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祁蒲之從酒店出來時,一眼看到路邊。

她步子一頓。

那是一臺重型機車。

機身線條優美流暢,本是低調又華貴的灰黑底色,卻將色彩噴得張揚,野性十足。

而年輕女人身姿窈窕,懶散地坐在機車之上。一腳隨意踩著車身,另一邊長腿輕鬆搭地。

精緻如畫的側臉被明媚的陽光勾勒出光暈,美得絕豔出塵。

江恬似有所覺地朝她望來,還未來得及轉換表情的面容上帶了幾分疏冷,與酷帥的機車相襯,格外有距離感。

然而下一秒,她的唇角勾起,酒窩隨之漾得醉人。

她從機車上下來,抱著一個頭盔,幾步走到祁蒲之的面前。

祁蒲之年少時曾經覺得賽車很酷,也很嚮往其中的熱烈與激情。

這些年來,她拼命工作,隱忍間亟待報復,興趣始終是奢侈品,被她逐漸遺忘在身後遠處。

她哼笑一聲,尾音低而撩人:“還行,再接再厲。”

然而,當她被牽著走到建築門口,看到告示牌上的英文時,心頭陡然微顫。

機車停在一座巨型圓柱狀建築附近。

見祁蒲之偏頭看來,眼眶微紅,江恬並沒有趁機邀功。

後來她搬出祁家,某天在路邊攤看到一個賽車比賽的紀錄片影碟,便買了擺在小窩櫃頭。

“滿意了麼?”她體貼地問,卻故意沒掩飾聲音裡的揶揄。

下一秒,引擎咆哮般的轟鳴聲響起,車身如撒野的猛獸般在街頭穿梭。

兩人各自工作幾天沒見,江恬本來正一邊目不轉睛地看她,一邊耐心地等她。

這樣祁蒲之便好像分享了江恬過去的青春與自由。

祁蒲之和她對視,似乎一時沒回過神來。

周身的風因此變得狠厲,卻難擋舒暢快意。

江恬失笑,十分配合地應了一句。

微風中,烏黑的長卷發在江恬身後拂動。為了和機車搭配,她今天打扮得格外利落颯爽。

又牽人坐上了機車。

年輕女人清潤的嗓音傳來,隔著頭盔,讓祁蒲之感到有些不真切。

旅遊或許無非是吃和逛。

祁蒲之第一次坐機車,心裡有些新奇感。雙手下意識扶上江恬的腰,問她:“你待會兒會騎多快?”

“姐姐。”

江恬在這邊讀書長大,於是或許街角某塊牆的塗鴉,樹上某圈年輪,都蘊藏了她的稚嫩與成長。

小時候床頭的賽車雜誌,和奶奶發現她有出格愛好後落下的戒尺浮現在腦海。

“嗯?”實在出乎意料,於是江恬難得微愣。

眉梢微挑,正要開口,卻被柔軟的掌心捂了嘴。

她說:“這麼快。”

她凝視著祁蒲之,挪不開眼:“姐姐好漂亮。”

當時江恬在她家留宿,曾好奇過問,於是祁蒲之隨口說了兩句。

兩秒後,她反應過來。

江恬握住腰間的手往前拉,使祁蒲之緊抱住她。

“姐姐好像對我今天的風格很心動。”

祁蒲之本還覺得難為情。然而眼見江恬肆意調侃她,反而被激得支稜起來。

她拿開祁蒲之的手,握進手心裡。又微微垂首,也不管此時身處街邊,直接在女人的唇上貼了貼。

卻猝不及防地,見祁蒲之嫣紅的唇瓣翕合,輕聲說:“你要不要親我一下?”

然而江恬不饒人。她眸裡笑意浮動,盛得快溢位來。

沒想到江恬當時便將她的年少熱愛牢記於心,六年後帶著她來到美國有名的賽車場。

祁蒲之咬了下唇瓣,不自在地將眼神挪到另一邊,小聲說:“我什麼也沒說。”

祁蒲之緊抱著江恬,腦袋靠在她的背上,看著四周急速掠過的美國街景。

她幫祁蒲之把頭盔戴上,理好了頭髮。

“先把頭盔戴上吧。”

先前江恬對這日“逃跑”說得含糊而神秘,祁蒲之並不知道她是如何安排。

只是這個愛好還沒來及被滿足些許,便被肆意扼殺了。

她眸光溫潤,安慰地撫了下女人的長髮,笑道:“姐姐一會兒要和我賭車麼?”

祁蒲之記得自己不久前才決定戒賭。

但她輕眨了下眼,很快說:“怎麼賭?”

“如果我選的車贏了。”江恬的目光落到祁蒲之的脖頸處,“今天我送的東西,姐姐要戴上。”

祁蒲之垂頭看了眼自己戴的藍寶石項鍊,這是江恬之前送她的。

這個賭注有些微妙。

如果是江恬送的禮物,她怎麼會不戴。特意強調“戴上”的話,有點像是要.

可是江恬看的卻是脖頸,而不是手指,因此大概不是那個意思。

思索間,祁蒲之點頭:“可以。如果我選的車贏了呢?”

江恬輕笑了下:“怎麼辦,那我會有點想耍賴。”

這話暗含了無論如何都希望她把那個東西戴上的意思。

祁蒲之心裡琢磨著,面上則揪她耳朵,“不許耍賴。如果我贏了,今天我說一不二。”

她在試探,可江恬應得過於爽快,反而又顯得並沒有密謀什麼事了。

今天有不少著名的賽車手參賽,全場觀眾幾乎爆滿。

在激烈的競速間,在沸騰的歡呼裡,祁蒲之凝視著場上急速賓士的賽車,童年的遺憾似乎被一點點拾回又填補。

或許有得必有失的定律作祟,她輸了賭局。

江恬選的賽車拿了第一名。

塵埃落定的那一瞬間,她當即偏頭看向祁蒲之,眼眸格外明亮:“姐姐要願賭服輸。”

祁蒲之回視她。

在紛湧的人群中,江恬唇角笑容恣意,明媚如仲夏。

年輕而蓬勃,還蘊了熱烈的歡喜。

彷彿贏這場賭局對她而言意義重大。

祁蒲之被她的情緒牽帶著,第一次覺得輸是這麼快樂的事。

她忍不住跟著笑起來,“好。”

-

這天對祁蒲之而言確實是一場暢快的出逃。

那些痛與恨被拋在腦後,只餘下五月的清風,與年輕女人看向她時,眼尾柔軟的弧度。

江恬騎著機車,帶她去賽車場看賽車,去聽祁蒲之二十二歲時歌單裡頻頻出現的某個美國歌手的live現場,去喂某處收留所裡,江恬曾經救下的貓狗。

她說:“我曾經覺得,每救下一個‘它’,或許都是在救它的來生。”

祁蒲之知道,“它”指曾陪伴她,又離開她的那隻小狗。

原來不止她還在惦記它。

祁蒲之撫摸著手下那隻打滾露出柔軟肚皮的狗,想象江恬當初是怎樣把受傷的它救回。

少女想必是溫柔又英勇。

她悄悄垂眸,抿緊唇瓣,不讓眼裡的溼意被發現。

這天走過的每一步都關於祁蒲之過去的遺憾。

彷彿無人在意的,自己忘卻的,暗自生鏽腐爛的那些過往,被一雙手小心翼翼捧著,一點點珍視地拂過。

妥帖細緻得,讓祁蒲之恍然如做夢。

是哪怕已經置身其中,都不敢繼續想象的熱烈的被愛。

媽媽走前曾心灰意冷地對她說:“愛是騙局,不要奢望任何人愛你。”

祁蒲之當時看著她的眼睛,不能更贊同這句話。因為連媽媽其實也不愛她。

可此時此刻,她很想和媽媽說.

或許不是。

-

江恬還帶她去看了自己獨自看過,並一直渴望能帶她一起看的風景。

粉色的落日餘暉漫天,是生動,又爛漫如漫畫一般的色彩。

在被江恬按到某個雕塑背面時,祁蒲之還沒意識到問題。

直到不知哪裡傳來某種恢宏又悠揚的鐘聲。

祁蒲之似有所覺,下意識問:“那是什麼?”

江恬凝視著她說:“現在雕塑正面應該已經聚了上百人,往雕塑朝拜。”

祁蒲之緩慢地眨了下眼眸,唇瓣囁嚅了下。

“這處雕塑被這附近的居民視為愛情的象徵,在每一個月末,如果當天是晴天,他們會在落日中虔誠朝拜,希望找到屬於自己的真愛。”

江恬在她唇角輕捱了挨,聲音繾綣:“我以前來過一次.那天夕陽也很美,是和今天一樣的粉色。朋友們說,祈禱時要設想未來那個人的特徵,於是我想象了她的眼睛,鼻子,嘴巴,身形”

“然後發現,每一處都是祁蒲之。”年輕女人嗓音裡的笑清淺勾人,“於是我發現我喜歡你。”

那時她已經有了嚮往的人,卻不知那是關乎愛情的心悅。在鐘聲翁鳴的餘音中,她情竇初開。

許多年後的今天,她已經擁有那人,擁有屬於自己的愛情。她帶著人再次來到這裡.

不再需要朝拜,她在雕塑背後和祁蒲之熱烈地接吻。

悄悄地,隱秘地,在百人為自身愛情的祈禱前。

既是還願,也是祝願。

祁蒲之被親得眼眸含霧。她在喘熄間看到年輕女人虔誠閉眼親她時,微微顫動的睫羽。看到後方廣闊湖面上,無邊無際的粉色霞光。

她問:“你發現喜歡我的那次,是哪一年?”

江恬的吻卻落得愈發洶湧,讓祁蒲之在失神間,忘了她是否回答。

後來吻轉移到耳畔,轉移到脖頸間。

祁蒲之艱難地隱忍著聲音。雖然只是親吻,但光天化日之下,還是覺得這樣有些過於大膽。

可是她沒有喊停。

微仰著,在江恬曾經虔誠渴盼她的地方,呈上自己。

幾近迷失。

再後來.

江恬帶她去了湖邊某個草坪上。

這邊有人在彈唱,更有不少人圍坐著聽。

夜晚湖面的風出來,格外清爽。燈光並不算明亮,那點晦暗卻似是恰到好處。伴著音樂,愜意而自由。

江恬拉祁蒲之在彈唱者正前方的空位坐下。

她側身在祁蒲之的耳畔小聲說:“姐姐,你應該知道《for you》是我為你寫的吧?”

這是她人生第一首完整創作的歌。當初《星途》初評級舞臺,她也表演了這首。

祁蒲之點頭。她其實悄悄放進歌單聽了很多遍。

她以為江恬還有話要說,卻見那邊彈唱者演唱完一曲的休息間隙,江恬倏地起身,問那人借了吉他。

她盤腿坐在方才彈唱者的位置,抱著吉他隨手掃了一下弦試音,而後抬頭直勾勾地看向祁蒲之。

祁蒲之和她對視,心跳突然就漏跳了一拍。

下一秒,江恬對著話筒輕啟唇瓣:“feel it in my bones”

年輕女人的嗓音,在微風拂動的夜色裡格外清潤繾綣。

向心愛的女人唱著,每一句、每一個音符都因她而起的歌。

祁蒲之凝視著江恬,看她長髮偶爾被吹拂時蕩起,看她纖長的五指輕掃琴絃,看她沉浸在音樂中時周身浮動的如風般的輕盈與自由,看她看來的眸光。

在夜裡,在明滅的光影下。是會永遠鐫刻在祁蒲之深處的畫面。

她在心裡跟著江恬唱那首歌她在等待江恬唱完最後一句。

江恬卻驀然停下。

不止祁蒲之微愣,身邊的聽眾也都不明所以地面面相覷。

江恬將吉他還給原來那位彈唱者,自己起身朝祁蒲之一步步走去。

年輕女人身高腿長,身姿筆挺。廖廖幾步間,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祁蒲之抬頭凝望著她,不知不覺屏住了呼吸,某種預感作響,心跳近乎顛亂。

江恬在她面前半跪,手撐在她身側的草坪上,俯身向前,湊到她耳邊。

用只有她能聽到的聲音,順著旋律改換歌詞,虔誠唱完了最後一句——

“ll you marry me?”

熱氣鋪灑到耳畔肌膚上,些許灼人。

灼得祁蒲之大腦一片空白。

心臟劇烈跳動,耳膜因此鼓譟作響,血液似乎也從四肢百骸肆意奔湧。祁蒲之撐在草坪上的手收緊,再收緊,揪得草可憐地連斷了幾根。

江恬唱完,微微後撤一點,凝視著她。

緊抿著唇,平日的鎮定從容全然不見,小心翼翼地觀察祁蒲之面上的神情。

可是心裡太急了,在難以平靜的澎湃的浪潮裡,她失去了平日對祁蒲之一讀就懂的能力。

女人眼眶泛紅,有溼意驟然湧起,從眼角溢位。輕咬著下唇,看她的眼神又深沉又似是可憐。

江恬怎麼都讀不懂。她沮喪得如同向來為人稱讚的天之驕子,突然遇到如天書般難解之題,是生命裡莫大的打擊。

或許並沒有那麼久,但江恬覺得此刻等待的時間,比她過去遙望祁蒲之的那些年還長。

漫長得她自己都快承受不住,後背出了許多虛汗。

因為某件事,她對這場求婚有幾分勢在必得,此刻卻開始擔心是她誤會了。

呼吸發滯,正想說點什麼挽回場面時,她看到祁蒲之唇瓣翕動,似要說出答案。

女人被淚濡溼的濃密睫毛輕眨,伸手溫柔地撫來,從她的發頂撫至耳畔。

江恬紊亂不安的心情,在她這樣的動作中,輕易就被舒緩開。

在很多年前,她的情緒就已無藥可救地被這個女人主導。

祁蒲之開口時嗓音微啞,帶了某種縱容又無奈的清淺笑意:“你是不是忘記什麼東西了?

在江恬今天第一次提到“戴上”時,她就暗自有了猜測。

於是今天一整天,她和江恬你來我往,數次不動聲色地,含糊隱晦地試探。

雖然江恬除了那句話後沒有透露出任何可能性,祁蒲之卻總有種預感。

在雕塑後接吻時,她以為會在那裡,可是直到離開都沒有。

其實有暗自失落,以為是她猜錯了。

沒想到,她等待一天的話,藏在這首歌的最後一句裡。

也是,她該想到的。那句話天然就該藏在江恬熱愛的音樂裡。

眼見江恬此時向她求婚,卻半天沒把要戴的東西給她,祁蒲之還以為是江恬過於緊張而疏漏了。

她接著說:“我說過願賭服輸,所以你遞來就會戴上。但是並不是因為輸了才戴”

卻見江恬說:“你賭輸的承諾早已經兌現了。”

祁蒲之一時沒反應過來。

她和江恬對視,想到江恬在打賭時看向她脖頸的眼神。

心跳好像再度猛地漏了一拍。

似有所覺,又難以置信。

祁蒲之的呼吸驟然發沉,低頭看向脖頸處的項鍊——

早已不是那顆藍寶石。

是一枚極其漂亮的戒指。在雕塑背面,江恬親吻她的脖頸間,就悄悄躺在了她的鎖骨上。

後來陪著她看完日落,陪著她感受坐在機車上時吹過的強風,陪著她來到草坪,聽完了江恬給她唱的歌。

都已經染上她的體溫。

——

這天是獨屬於祁蒲之的,江恬的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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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