屆時要說悄悄不給他分杏子,是不尊重他,還要說小鶴明知悄悄不尊重他,卻幫悄悄說話,是偏心,是排擠,是很該天打雷劈的罪過。

百般為難之際,忽然靈光一閃,終於找到藉口和稀泥:“金母娘娘在此,你們這般吵鬧,恐怕要遭娘娘恥笑。”

師兄妹拌嘴拌慣了,一吵起來,就忘了場合,此刻聽小鶴提醒,才想起還有個娘娘在旁邊看著,霎時收聲止息,裝出一副老實模樣。

金母見幾個少年人變臉變得如此之快,深覺有趣,慢聲道:“你們師父從前便如你們一般,想來門風如此,也不為怪。”

三個徒弟齊刷刷看向一天道人。

師父從前也愛拌嘴?

羊生心直口快,張口問道:“師父,你從前愛與誰拌嘴?”

自見了金母,一天道人便少言寡語,異樣沉默,只因一見到金母娘娘,他就想起故人故事,一想起故人故事,他就摧心剖肝,悲慟難忍。

本強自忍耐,誰知羊生一句話,又提起了他的傷心事。

叫一天道人傷心的故人,是他的師父青牛,以及師兄一口。

一口是北海龍王之子,因身具魔性,落地時成了個孽種魔胎,為父母厭棄,路過的青牛道君見他活命艱難,發了個慈悲心,把他度去做了徒弟。

之所以起名為一口,全在於叫他磕頭拜師時,這桀驁不馴的徒弟撲上去,一口咬斷了青牛道君牛蹄。

為“報復”徒弟,青牛道君替他起了“一口”這個不三不四的道號,好叫他一世都因此抬不起頭。

試想出門與人交際時,別人都是“清風明月”,聽著仙氣飄飄,你卻是個什麼“一口”,村氣十足,開口就要矮人半截。

再一問“為何叫做一口”,你說“是因為我幼時一口咬斷了自家師父牛蹄”,更是顏面無光,招人笑話。

一天道人也受到牽累,他的名兒,是依著他師兄的來起的,一聽就是一個輩分的師兄弟。

因著這樁事,師兄弟之間少說也吵了千兒八百架,一天道人怪師兄起了壞頭,把他害苦,連累他得了怪名兒,龍子一口覺得這個師弟無理取鬧,是個頂頂討厭的頑物。

好在兩人吵歸吵,卻從來不曾動過拳腳,今日吵了,明日便和好,明日吵了,後日便和好。

那些嬉笑打鬧的往事,如今想起來,依舊曆歷在目,恍若昨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