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原來是個瞎子啊。

易文姝一早出門做節目的最後一次採訪。

難產孕婦家屬一直堅信是醫院出醫療事故,導致孕婦一屍兩命,而醫院方則拿出手術同意書和孕婦的意願明確了這次難產事故的責任方,並以此拒絕了家屬的鉅額賠償。

當初孕婦的身體狀況不佳,醫生曾建議家屬,等到孕婦的身體適合生產後再懷也來得及,但孕婦本人和其丈夫執意要把孩子生下來,醫生無奈,只得遵從他們的意思,並且言明懷孕過程中會出現的風險。

孕婦這一胎懷得很是艱辛,捱過了懷孕,卻沒熬過最後的生產。

之後家屬便來醫院拉橫幅播廣播大鬧,經過在各方的協調,家屬方和醫院達成調解。

然而在最後一刻,去世孕婦的丈夫臨時變了卦,不滿足先前談的賠償金,又加碼足足一倍,談判再次談崩。

家屬又一次怒不可遏,繼續拉橫幅放喇叭。

孕婦的老公先前因為看到易文姝和小陳在醫院食堂吃飯,以為媒體記者和醫院是同夥,連帶著把易文姝和她同行的同事一併恨上,怒火一視同仁地往他們身上噴去。

“無良媒體和黑心醫院互相勾結,良心何在?”

半個小時後,兩個民警過來,驅趕走了門口的那群家屬,然而民警離開不到半個小時,一群人又浩浩蕩蕩過來,堵在門口,有人拉橫幅,有人在巷子裡巡邏,有人蹲門口嗑瓜子捧茶閒聊……而那位難產孕婦的丈夫露著兩條大花臂,凶神惡煞地一一盯著來往的路人。

不管她在外面怎麼敲門,房間悄無聲息,只門縫下漏出一絲光線。

周圍鄰居瞧見,無一沒人敢過去勸阻。

徐棠想了想,回:“我中午在隔壁吃飯。”

她先前實在好奇他在裡面做什麼,借花獻佛端了一盆阿姨買的水果上樓敲他房間的門,沒想到立即吃了一頓閉門羹。

“知道了。”徐棠踮起腳尖又往外瞧了一眼,為首的男人左顧右看,視線正往她這處看過來,嚇得她立馬收回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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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融下午趕火車回明川,臨走前他見那群人還堵在那裡,他報了警。

一個看不見的人獨自待在房間,敲門不應,是有些令人擔憂。

徐棠來來回回進去出去看了好幾次,最後一次張望自己家門口的情況時,差點兒被花臂男抓個正著。

易文姝這幾天打算住在酒店,免得回家在路上遇到,被人暴打一頓也說不準。

“你在家裡?”易文姝問。

易文姝瞬間秒懂:“那你下午繼續在隔壁鄰居家待著,等那群人走之後,你再回去拿行李,順便幫我的也拿了。”

徐棠忍不住轉動門把,沒轉動,房門在裡面反鎖。

“媒體記者易文姝收黑心錢,袒護黑心醫院和庸醫,天理不容,還我公道!”

“庸醫殺死我妻兒,拿命償命,天經地義!”

易文姝和同事在醫院被圍堵,好不容易逃脫出來後,在酒店房間和明川那邊的同事開視訊會議,開完會後她回撥給徐棠,才知道難產孕婦家屬已經跑到錦繡巷堵她這個人。

她苦中作樂地想,這次可以和季愈來一個近距離的接觸,而且還是二人世界那種。

徐棠:……

她抬頭看了眼樓上,樓上的房間門始終緊閉,安靜到彷彿沒有人存在。

跟防賊一樣防著她似的。

難產孕婦家屬執意認為易文姝以及其所在的電視節目組,和醫院勾結,然後才有了現在堵在家門口的一幕。

她就這麼暫時被滯留在季愈的家中。

“人在應一聲,不應的話我就打110叫警察來撬門救你。”她貼著門衝裡面放話。

耳朵貼著門板,裡面的動靜聽得一清二楚,腳步聲不疾不徐地慢慢傳來,最後停在門板前,門鎖咔噠一聲開啟。

徐棠立刻直起身子站穩,明知他看不見,臉上掛起一抹晃眼的笑容。

門被人從裡面開啟。

他像是剛醒睡,頭髮有些凌亂,碎髮微亂貼在臉側。他一手搭在門把上,另一手插兜,低垂著腦袋,問道:“什麼事?”

低沉的嗓音透出不耐煩,渾身上下寫著“別來煩我”四個大字。

這個臭屁脾氣。

“給你送水果啊。”

她端著一盆水果,假裝沒看見他臉上的不耐煩,踮起腳尖往房間裡張望。

他的房間朝南向,門口正對著陽臺的落地窗,落地窗前擺著一張辦公桌,桌上放著一摞書和幾個建築模型。

她還想再看得更清楚,季愈突然抬起頭,垂下眼皮,高大的身形擋在她前面,“我不吃水果。”

腳後跟回落地面,她哦了聲,然後低下頭小聲地吐槽:“怎麼這麼挑剔?什麼都不吃。”

眼前的那道門重新關上,她聽見房間裡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徐棠撇撇嘴,這個季愈太難討好了。

她端著水果下樓,邊走邊往嘴裡扔葡萄。

她走下樓梯,隱隱約約聽見客廳傳來熟悉的手機鈴聲。

好像是她的手機,她摸摸口袋,沒摸著,隨即連忙放下盆奔向客廳,在沙發上翻來倒去找到了那個黑色手機。

估計是季愈的手機,她的手機安靜地躺在茶几上沐浴陽光。

徐棠拿起手機,持續已久的鈴聲驀地斷了,不等她鬆口氣,又再次響起。

徐棠看了眼來電顯示,猶疑片刻後接起電話。

“您好,現在季先生不方便接電話,若是不急麻煩您稍後再打。”她認認真真地回道。

那頭詭異地突然安靜下來,她拿起聽筒奇怪地看了看,又“喂”了聲,“您好,請問您是找季先生的吧?”

一個男聲略含笑意地傳至聽筒:“美女你是哪位?季愈家裡怎麼會有女人?”

徐棠心中迷惑,握著電話抬頭向樓梯口望去,走了幾步又折回來,“先生您好,我是季先生僱的阿姨。如果您有急事,等季先生下來,我立刻幫您轉達。”

“是季愈家裡的小保姆啊,有點意思啊……”男人玩味地,然而話音一轉,立刻又說,“我是季愈的朋友梁佑,不過我現在不找他了,我找你。”

徐棠眨眨眼:“啊?”

她夾著手機給自己倒水喝,剛喝了一口,聽見那頭季愈的朋友接著說,“小保姆你平時都給季愈乾點什麼?”

徐棠回憶中午宋融找來的阿姨乾的活,一一複述:“給季先生做飯,打掃屋子,沒了。”

“哦~”男人拖長了話音,話鋒一轉,“我記得宋融找的阿姨是五十多歲,我聽你這聲音,也不像是五十歲中年阿姨的聲音,難道阿姨你是天生童音?”

徐棠聞言,口中的白開水差點噴出來。

她被水嗆到,咳得臉頰和脖子都泛起紅色,“那什麼,剛才開了個小玩笑,我是季愈的鄰居,暫時在他家逗留會兒。”

她吐吐舌頭,心虛地訕笑幾聲。

樓梯口傳來些許動靜,她瞧過去,一抹身影,她連忙低聲說了句:“季愈下來了,我把電話給他。”

話落,她馬不停蹄地蹬蹬蹬立刻把手機送到樓梯上季愈的手中,“你電話。”

季愈接過電話,放在耳邊先聽了聽,不到五秒,放下手機的那刻,他直接結束通話電話,聲音倏地中斷在手機某處。

“哎?”徐棠頓住,出人意料地沒繼續說下去,說得太多容易招煩。

她只跟在後面,目光追隨著他的腳步落下再抬起,抬起再落下。

“跟著我做什麼?”

“沒跟著你,我走路就這麼慢。”foam

她攤攤手,繼續跟著季愈下樓,看著他走進客廳。

中午過來做飯的阿姨不知道什麼時候過來,拿著吸塵器在打掃客廳。

徐棠笑眯眯地和阿姨打了聲招呼,走到門口張望那群人的蹤影。

傍晚的天色爛漫,像小孩子塗抹的水彩畫,淡藍色的底圖上被抹上大片醒目的橙紅色,一絲風吹過,彷彿吹皺那半邊天空,遠處天邊一輪紅日緩緩墜落。

她家門口空無一人,想來是回去吃晚飯了。

徐棠鬆了口氣,回頭看了一眼站在窗前打電話的那道身影,她和阿姨揮揮手,然後提高音量大聲說:“那群人已經不見了,我先回去啦。”

說完,她蹦躂地跳下臺階,三兩步跑到住的那棟房子門口,在口袋裡摸出鑰匙打算開門。

鑰匙剛插.入鎖孔,身後傳來凌亂的腳步,原先走了的那群人面色不虞地快步走過來。

一個男人問道:“你住這裡?”

徐棠的手一抖,鑰匙從鎖孔裡掉下來,她彎腰去撿,餘光裡一雙黑色皮鞋出現在眼前。

她撿起鑰匙隨手揣兜裡,上半身靠在門上,故作不知地問:“你們是誰?你們這麼多人想幹什麼?”

說完又覺得氣勢不夠,她挺直腰板,直視為首的花臂男。

別以為有紋身就是黑老大,就算是黑老大,掃黑除惡的橫幅一直掛在錦繡巷的牆上。

花臂男滿臉橫肉,中間一顆蒜頭鼻又紅又大,嘴唇肥厚,一雙圓珠子透出的眼神有一種說不出的不舒服,他打量徐棠的目光像是在一件商品。

“你是易文姝的朋友吧。她現在在哪兒,我有事要找她。”

“我不知道她在哪裡,你有事直接打電話給她吧。或者你和我說,我什麼時候看見她了,順便幫你轉告一聲。”

花臂男像聽到了什麼笑話,突然笑出了聲,他看看旁邊的兩個男人,又看看徐棠,向她逼近。

徐棠緊緊地捏著身後的門把,心跳快得彷彿蹦到嗓子眼。

她東張西望,企圖看見過路的人好尋求幫助,然而天色漸漸暗下來,路燈一盞盞亮起,她卻沒有看見什麼人經過。

“你們再不走,我要報警了。”她的聲音藏著不易察覺的顫唞。

花臂男攤攤手,一副隨你去報警的無所謂模樣。

“你朋友沒有職業道德沒有良心,我的妻兒被禹山醫院那幫庸醫治得一屍兩命,她不幫著我們討公道,還幫著醫院造謠我們,一日我找不到她,我時刻蹲在這裡堵她。”

身邊的一個男人不耐煩地說:“和她廢什麼話?找出她的手機,打電話給姓易的那個女人,保準她立馬出現。”

說著男人,笑著對徐棠說:“手機呢?趕緊拿出來借我們用一用。”

男人的眼神像一隻奇醜無比的癩□□溼噠噠地貼著她的肌膚往上爬,徐棠噁心得全身起雞皮疙瘩。

“警察還有三分鐘就到。不知道今天晚上的拘留所夠不夠你們這些人蹲。”

熟悉的聲音出現在門口,徐棠倏地抬起頭,神情恍如見到救星。

幾個男人一愣,紛紛轉過頭,卻見一個男人和一箇中年女人站在不遠處。

先前說藉手機的男人盯著季愈的臉,不以為意地說:“原來是個瞎子啊。”

話音剛落,一群人隨即發出一陣鬨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